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林巧,二十八岁,结婚第十六天。
三亚凤凰机场的出发大厅,周深把我那两张机票从中间撕开,碎纸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飘了一小片。我愣在那儿,身后的方磊正在托运一个黑色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滚着,没看见这边出了事。
"林巧,"周深叫我的全名。他从来都叫我"巧儿",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你去吧。等你回来我就搬走。"
他说完把那两半机票碎片搁在我手心里。他的手很凉,碰我的时候没有停留,转身就走了。黑色冲锋衣的背影在落地玻璃窗前越走越远,穿过自动门,融进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两片纸。一张是去程,一张是回程,从中间撕开的,切口整整齐齐。
我攥着那两片纸站在机场出发大厅,方磊推着行李箱走到我身边说"怎么了"。
我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纸边扎着掌心。
"没事。走吧。"
第一章 机票
我和周深认识三年,结婚十六天。
认识是在朋友聚会上,他帮我挡了一杯别人递过来的酒。那时候他穿一件深蓝色毛衣,袖口有点起球,说话的时候不爱看人的眼睛。但帮我的时候他侧身站过来,把那杯酒接过去说"我替她喝",然后仰脖干了。
那次之后加了微信,聊了半年,在一起了。他话不多,但做的事都在实处。我胃疼他半夜起来煮粥,我加班他骑电瓶车到公司楼下等,我生日他买了一个蛋糕但蜡烛插反了。这些小事情一件一件摞起来,摞成一种稳妥的日子。
结婚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红毯那头,等着我走过去。他手心里全是汗,握着我手指头的时候又潮又热。他说"巧儿,以后我照顾你"。我说"好"。
蜜月是去三亚。我选的,我喜欢海。周深说行,订了机票订了酒店,一共六天五晚。他提前一礼拜把行程发给我看,我说挺好。
然后在出发前三天我跟他说了方磊的事。
方磊是我的男闺蜜,认识七年了。大学校友,一个社团的,他打篮球我当拉拉队。毕业后他回老家待了两年又回上海,跟我找了同一片区的房子住。我们每周聚一次,吃饭看电影,有时候他失恋了我陪他喝啤酒,有时候我工作不顺他陪我压马路。
周深知道方磊。在一起这三年,他知道我有这么一个朋友。他见过方磊两次,一次在饭局上,一次在楼下碰见。每次都没说什么,点点头打个招呼。
我说"方磊跟我们一块儿去三亚"的时候,周深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他手里的那件T恤叠了一半,停住了。
"他也去?"
"嗯。他本来就想找个海边散散心,正好咱们去三亚,他就一块儿了。住隔壁酒店,不跟咱们一间。"
周深把叠了一半的T恤抖开了又叠上。"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前两天。他问我蜜月去哪儿,我说三亚,他说他最近烦也想出去走走。我就说那你一块儿吧。"
"你之前没跟我商量过。"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嘛。还有三天才走呢。"
周深把叠好的T恤搁在沙发上。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前面喝水,背对着我喝了大半杯。
"巧儿,"他端着杯子说,"蜜月是我们两个人的。"
"方磊是朋友,又不碍事。他住隔壁酒店,白天他要是有空就一块儿走走,晚上各回各的。"
周深把杯子放下了。杯子底碰台面响了一声,比平时重。
"你觉得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他单身一个人,出去走走怎么了。我们又没住一间房。"
他没再说话。那件叠好的T恤后来被他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第一次整齐。
出发那天早上我在客厅收拾行李箱。周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他的护照和机票。他手指头在机票边角上折了一道印子,又抚平了。
方磊提前到了机场。他发微信说在出发大厅三号门,我说马上到。
周深站起来拎行李箱的时候把机票放在茶几上了。他弯腰去拎箱子的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下巴绷着,嘴角往下拉着。
"周深,你是不是不高兴?"
"走吧。"他拎着箱子开门出去了。
到了机场方磊已经在了。他穿了件花衬衫,戴一副墨镜,冲我们挥手。周深看见方磊那件花衬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深,"方磊伸出手跟他握,"麻烦你们了,我去蹭个海滩。"
"不麻烦。"周深没握他的手,拎着行李箱往值机柜台走了。
我去取了机票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深和方磊站在出发大厅中间。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周深盯着地上某个点看着,方磊在看手机。
我把机票递给他们。方磊接过去说了句谢了,周深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机票上的信息,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
"林巧,"他叫了我全名,"你确定要这样?"
"周深,你别这样。方磊就住隔壁酒店。"
"我问你确定吗?"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平时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但现在那层安静的东西裂了一条缝。
"确定。"
他把机票从中间撕开了。
碎纸片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机场的广播在播报登机消息,声音盖过了纸片落地的动静。方磊抬起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周深把撕碎的机票搁在我手心里。纸片扎着手心,边角有点锋利。
"林巧,你去吧。等你回来我就搬走。"
他转身走了。黑色冲锋衣的背影穿过自动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门合上的时候玻璃反光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吞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两半碎机票。
方磊走到我旁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方磊看了看地上的碎纸片又看了看我空着的行李箱。"那你……"
"走吧,不耽误。"
我去了值机柜台重新买了一张票,自己一个人的。方磊的票没退,他说"那我陪你一块儿"。我说"不用,你该玩玩"。
飞机起飞的时候舷窗外面云层很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耳朵里嗡嗡响着。手指头在扶手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周深说"等你回来我就搬走"。
他搬去哪儿?
