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平乐县志》手稿残页载:“是年秋,倭寇一小队过境,与地方团丁交火于黑石沟,遗尸一具,乡民秘而不宣。”

第一章 石桥旧事

赵家大湾的赵老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旱烟,烟叶是自家晒的,味道冲,呛得他眯起了眼。那是一九四九年的腊月,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村里的孩子们已经开始零星地放几个炮仗,响声在山坳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躁动。赵老三不爱凑热闹,他这辈子就爱蹲在门槛上,看村道上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抬起眼皮应一声,没人搭理,他就那么蹲着,像个石墩子。

说起赵家大湾这个地方,属平乐县地界,往东走三十里是县城,往西翻过两道山梁就是湖南。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都姓赵,据族谱上说是明末从江西迁过来的。村子地势低洼,三面环山,村口有一口深潭,黑黝黝的,常年不见底。老辈人说那潭通着地下河,扔个鸭子进去能从三里外的响水河冒出来。这话真假没人验证过,但那潭水深是真的,早年间有人用四根箩筐绳子接起来拴块石头往下放,绳子放完了还没探到底。

赵老三本名赵有田,家里排行老三,爹妈起名字图省事,老大叫有地,老二有粮,到他这有田。后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就不排字了,一个叫大丫,一个叫小丫。解放后村里登记户口,工作队的同志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赵老三,同志说这不行,得有正式名字,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赵有田的大名。但他还是习惯别人叫他赵老三,叫赵有田他反应不过来。

那年腊月,土改工作队进村已经两个多月了。领头的队长姓吴,北方人,说话口音重,村里人听不太懂,但他态度好,见人就笑,露一口白牙。吴队长带着七八个人住在村头的祠堂里,白天丈量土地,晚上组织开会。赵老三也去开过几次会,听吴队长讲政策,讲地主剥削,讲穷人翻身。他听得半懂不懂的,但觉得有道理,因为村里的赵大麻子的确不是个东西,仗着有两百多亩水田,看人的时候鼻孔朝天,谁家交租子晚一天,他就让人家加两斗,还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赵老三家里穷,只有三亩旱地,种点红薯苞谷糊口。他爹死得早,娘守寡把他们兄妹五个拉扯大,没饿死算是命大。他大哥有地被抓了壮丁,一去没回来,后来有人说在衡阳见过他,有人说早死在路上了,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二哥有粮前年得痨病死了,留下个寡妇带着两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妹妹倒是嫁出去了,嫁得也不远,就在隔壁村,逢年过节能回来看看娘。

说起来,赵老三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事,还得追溯到十来年前。那是一九四四年,日本人的军队打到了平乐县。那一年赵老三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年他刚满二十岁,还没说上媳妇,正是浑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日本人来的消息是保长赵德贵传下来的,赵德贵敲着锣满村喊:“各家各户听好了,日本人快打过来了,都把粮食藏起来,大姑娘小媳妇脸上抹点锅灰,没事别出门!”

村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老人们翻出祖上躲长毛时用过的地窖,女人们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往坛子里塞,埋到后院。赵老三他娘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米藏到了灶膛里,又让大丫小丫把辫子盘起来,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像两个黑脸的疯丫头。赵老三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还有点不服气,跟他娘说日本人有什么好怕的,来一个杀一个。他娘劈头给了他一巴掌,说你不要命了,你大哥被抓壮丁到现在没音信,你再出事,她就不活了。那一巴掌打得他脑瓜子嗡嗡响,也把他那股子莽撞劲儿打掉了一半。

日本人还没到,风声却一天比一天紧。先是县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国军的一个团在县城外跟日本人打了一仗,打了一天一夜,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是没守住,国军退到山里去了。接着就有逃难的人路过赵家大湾,拖家带口,挑着担子,神色慌张。有人停下来讨口水喝,跟村里人说日本人怎么怎么凶残,烧房子抢粮食杀人放火,说得村里人一个个面如土色。

那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保长赵德贵又敲着锣来了,这次他喊的是:“都别跑啦,日本人从大路过去了,没进咱们村!”这话一喊出来,全村人都松了口气,有人当场就坐到地上哭了起来。赵老三也松了口气,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因为他不信日本人会这么轻易放过赵家大湾。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这方圆几十里的地形,赵家大湾虽然不是交通要道,但村口那条路往西能通到湖南的地界,往东能绕到县城的背后,属于兵家必争的那种位置。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村里就来了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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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石沟枪声

