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场

我正打算亲她,她突然睁眼,一脸严肃地说:“等一下,你嘴里是不是有韭菜味?”

我愣了一秒:“中午吃了韭菜盒子。”

“我就说嘛,”她皱着鼻子,“跟上次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上次哪次?”

“就咱俩第一次约会回来,你非要送我到家门口,然后站在楼道里亲我那回——你那天也吃韭菜盒子了。我当时就想说,没好意思。”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三、二、一,两个人同时笑出声。她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被子裹着脑袋滚到床另一边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把她连人带被子捞回来:“那你还嫁?”

“我寻思这人除了爱啃韭菜盒子也没别的毛病。”她把脸埋在我胸口,笑得直抖。

我俩在一起就是这样,笑比亲热多。有时候是她笑场,有时候是我,经常是亲着亲着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弦,她就开始乐,乐得腮帮子疼,我就也绷不住。有一次她还中途打了个嗝,打过之后自己觉得太丢脸,干脆把整张脸捂住狂笑,我趴在她旁边笑得肚子抽筋。

她是我从小到大的跟屁虫。住一个弄堂,她家在我们家斜对门,中间隔一条水沟,夏天晚上两家的蚊子都能串门。她比我小两岁,从我上幼儿园起就整天跟着我,我妈切了西瓜给她一块,她捧着跑过来蹲在我家门槛上吃,吃得满脸汁水,冲我嘿嘿傻笑。

我嫌她烦,去哪儿都甩不掉。我打弹珠她蹲旁边看,我掏鸟窝她在底下仰着脖子喊小心,我骑自行车她就站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兮兮的。有次我故意骑车冲下坡,她吓得尖叫,两条胳膊死死勒着我脖子,差点没把我勒断气。

“你松手!”

“不松!”

“我要被你勒死了!”

“那你骑慢点!”

我把车刹住,她从后座上跳下来,气鼓鼓地看着我。那时候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豁风,可凶起来一点威慑力没有。

“你别老跟着我行不行?”我说。

“不行。”她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行?”

“你是我哥呀。”

“我不是你哥,你哥在河南呢。”

“那我也要跟着你。”

那个岁数的小女孩,根本讲不通道理。后来我上初中了,她还在弄堂里上小学,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我家写作业,我爸我妈也习惯了,给她在饭桌边上留一个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她不是那个豁牙的小丫头了呢,大概是初二那年夏天。她穿了条碎花裙子坐在我书桌对面写作业,头发扎了个马尾,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扇形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抬头看我:“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的作业写错了没。”

“你才写错了呢。”她把我桌上的橡皮抢过去,嘿嘿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笑。

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后来我一直没跟她说,那天她穿碎花裙子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

高三那阵她跟我也跟得紧,每天下了晚自习等我一起回家。她知道我压力大,什么话都不说,就低着头跟在我旁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她的影子碰到我的影子,她就用脚尖去踩我的影子头。

“踩你影子你会变笨。”她说。

“我本来就很笨。”

“那你别考大学了,跟我一起开个早餐店。”

“你会做早餐?”

“我学呀。”

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路灯下面她抬头看着我笑,眼睛亮晶晶的,那两颗虎牙在嘴唇边若隐若现。

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好像没有什么正式的告白,就是某天晚上走到弄堂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她忽然不动了,我回头看她,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手背。

“你牵我走呗。”她说。

我牵了。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掌心有一点点潮。我们就那样一路牵到家门口,谁也没说话。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脸通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结婚那天她穿白婚纱,我在台上等她走过来。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头捂着嘴笑,司仪都愣了。我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是她脚下那双镶水钻的高跟鞋,她第一次穿这么高的跟,走两步就歪一下。

“你笑什么!”我冲她喊。

“我就是觉得好笑嘛!”她也冲我喊。

全场都笑了。她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走完红毯。那天晚上回家她脚上磨了两个水泡,我给她涂药膏,她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说你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一被子还是一辈子?”

“都行。”她翻了个身,勾着我的脖子把我拉下去。

我亲了她一下,她忽然又笑了:“你嘴里怎么又有韭菜味?”

“婚宴上那道韭菜炒蛋你没吃?”

“吃了呀,”她搂着我的脖子,笑盈盈地看我,“可我就是想笑,怎么办?”

“那就笑呗。”

那天晚上我们笑到把枕头都蹬到了地上。

现在她躺在我怀里,笑完那一阵子,总算安静下来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点光,照在她鼻尖上。她把脸往我胸口拱了拱,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其实韭菜味也没那么难闻。”她闷闷地说。

“嗯。”

“跟你在一块儿什么都好笑。”

“嗯。”

她抬起脸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是小时候蹲在弄堂口等我放学的那双眼睛,又像是穿碎花裙子坐在我书桌对面的那双眼睛。

“你还嫌我是跟屁虫吗?”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接话。

她笑了,我也笑了。在这间只有路灯光的屋子里,两个三十多岁的人笑得像两个傻子。

外头风吹着窗户响了一下,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裹紧被子把她搂住。笑够了,呼吸慢慢平下来,她在我胸口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明天别吃韭菜盒子了。”

“那吃什么?”

“……还是吃吧。”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小,“你不吃我笑什么。”

我贴着头发亲了她一下,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均匀地拂在我锁骨上,像小时候弄堂里夏天的风,温温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