那间客厅里摆着我们俩一起挑的沙发,他说的那句话还钉在我脑子里。
"巧儿,以后我照顾你。"
不到十七天。
飞机颠簸了一下,空姐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来。我把手心里的碎纸片放进座位前面的口袋里。
两张机票,碎片拼不全了。
第二章 那个房子
我在三亚待了三天。头两天浑浑噩噩的,方磊叫我去海边我没去,躲在酒店房间里发呆。房间是海景房,落地窗外面的海蓝得发亮,沙滩上全是人。我坐在床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那些人,他们笑着闹着,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进来,像在看一部默片。
第三天我去了海边一趟。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烫脚心。海水涌上来淹了脚面,退了又涌上来。浪花在脚背上碎开,凉丝丝的。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海水从指缝里流走,空了。
方磊在岸边等我。他穿着那条花衬衫蹲在沙滩上,手捧着一小捧沙子看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我走过去他站起来。
"林巧,你是不是怪我?"
"不怪你。"
"那你为什么——"
"方磊,你别问了。"我把脚上的沙子拍干净,"我明天回去。"
他没再问。回酒店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以前他不保持的,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要拍我肩膀说"你看那边"。那天他没拍。
第四天早上我退了房。方磊送我到机场,他买了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搁在安检口的台面上忘记拿了。
飞机落地虹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屋顶照下来,明晃晃的。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到达大厅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接机口挥舞着手。
我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方磊发的,两条是同事发的,一条是周深发的。
我点开周深那条,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钥匙搁在鞋柜上了。"
就这一句话。
我把手机扣在手心里,站在到达大厅中间。行李箱的轮子在身后歪了一下,卡在地砖缝里。
打车回家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在风里翻着,绿的背面泛着灰白。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他没再说话。
到了楼下付了钱下车。那栋楼我住了两年多,和周深一起搬进来的。六楼,朝南,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小区里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铺一地,周深总拿扫帚去扫,我说别扫了挺好看的,他说不扫落地上踩烂了不好收拾。
单元门锁换了。我掏了旧钥匙捅不进去,试了两下才想起来出门那天他给了把新钥匙,我搁在行李箱夹层里了。
找出来开了门。楼梯间里有股消毒水的气味,不知是哪家刚拖过地。我拎着箱子上到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锁转开的时候是静的。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空了。
沙发没了,电视柜没了,茶几也没了。地板上留下几个家具底脚的印记,方形的圆形的,在灰尘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帘也被摘走了,窗户光秃秃地露着外面的天光,把客厅照得异常亮。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行李箱在身后搁着,轮子卡在门槛上。
鞋柜还在。上面搁着一把钥匙,铜色的,贴着一张黄纸胶带,胶带上用黑笔写着"大门"。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冰凉,在手指头间转了一圈。胶带边角有点卷了,是他用指甲掐过的地方。
客厅那面白墙上还留着沙发靠背蹭出来的印子,浅浅的一道横线,在光线下看得见。墙角那盆绿萝也不见了,原来放花盆的位置留了一个灰白色的圆印,底下的地板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一圈。
我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在,但抽屉里的东西大部分都空了。碗柜里剩了一只白瓷碗和一双筷子,孤零零地搁在架子最上层。冰箱门开着,里头塞了一袋垃圾,大概是走之前忘了扔的,垃圾袋口扎着。
卧室的门开着。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他的东西都没了,衣柜空了抽屉空了,床头柜上那个他用了三年的台灯也不见了。枕头并排放着两个,枕套是新换的,白的,压着一道平整的折痕。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指头捏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齿硌着指腹,微疼。
我退回到客厅。光秃秃的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从枝头飘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儿。
我坐在门槛上,行李箱还在身后杵着。钥匙搁在鞋柜上,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黯淡的金属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方磊发的。
"到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鞋柜上。
坐了大概五分钟,我站起来走进厨房。那只白瓷碗被我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碗底印着一朵蓝花。另一只碗是周深用的,青灰色的,不在了。
我把碗放回碗柜里。
墙上的挂钩少了一排。原来挂着他那件黑色冲锋衣的位置空着,挂钩上有个小小的转印痕,是衣服磨出来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从门口那个位置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慢慢飘动。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地板上的印记。沙发底脚留下的四方凹陷里积了一层薄灰,手指头摸上去细细的,滑滑的。
他搬得真干净。
沙发、电视、茶几、台灯、衣服、那个他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床和鞋柜和那只白瓷碗。
他说"等你回来我就搬走"。
他搬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那几盆花也空了,只剩两个空花盆摞在角落,盆里的土干裂着。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落着,有一片飘到阳台栏杆上挂住了。
我靠着阳台门框站着。楼下的孩子在笑,声音细碎碎的从楼下飘上来。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周深的号,指头悬在"拨号"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了。
他把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他还留着那把钥匙,说明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硌着手掌。
那天晚上我住在那间房子里。卧室的床上铺着新换的枕套和被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我躺在那张双人床的正中间,两边空着。
夜灯没关,黄黄的光照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以前没注意过。
我翻了个身,手搭在周深睡的那一侧床铺上。床单是平的,没有体温。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方磊又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还好。"我回了。
那边立刻又回了一条:"需要我过去陪你说说话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不用。"
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闻得到被套上洗衣液的香味,陌生的,不是以前用的那个牌子。
他换了新的。
然后走了。
第三章 方磊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酒店里。
伸手按掉闹铃才反应过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是家里的,不是酒店的白墙。窗外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白线斜着落在枕头旁边。
我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昏。昨晚睡得不好,后半夜醒了两回,一回是梦见机场那两半碎机票在眼前飘,另一回醒过来忘了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心跳很快。
起来洗漱的时候路过客厅,空荡荡的那间屋子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声音在空旷里有点回响,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一些。
刷牙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镜面上有一道干了的牙膏渍,是周深以前刷牙的时候溅上去的。我伸手擦掉了,手指头碰到镜面凉凉的。
换了衣服出门。路过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看见落叶又厚了一层,金黄的铺了满地。清洁工正在扫,大扫帚在路面上擦擦地响着。
我去的地方是方磊家。他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以前一周一次的频率,去了多了不用敲门他自己过来开。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两秒才按门铃。里面传来拖鞋跑动的脚步声,门开了。
方磊穿了件旧T恤,头发乱着,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林巧?你咋来了?"