那次来的日本兵不多,也就十来个,带队的好像是个小军官,村里人分不清日本人的军衔,只知道那家伙腰里挎着一把刀,说话叽里呱啦,一个字都听不懂。这群日本兵在村里待了小半天,抢了几只鸡,砸了一口锅,倒也没杀人。那个小军官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天,看墙上贴的保甲制度和粮赋清册,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

村里有个在县城读过书的后生叫赵明远,会说几句日本话,被保长推出来当翻译。赵明远哆哆嗦嗦地跟日本人说了几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后来他跟村里人说,那个日本军官问他这附近有没有中国军队活动,他说没有,都是老百姓。日本军官又问他认不认识去黑石沟的路,赵明远愣了一下,还是说认识。日本军官就让他带路。

黑石沟在赵家大湾西边,距离村子大约五里地,是一条两山夹一沟的地形,沟里到处都是黑色的石头,所以叫黑石沟。那条沟平时没人走,因为路不好走,全是石头上蹦来蹦去的,走一趟能把鞋底磨穿。但日本人为什么想去那里,赵明远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按日本人的要求带路。

后来发生的事,村里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地方民团在黑石沟打了伏击,有人说是山里的一支游击队在那边活动,还有人说是几个逃兵躲在那里,见日本人来了就开枪。到底是谁开的枪,到现在也没个准数,但那天的确响起了枪声,而且响了很长时间,噼里啪啦的,隔了五里地都能听见。

赵老三那天没去黑石沟,他躲在家后面的柴房里,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心里砰砰跳。他听见枪声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耳朵竖得老高,想从枪声里分辨出什么信息来。枪声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密集了一阵,再后来就又稀了,最后彻底停了。停了之后就是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村里有人喊:“日本人走啦,都走啦!”赵老三这才从柴房里出来,看到村里人都在往村口跑,他也跟着跑过去。村口的路上乱糟糟的,有人在地上捡到了日本人的军用水壶,有人捡到了一双鞋底都快磨穿的胶鞋。赵老三看到赵明远蹲在一棵樟树下,脸还是白的,问他怎么回事。赵明远说他带着日本人往黑石沟走,走到半路突然枪响了,日本人一下子散开,他也趴到了地上。后来他趁乱从沟里爬出来,不要命地往回跑,跑回来才发现裤裆都湿了。

当天夜里,村里人都没敢睡觉。各家各户把门闩得紧紧的,狗叫一声都能把人吓个半死。赵老三跟他娘说,他想出去看看情况。他娘又给了他一巴掌,说你敢出去就打断你的腿。赵老三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但他心里像猫抓一样,总觉得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老三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往村口的方向走。晨雾很浓,把村子罩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远处。他走到村口那口深潭边上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那种味道很特别,甜腻腻的,跟杀猪时闻到的味道不一样,更腥,更冲。他顺着味道的方向找过去,发现潭边的草丛里有一片被压倒的痕迹,地上的草叶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一闻,那股子腥味直冲天灵盖。

赵老三心里一激灵,他赶紧站起来四下张望。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隐隐约约能看到水潭边的青石板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草丛一直延伸到潭边。那种痕迹是重物拖过去留下的,地衣都被蹭掉了,露出了下面的泥土。他顺着痕迹走到潭边,往下看了一眼,潭水还是那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隐约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水面上升起来。

赵老三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几分。他转身往回跑,跑回家把门关上,蹲在门槛上喘粗气。他娘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说了句:“娘,那潭里可能沉了个人。”他娘当时正在烧火做饭,手里的火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脸色变得煞白。她问是什么人,赵老三说他不知道,但十有八九是日本人。

接下来几天,村里人陆续知道了这件事。起因是有个叫赵老四的村民去潭边打水浇菜,发现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捞起来一看,是一顶日本人的军帽,中间还有个窟窿,窟窿周围烧焦了一圈。赵老四吓得把军帽又扔了回去,跑回村里逢人就说。这下子全村都炸了锅,有胆大的结伴去潭边看,果然看到那顶军帽还在水面上漂着,像一片枯叶。

保长赵德贵站出来说,这事谁都不许往外传,日本人死了就死了,要是被日本人知道了,全村的命都保不住。大家都觉得赵德贵说得对,于是这件事就成了赵家大湾的一个秘密。谁都不提,谁都不问,那口潭还是那口潭,但村里人再也没人敢去潭边洗菜挑水了。大家都绕道走,绕着那口潭,像绕着瘟神一样。

