那天刷朋友圈,看到室友晒出西安某师大附中的工牌照,配文是“终于上岸,九月讲台见”。
我愣了好几秒,手里的红笔差点掉地上。
此刻我坐在县城出租屋里,面前堆着刚改完的月考卷子,头顶的风扇吱呀呀转,窗外是黄土高原上灰扑扑的夏天。
我们俩,同一个宿舍睡了四年,同一个专业,同一位导师。
毕业这趟车,愣是把人送到了完全不同的站台。
说实话,刚上大学那会儿真没觉得彼此有多大差距。
一起在文渊楼刷题到凌晨,一起吐槽数分课像听天书,一起在师大路撸串喝冰峰。
他脑子活,大二就开始蹭各种教学竞赛的奖,我脑子木,只会老老实实把教材课后题刷三遍。
大四那年秋天,校招季一开始,风向就变了。
他抱着厚厚一摞简历,跑遍了西安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学校。
我蹲在宿舍改论文,顺便投了老家县城的特岗。
他拿到那个offer那天,请全宿舍吃了顿海底捞,笑着说“总算没给陕师大丢人”。
我恭喜他,筷子夹着毛肚,心里有点发酸。
不是嫉妒,是那种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别人绿灯直行,自己面前黄灯闪烁的茫然。
后来他去了附中,我回了县城。
他朋友圈里是现代化的教学楼、智慧黑板、每周的教研沙龙。
我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过早市,绕过卖豆腐脑的三轮车,赶到那所门口挂着褪色铜牌的老初中。
他的学生非富即贵,家长会开得像高端论坛。
我的学生父母大半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连微信群都不会看。
说实话,刚上班那半年,我无数次问自己:图啥呢?
同样改作业,他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用扫描仪,我在堆满旧报纸的桌上用红笔。
同样备课,他有全套的数字化资源库,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翻烂了的教参。
但今年春天,有件事让我突然想通了。
班上一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男孩,有天课后磨磨蹭蹭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老师,我这次月考数学及格了,我爸妈离婚后第一次有人夸我聪明。”
那天下午,阳光从缺了块玻璃的窗户斜斜打进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稿纸上。
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室友在朋友圈晒他的学生拿了奥赛奖牌,我在家长群收到一条语音,一个奶奶用浓重的方言说“谢谢张老师,娃说数学能听懂了”。
他的荣誉是公开课一等奖,我的荣誉是学生回来看我,说初中打的基础高中够用。
你说残酷吗?确实残酷。
同样的分数考进同一所大学,同样的四年,最后平台的差距像一道鸿沟。
但你说后悔吗?好像也没有。
他不是我的参照物,他是我的另一条坐标轴。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数学与应用数学”这六个字,活成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职业。
他教的是顶尖的苗子,我守的是最普通的土地。
他可能培养出未来的科学家,我可能只是让一个孩子不讨厌数学,这难道就不算数吗?
教育博主总喜欢讲“逆袭”和“碾压”,但我越来越觉得,很多分化没有输赢。
不过是有人坐了高铁,有人还在赶绿皮车,但方向都是往前开。
前两天他发消息说累,说卷,说名校光环底下是密密麻麻的KPI。
我回他:要不你来试试我们班,两个星期保证治好你的失眠。
他发来一串哈哈哈,说还是算了。
你看,各有各的泥潭,各有各的星空。
我不再把他的生活当成我失败的反面。
县城的风沙大,但孩子们的笑很真。
他晒他的国际视野,我晒我的乡村晚霞。
同门分化确实残酷,但更残酷的是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人生。
我依然羡慕他,但也开始喜欢现在的生活。
毕竟,无论在附中还是在县城,我们站上讲台的那一刻,都是同一种人。
那些关于数学的公式和定理,最终都会变成照亮某个角落的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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