"想跟你说说话。"
他让开门让我进去。屋里比我家有烟火气,沙发上搭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一盒拆开的薯片和两罐喝了一半的可乐。厨房里飘着煎蛋的味道,焦焦的,像是煎糊了。
"你坐,"他伸手把沙发上那堆衣服拢了拢,腾出一块位置,"我煎蛋呢,糊了。"
"你煎蛋就没不糊过。"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这个声音我听了七年,每次来都响。
方磊进了厨房,把糊了的煎蛋端出来搁在茶几上。他拿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边,焦黑的碎渣掉下来。
"你来是问我周深的事?"他没看我,戳着那个煎蛋。
"不是问你。就是想跟你说说。"
他把叉子搁下了,靠着沙发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件T恤的肩头上,肩膀上有一块浅色的洗得发白的区域。
"林巧,那天在机场,我真不知道他会那样。"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盘糊了的煎蛋。蛋黄的边缘是焦的,蛋白凝成一层薄薄的脆壳。
"我不知道。"我说,"他说搬走就搬走了。钥匙搁鞋柜上了,东西都搬空了。"
"你给他打电话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打?"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打了问他在哪儿?他搬哪儿去了?问完了然后呢?"
方磊把叉子拿起来又放下去。"林巧,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该答应去的。"
"你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办坏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周深那个人闷,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本账。我在机场看见他撕票的那个表情我就知道了——他是真的寒了心。"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的一条线头,线头被扯出来一小截。
"方磊,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方磊转过身来看着我。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林巧,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让他回来,你总得做点什么。"
那天我在方磊家坐了一个上午。他煎了第二锅蛋,这回没糊。又煮了两碗面,一人一碗。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堵。
方磊坐在对面吃面,吃了几口他搁下筷子。
"林巧,你要不要试试去他公司找他?"
"不知道他在哪个公司。他换工作了,新公司还没带我去过。"
"那你知不知道他朋友住哪儿?"
我想了想。周深朋友不多,最好的那个叫彭磊,以前来家里吃过两回饭。我只知道彭磊住在浦东那边,具体地址不知道。
"没有。"
方磊沉默了。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喝了两口,碗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声。
"那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搬哪儿去了。"
"别问了。他要是想让我知道,他不会把钥匙留在鞋柜上。"
方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方磊在门口叫住我。他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苹果。
"林巧,不管你怎么想,这事儿我欠你的。下次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磊,那个'下次'不会再有了。"我说,"不管是去海边还是去哪儿,不会有下次了。"
他愣了一愣,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光线暗,我扶着扶手一阶一阶走下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拿出手机翻到周深那个号。
聊天记录停在出发前那天晚上。他发"明天带厚外套",我回"带了"。后面是一个表情包,他发了个小太阳。
我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在头顶上照着,明晃晃的。路边的银杏树被风摇着,黄叶子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膀上滑到地上。
我站在阳光底下仰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很。他住在上海哪个区?
不知道。
但我得找到他。
不是为了求他回来。我就是想知道,他把那个沙发搬到哪儿去了。
那套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他说"这个颜色衬你",我说"这个扶手摸着舒服",卖沙发的阿姨说"你们小两口真有眼光"。
他把那套沙发搬走了。
我得问他一句。
沙发也不要了吗?
第四章 彭磊的电话
我找了一个礼拜没找到周深。
一个礼拜里我去过所有以前我们一起走过的街。浦东那家他爱吃的面馆,他公司在换工作前的那栋写字楼楼下,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公园。每一处都没有他。
方磊帮我问了他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周深搬去了哪里。他以前的同事说他辞职之后换了手机号,以前的工作群也退了。他那些朋友大多是通过我认识的,我找了一圈发现周深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朋友圈子。
他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跟我在一起三年,他的世界基本就是我和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头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背靠着那面有沙发痕迹的白墙。地板凉,凉气从坐垫渗到腿上。窗户没拉窗帘,外头的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摇一摇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有一个名字我存了但一直没打过。
彭磊。周深最好的朋友,唯一一个我知道的、有联系方式的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那边声音有点低:"喂?"
"彭磊,我是林巧。"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林巧?你找我有事?"
"周深在不在你那儿?"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倒水的声音,然后彭磊开口了。
"林巧,周深在我这儿住了一礼拜。但今天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今天早上的火车,回安徽。"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他老家安徽哪里?"
"林巧,"彭磊的声音比我认识他的时候沉了很多,"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替我告诉林巧,那套沙发我扔了'。"
扔了。
那套沙发扔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地板上,窗外的银杏树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彭磊,他老家的地址你能不能给我?"
"林巧,我说句实话。"彭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不疾不徐的,"周深这个人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那套沙发他扔了,说明他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你把地址给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彭磊报了一个地址,安徽省某县某镇某村。我拿笔记在手机备忘录上,手指头有点抖。
"林巧,"彭磊在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你去见他可以,但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备忘录上那行地址在屏幕上亮着,省市县村,一排一排的。
沙发扔了。
在机场他撕了机票,回了家他扔了沙发。
他做事真利索。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金黄的光,铺了一地。
我靠着阳台栏杆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行地址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安徽。某个县。某个镇。某个村。
我回屋开始收拾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就够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走之前我在客厅站了一下,那面墙上沙发底脚的印记还留着,四个方形的凹痕,在地板上清清楚楚的。
我把鞋柜上那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地。
万一他回来了呢?
虽然我知道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还是把钥匙留下了。
第五章 徽州
火车开了六个多小时。
从上海到合肥,再从合肥转大巴到那个县城。大巴在省道上颠颠簸簸的,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从乡镇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一片一片的丘陵。山不高,矮矮的,但连绵着,像一阵一阵的绿色的浪。
我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小巴去那个镇。镇子比县城更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两三层楼的房子,底层的店铺挂着各种招牌。小巴停在一棵大樟树底下,我提着背包下了车。
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晒在头顶上热热的。我站在樟树底下看了看四周,拿出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那个村名,显示还有六公里。找了半天没看到出租车,只有几辆三轮摩托停在路边揽客。
"去青石村吗?"我走到最近一辆三轮摩托跟前问。
开车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瞅了我一眼。"去。十五块。"
"走。"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出去,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山里走了。路两边是水田,稻子已经收过了,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在田里立着。远处有几个村子散落在山脚下,白墙灰瓦的房子,屋顶上冒着细瘦的炊烟。
风从车斗外面灌进来,吹在脸上暖暖的。我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车帮,指甲盖在铁皮上蹭着。
"姑娘你找谁?"师傅在前头问。
"找一个从上海回来的,姓周。"
"从上海回来的?"师傅想了想,"前两日村里是来了个人,后生,瘦高个。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我顿了顿,"我是他朋友。"
师傅没再问。突突突地又开了十来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前面就是青石村了。你沿着这条路走进去,到头拐弯就到了。"
我付了钱下来。站在路口,面前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翻着。远处能看见村子的轮廓了,几栋白墙的房子错落着,屋顶上盖着灰瓦。
我沿着土路往里走。路面上铺着碎石,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路边有只黄狗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抬起头耷拉着眼皮看了看,又趴回去了。
进了村我打听了一户人家,那老太太指了指村尾的方向。"周家那个老房子,村尾第三家。好些年没住人了,前两日回来个小伙子。"
我沿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村尾的几家房子比村口的旧一些,墙面的白灰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黄的砖。第三家的院门是木头的,漆皮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站在院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我听不清说的什么。还有鸡叫的声音,咯咯咯的。
我敲门了。用的指节,三下,不重。
门里的声音停住了。过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出来,踩着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门开了。
周深站在门里。他穿了件旧蓝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额前那绺头发垂着。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沿上搭着一块抹布。
他看见我,手在搪瓷盆的边沿上停住了。
"林巧?"
他的声音跟电话里不太一样,比电话里更沉一些,像是有东西压在底下。
"周深。"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手里那个搪瓷盆的水面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出来落在鞋面上。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搪瓷盆搁在旁边的墙墩上。
"你怎么找到的?"
"彭磊说的。"
他没说话。转身往里走了,门没关。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当中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两张小竹椅。墙角堆着些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条凳。
周深走到枇杷树底下,从竹椅上拿起一件外套穿上。他没看我,低头拉拉链。
"周深,"我站在院子中间,枇杷树的影子在我身上晃着,"你为什么把沙发扔了?"
他的拉链拉到头,停了一下。
"因为不想留了。"
"那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
"我知道。"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他站在枇杷树的另一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林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套沙发我坐在上面一千多天。你坐在沙发左边我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靠枕。你每次跟方磊打电话你就盘腿坐那个位置,我坐这边看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
"扔了比留着好。"
我站在枇杷树底下,树叶在头顶上被风吹得沙沙响。枇杷树的叶子厚实实的,绿得发暗。
"周深,"我说,"那天在机场——"
"林巧,"他打断我,"你不用解释。"
"你让我说。"
他闭了一下嘴,把拉链拉上了又松开。
"那天在机场你让我选。我选了方磊。我确实做错了。"
"问题不是选谁。"周深看着我,"问题是你让我选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头攥着背包带子。
"我那天买了方磊的机票,没跟你商量。你每次我跟方磊出去你都不说,我就以为你没意见。"
"我有意见。"周深的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又压下去,"我每次都有意见。但我说了你就会觉得我小气。我每次都自己消化掉,自己憋着。我憋了三年了林巧。"
枇杷树后面传来鸡叫的声音,咯咯咯的。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子卷了半个圈。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
"我说了你会改吗?"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风吹着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在树那一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层东西跟我认识他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林巧,"他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好,走过来两步,"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周深——"
"你想清楚之后可以再来找我。但不是现在。"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屋里。正屋的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光。
我站在枇杷树底下,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勒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鸡不叫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柴火烟味。
我在那棵枇杷树底下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外走了。
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还是虚掩着,院子里那把竹椅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村口。那棵大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地响着,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碎的亮光。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村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安安静静的,白墙灰瓦的房子错落在山脚下,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我转回头继续走。三轮摩托还在路口等着,师傅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
"找着了?"
"找着了。"
"那就好。"他发动了车子,"走不走?"
"走。"
突突突地开出去。风从车斗外面灌进来,把头发吹散了糊了一脸。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他没赶我走。他说"你想清楚之后可以再来找我"。
我想清楚什么?
我在三轮摩托后座晃着,看着路边的稻田一排一排地往后退。稻桩在田里立着,茬口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让我想清楚。
那好。
我回去想。
第六章 想明白
回到上海之后我安静了几天。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空荡荡的客厅每次打开门都有一种陌生的空旷感,但住了几天之后,那种空旷慢慢变得不那么刺人了。
我在那间房子里走来走去,看着每一件留下的东西。鞋柜上的钥匙,碗柜里的白瓷碗,墙上的沙发印记。我把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记住了。
方磊打过几次电话来问,我说找到周深了,他说然后呢,我说他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方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清楚没",我说"正在想"。
他在那边叹了口气。"林巧,你要是想找他,随时叫我。"
"不用了。这次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几片挂在高处的枝头上,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我靠着那面白墙坐着,背后就是沙发留的印记。我闭着眼,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些事。
第一次见周深的时候他挡酒的那个晚上,之后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他骑电瓶车在公司楼下等我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见我的那个表情,结婚那天他手心里的汗。
然后是方磊。大学在社团认识,七年的朋友,一周一次的聚会,吃饭看电影压马路。这些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我想把它们分开来放,但它们在同一个抽屉里,一动就全乱了。
我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几行字,然后给周深发了条消息。
"我想清楚了。我不是在选谁。我是在分清楚谁占什么位置。你是丈夫,他是朋友。我以前没分清楚。以后能分清楚了。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或者我去找你,都可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鞋柜上。钥匙在旁边搁着,铜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手机过了二十分钟才亮。我拿起来看,周深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说回来,也没说不回来。就是"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回鞋柜上,在它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也行。起码他看了我的消息,给了我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阵子好了些。梦里头有一棵枇杷树,树叶子厚实实的绿着,树底下放了两把竹椅。
我在上海又待了一周。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那间空荡荡的房子我在慢慢添东西。先是买了一盆绿萝搁在墙角,原来那盆的位置,新的盆是白色的,比旧的大一圈。然后买了一块地毯铺在原来放茶几的位置,灰蓝色的,脚踩上去软软的。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宜家。在沙发区转了好几圈,看中了一款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坐垫厚实,扶手是圆弧的。我一个人坐在样板间的沙发上试了试,坐垫的支撑力刚好。
但没买。先让它在那儿放着。
我想等着跟他一块儿去挑。
又过了一个周末,周深回上海了。
那天下午他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我回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发了定位给他。他那边回了一条:"二十分钟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盆新买的绿萝和那块灰蓝的地毯。墙壁上沙发印记还在,但已经被地毯和绿萝衬得没那么显眼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走过去开了门。
周深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工装外套,但头发理了,比在村里的时候短了。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袋口露出来一截绿萝的藤蔓。
"给你带了盆花。"他说,"村里挖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棵小吊兰,根上裹着湿土,装在塑料袋里。叶子嫩绿的,在午后的光线里透着光。
"进来吧。"我让开门。
他换了鞋进来。那双鞋是上次走之前穿的那双,鞋面上沾了点干泥,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进来。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目光从绿萝到地毯到空白的墙面,转了一圈。
"你添东西了。"
"嗯。慢慢添的。"
他走到那盆绿萝前面站了一下。"这盆跟原来那盆位置一样。"
"嗯。"
他转身看着我。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带来的那棵吊兰。吊兰的叶子在空气里轻轻颤着,根上的土掉了一小粒在地板上。
"周深,"我说,"沙发还没买。等你一起去挑。"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在机场那天没见过,但以前见过很多次。他高兴的时候不太笑,就嘴角往旁边斜一斜。
"行。"
他把那棵吊兰接过去,找了把剪刀把塑料袋剪开,把根上的湿土捏了捏,放进了墙角那个空花盆里。然后他去厨房接了杯水,浇在土面上。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浇花。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那件工装外套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绒毛。
客厅还是空荡荡的,但阳光把地板照得亮亮的。
那棵吊兰在墙角站着,叶子绿莹莹的。
周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着我。
"林巧,那天你发的那条消息——"
"你想清楚了?"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想清楚了。"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的那些朋友聚会,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午后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亮的区域,他就站在那块光的边缘上。
"行。"
他嘴角又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铜色的钥匙,跟之前那把一模一样,但贴着一张新的胶带,上面写着"大门"。
"原来的那把呢?"我问。
"在我这儿。"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另一把钥匙,上面还贴着那张旧胶带,边角卷着。"这把我留着。"
他把那把旧钥匙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沉了好些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周深,"我说,"下周去宜家。"
"去挑沙发?"
"挑沙发。"
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了一下,让更多阳光照进来。
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墙角那两盆绿萝上,落在他那件旧工装外套的后背上。
客厅空着,但好像又满了。
我想起来,那两把钥匙他留了一把。
他知道自己会回来的。
可能早在他留那把钥匙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第七章 新的开始
沙发是周末去挑的。
宜家那个人多,推着购物车走来走去的人挤在过道里。周深走在我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在沙发区他转了两圈,在一款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前面停下来了。
"这个?"他问。
我坐上去试了试。坐垫的支撑刚好,扶手是圆角的,长度够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还能搁一个靠枕。跟样板间里看中的是同一款。
"就这个吧。"我说。
周深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靠枕的距离,他伸手压了压坐垫,感受了一下回弹。
"比你以前那个软。"
"嗯。以前的坐垫塌了。"
"没塌。"他说,"就是被你坐得凹下去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看的是对面的货架,嘴角又斜了一下。
搬家那天来了三个人送货。周深把沙发从包装里拆出来,两个人抬着挪到客厅那面墙前面。沙发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正好盖住了地板上原来那个印记。
他蹲下去把沙发脚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四只脚落在平整的地面上。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
"可以了。"
我又把地毯挪了挪位置,让沙发的前腿压在地毯边沿上。灰蓝色配深灰色,看着顺眼多了。
那两盆绿萝一左一右摆在沙发两边的墙角,吊兰挂在窗台上,藤蔓垂下来一小截。
周深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还差点东西。"
"差什么?"
"茶几。"他说,"下周末去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沙发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他鞋子的影子拉长了。
"周深,"我说,"你这次回来,没打算再走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不走了。"
"老家那边的房子——"
"我姐在那边。她帮我看着。"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坐垫比原来那套硬一些,也平整一些。我把脚搁在地毯上,脚趾头动了一下。
周深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位置。他伸手把靠枕拿起来搁在自己腿上,手指头在布料上抚了两下。
"林巧,"他说,"沙发买了。茶几下周买。一样一样添。"
"嗯。"
"不急。"
我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了看他。他坐在那儿,工装外套换了一件新的,深蓝色的。头发还是短的,鬓角剃得干净。
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只剩几片叶子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但枝头上的芽苞已经鼓起了一点,比米粒大一些,裹着一层毛茸茸的壳。
冬天来了,春天还远着。
但我们坐在新沙发上,沙发是暖的。
那天晚上方磊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拍了张新沙发的照片发过去。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恭喜。那改天我去你家坐坐?"
我想了想,回他:"来吧。叫上周深一起吃饭。"
方磊那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客厅里那套新沙发,茶几还没买,但墙角那两盆绿萝已经在窗台上安了家,叶子在夜灯底下泛着一层油绿的光。
卧室里传来周深在铺床单的动静,布料抖开了哗啦一声。
我靠着沙发坐着,手指头摸着扶手圆润的边角。
新的沙发,坐上去踏实。
第八章 三人饭
方磊来那天是个周六,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把外头的天弄得灰蒙蒙的。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的光照着那套深灰沙发和蓝灰地毯。茶几已经买回来了,白色的圆桌,摆在沙发前面刚好够放几个菜碟。
方磊进门的时候收了一把湿伞,在门口抖了两下,水珠溅在地砖上。他换了鞋进来,先看见那套沙发,停了一下。
"新沙发?"他问。
"新买的。"我说。
他走过去用手背压了压坐垫。"软硬刚好。"
周深从厨房端了盘菜出来搁在茶几上。他今天穿了件灰毛衣,袖口卷着,手背上还沾着水珠。
"方磊。"他叫了一声。
"周深。"方磊在沙发上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在厨房里把剩下几个菜端出来。周深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碟子凉拌黄瓜。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一人一碗米饭。
方磊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手艺不错。"
"瞎做的。"周深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个人。
我坐在他们两个中间的位置上。茶几上三个饭碗冒着热气,排骨的酱香和番茄汤的酸甜味混在一块儿,在屋里散着。
方磊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周深,那天机场的事——"
"过去了。"周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葱花。
"不是。"方磊看着他,"那件事我有责任。我跟林巧认识七年了,我也没注意分寸。以后不会了。"
周深把汤碗搁在茶几上。他看着方磊,大概停了两三秒。
"方磊,你跟林巧认识七年了,比我跟她认识得早。"他说,"以后也还是朋友。但她是我老婆。这个界限——"
"我知道。"方磊说,"分清楚了。"
周深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方磊也端起了碗。我坐在中间端着汤碗,汤面上飘着几片番茄,红艳艳的。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暖黄的灯照着茶几上的菜碟和饭碗,白汽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底下散开。
"方磊,"周深搁下筷子,"你以后要是有事找林巧,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拦着,但你得让我知道。"
方磊嚼着菜点了点头。"行。"
他夹了一筷黄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头。"那你以后有活动也叫我一声呗。"
周深看了他一眼。"行。"
我在旁边端着碗听着他们俩说话,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松动的地方彻底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客厅里的灯暖着,茶几上三个饭碗已经空了小半。周深拿过方磊的碗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递回来的时候方磊说了声谢。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方磊走的时候雨小了,他站在门口撑开伞,回头说了句"下周还来蹭饭"。
周深站在玄关点了点头。"提前说一声。"
方磊走了。门关上之后周深站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
我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空碗碟。他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碗碟,端着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他弯着腰,手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搓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周深,"我说,"你刚才跟方磊说的那些话——"
"怎么?"
"你早该说出来了。"
他把冲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早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管你管得太宽。"
"不会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比客厅亮一些,照着他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纹路。
"林巧,"他说,"以后不憋了。"
"嗯。不憋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够了一下沥水架上他刚洗好的那只碗。碗沿还湿着,我拿干布擦了擦,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下来,滴在水池里叮的一声。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地面上反上来,照在窗玻璃上一层模糊的橘黄。
我把擦好的碗叠好搁进柜子里,关上门。
"周深,茶几买了。下个周末买什么?"
他想了想。"买幅画吧。挂墙上,沙发对面那面墙,空着不好看。"
"你挑。"
"一起挑。"
他走回客厅去了。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窗玻璃上那层模糊的路灯光。
两盆绿萝在墙角站着,窗台上那棵吊兰的藤蔓已经长了一截新的。
一样一样添。
日子也是。
第九章 不走了
十二月了。
天冷下来的时候我买了条厚毯子搭在沙发上。灰蓝色的毛毯,跟地毯同一个色系。周深下班回来总往沙发上一坐,把毯子搭在腿上,捧着杯热茶看手机。
我把吊兰换了盆,长大了不少。绿萝也抽了新藤,沿着墙角爬了小半面墙。周深找了个挂钩钉在墙角高处,把藤蔓盘上去,垂下来弯了一个弧。
客厅越来越满了。墙上的画是上个月挑的,一幅不大不小抽象画,蓝绿色的色块拼在一起,挂在沙发对面那面墙上。周深钉挂钩的时候用水平仪比了半天,钉歪了一点又拔了重钉。
"歪了。"他站在远处看了看。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你站到左边看。"
我站到左边看,确实歪了一点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他重新钉了一遍,这回正了。
那幅画挂在墙上,蓝绿色的色块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沙发坐上去的时候正对着那幅画,靠在靠枕上看过去,颜色柔和。
方磊后来又来了两次。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瓶酒,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倒了半杯,酒液在杯子里晃着,琥珀色的。他走的时候把那棵吊兰的藤蔓拍了一张照片,说他也要买一盆。
周深说他下次来可以带点茶叶。
方磊说行。
有时候彭磊也来。他在浦东那边,过来一趟要一个多小时。来了之后四个人坐在地毯上吃火锅,铜锅放在茶几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升到天花板底下散开。彭磊话多,跟方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能把火锅局从头聊到尾。
周深话少,但他坐在沙发那头,靠着靠枕,偶尔接一句。他接的话不多但每次都在点上,彭磊说"周深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少了",周深说"以前也不多"。
我坐在中间,给他们倒饮料添汤。火锅的蒸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窗外的冷风被玻璃挡着进不来。
有天晚上人都走了,周深在收拾茶几上的碗筷。我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垫子的侧面。他在茶几旁边蹲着把碟子叠起来,叠完了站起来准备去厨房。
"周深,"我叫他。
"嗯。"
"你回老家那天,走的时候想过不回来了吗?"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摞碟子。碟沿碰碟沿响了一声,轻轻的。
"想过。"
"后来为什么回来了?"
他把那摞碟子搁在茶几上,在我旁边蹲下来了。他蹲着的高度跟我坐着差不多平齐,侧头看着我。
"因为那把钥匙。"
"钥匙?"
"鞋柜上那把。"他说,"我把新钥匙搁在那儿了。我要是不想回来,我不会留钥匙的。"
我看着他蹲在茶几旁边,灯在头顶上亮着,照着他那件灰毛衣的肩膀。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找你?"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赌一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刮过树枝的声音,呜呜的,但屋里听不太清。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头。他的指尖凉凉的,刚才碰了凉碟子。我没松开,他也没抽走。
"赌赢了。"我说。
他嘴角斜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以前大了些。
他把那摞碟子端起来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垫子。那幅蓝绿色的画在对面墙上挂着,颜色在灯下温润柔和。绿萝的藤蔓从墙角爬过来,在半空中绕了个弯,垂下一个小小的弧。
阳台上的花盆换了新的,种了两棵多肉,胖乎乎的叶子在夜里泛着暗绿的光。
我靠着沙发坐着,听见厨房里水流的声音。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蹲在枇杷树底下给我挖那棵吊兰的时候,是用手挖的。那棵吊兰的根裹着湿泥,他捧在手心里递给我。
他说"村里挖的"。
他蹲在那个老院子里挖花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想"回来"这件事了。
他把那把旧钥匙放进自己口袋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
水龙头关了。他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周末,"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去花鸟市场?买几盆花回来养。"
"行。"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我站起来挪了挪位置,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谁也没把靠枕拿开。
客厅里的灯暖着,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我靠着沙发背,手指头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头搭在旁边,指尖离我的指尖隔着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
那距离慢慢地变短了。
最后搭在一起了。
第十章 门口
开春了。
银杏树的枝头上冒了嫩芽,一小簇一小簇的,黄绿色,在风里轻轻摇着。窗台上的吊兰藤蔓垂到了花盆边沿,周深拿了个小夹子把最长的几根固定了一下,让它们沿着窗框爬。
客厅里满满当当的。深灰沙发、白圆茶几、蓝灰地毯、墙上的画、角落的绿萝、窗台上的吊兰和多肉。阳台上又添了三盆月季,红的花苞顶着,有几朵已经开了,香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方磊上周末来的时候带了箱车厘子,搁在茶几上吃了大半。彭磊给他打视频电话,说"你又在人家家蹭饭",方磊说"你羡慕你也来"。
周深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方磊在剥车厘子核,核搁在纸巾上排了一排。他剥完一颗递给周深,周深接过去吃了。
"甜不甜?"方磊问。
"甜。"
"那就行。我同事说这个品种好。"
我在旁边端着碗看着他们俩。周深站在茶几前面,嘴里嚼着那颗车厘子。方磊坐在地毯上又剥了一颗搁在他手边的纸巾上。
三月份了,天还凉,但阳光比冬天长了。下午的时候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铺满整张地毯。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周深坐在旁边看书。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纸页声和窗外偶尔的鸟叫。
"周深,"我把手机搁下,"你说咱们那会儿要是没和好——"
"没有那个'没和好'。"他说,翻了一页书。
"你怎么知道?"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因为我把钥匙留下了。"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从窗户中间移到了沙发脚边。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慢慢悠悠地飘着。
我靠着沙发背,腿搭在地毯上。地毯毛绒绒的,脚趾头在毛里动了一下。
"周深,那套旧沙发你扔哪儿了?"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扔了。"
"扔哪个垃圾桶了?"
"小区门口那个大垃圾箱。"
我看着他。"你那么大一个沙发,怎么扔进去的?"
"拆了。一块一块扔的。"
我愣了一下。他低着头翻书,嘴角又斜了一下。
"拆了?"
"嗯。拿剪刀把布拆了,木头拆成块,海绵撕成几块。分了三次扔的。"
"你为什么要拆?"
他把书合上了,搁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着我。
"因为那套沙发上有你和方磊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背影。有你把脚翘在茶几上啃苹果的样子。有我们俩窝着看了一整晚电影的记忆。"他顿了顿,"我拆它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但拆完了,我也放下了。"
我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我的膝盖上暖乎乎的。
"那现在这套呢?"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这套是新的。以后是你和我的记忆。"
我伸手碰了碰他搁在书页上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头比以前暖一些了,大概是春天的缘故。
那天晚上从花鸟市场回来的时候,周深骑电瓶车,我坐在后座。他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蹭着我的膝盖,暖风里带着花的香气。
路过那家星巴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
"喝咖啡?"他问。
"不喝。家里有茶。"
他继续往前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后脑勺在风里微微晃着。
到家楼下的时候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冒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路灯底下透着光。周深把电瓶车锁好,拎着那盆新买的茉莉花跟我上楼。
进门的时候他照例先把花盆搁在阳台上,然后去洗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套深灰的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灰蓝的毯子。墙角两盆绿萝的藤蔓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了。窗台上吊兰垂下最长的那根藤蔓,周深今天又往上盘了一截。
那幅蓝绿的画在墙上挂着,颜色在灯光下像海水的深浅。茶几上搁着周深看到一半的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他从山上摘的一片压干的叶子。
他洗了手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林巧。"
"嗯。"
"明天周三。下班早的话,我接你去公园走走?"
我看着他在灯底下站着,那件灰毛衣的领口磨了一点毛,袖口有一小块颜料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行。"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了一扇,春天的夜风从半开的另一扇里渗进来,带着阳台上那盆茉莉的甜香。
他关好窗转过身来,站在沙发旁边,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那说好了。以后每个周三,我都接你。"
"如果下雨呢?"
"下雨也接。"
"加班呢?"
"等你加完。"
我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他。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光勾了一圈细细的边。
"周深,"我说,"你以后还会不会撕机票了?"
他想了想。"那得看跟谁去哪儿。"
"跟我呢?"
"跟你——"他走到沙发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跟以前一样。
"跟你一起去。"他说。
窗外的春夜静静的。路灯把银杏树的嫩叶照得半透明,叶脉在光里清清楚楚的。
屋里灯暖着,沙发软着,人坐着。
不走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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