第三章 潭底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本人没再来过。赵家大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赵老三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会想起那天早晨看到的场景。他很确定那个日本兵是被人扔下去的,不是自己掉进去的。因为那道拖拽的痕迹很清晰,而且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还夹着一小片撕破的布,他认得那种布的颜色,是日本军服的那种土黄色。

到底是谁干的,赵老三心里有几种猜测。最有可能的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比如赵大壮的爹赵铁柱,那是个老猎户,打枪极准,早年间在山里打过虎,胆子大得很。日本人来的那天,有人看到赵铁柱扛着一杆土铳出了村,方向就是黑石沟。还有一个可能是赵明远,虽然他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得哆哆嗦嗦,但赵老三总觉得那后生没那么简单,毕竟在县城读过书,见过世面,心里可能藏着什么事。当然也不排除是外面的游击队干的,把人打伤了之后追到这里,实在追不上就扔进潭里毁尸灭迹。

但这都只是猜测,赵老三没有证据,也不敢去证实。他只知道那潭里沉了一个人,一个异国的士兵,一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地方的年轻人。那个日本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跟赵老三差不多年纪,嘴唇上面刚长出一点绒毛似的胡子,面容稚嫩。如果他在日本,可能也在种地,可能也刚说了一门亲事,可能家里也有个厉害的老娘。赵老三想到这里,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凉。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时,赵家大湾沸腾了。人们放鞭炮,杀猪,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赵老三也高兴,但他心里的那个秘密并没有随着日本投降而消散。他好几次走到潭边,往里面看,想看看那个日本兵还在不在。潭水还是那么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水面时泛起一圈圈涟漪。

土改的时候,有人提过那件事。工作队的吴队长问村里的老人,村里有没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向政府反映。当时会场里安静了片刻,有人朝赵德贵看了一眼,赵德贵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最后谁都没提那件事,因为大家觉得那事太复杂了,说不好会惹来麻烦。况且那个日本兵是侵略者,死了是活该,难道政府还能因为这事追究什么不成?可另一方面,那毕竟是条人命,尸体还沉在潭里,这口潭水算是彻底被污了。

赵老三在心里琢磨过很多回,那个日本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家里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这些问题他都无法回答,但他觉得一个人死了,总该有个名字,哪怕是个日本人。他想起小时候听他爷爷说,人死了之后要是没人知道名字,魂魄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在死去的地方打转,永远不能超生。他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他总觉得那口潭水有点邪门。比如夏天的晚上,别的水潭边都有蛙声,就那口潭没有。比如有雾的早晨,潭水面上会冒气泡,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赵老三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大了问起那口潭的事,赵老三就说不要去那边玩,那地方不干净。他从来没跟孩子们说过潭里沉着一个日本兵的事。他觉得这些事最好烂在自己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就算了。但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藏不住的。因为世道在变,以前没人管的事,以后可能会有人管。以前不算账的,以后可能有人要算总账。

果不其然,解放后没几年,县里就开始了各种调查。先是镇压反革命,然后是清理历史遗留问题,再后来是大跃进时兴修水利,县水利局的干部来赵家大湾勘查地形,一眼就相中了那口深潭,说那是天然的水源,可以修一条水渠把水引到下游的田里去。村里的老人们当场就变了脸色,纷纷说那潭不行,那潭不干净。水利局的干部问怎么不干净,大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支支吾吾的,最后搪塞过去了。

赵老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太久了。因为水利局的干部虽然走了,但迟早会再回来。到时候如果真的要抽干潭里的水,那个日本兵的尸骨就会露出来。到那时候,全村人都得面对这件事,都得给出一个说法。赵老三不知道那个说法该怎么给,他只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非常复杂。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日本兵死在了中国腹地的一个村庄里,被村民沉入深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战争最赤裸裸的缩影,是所有宏大叙事背后最真实的细节。

他曾经在夜里反复想过,如果那天他拦住了那个受伤的日本兵,会怎么样?如果那个日本兵被送到了县城,又会怎么样?他死了,他的家人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到现在还在等他回去?这些念头让赵老三深感不安。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有时候战争留下的伤痕需要很多年才能慢慢愈合,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而他,赵老三,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却意外地成为了这段历史的一个活证据。

夜深了,赵家大湾万籁俱寂。赵老三独自一人走到村口,远处的深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他站在距离潭边十来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仿佛能听见潭水深处传来的叹息,那是一个年轻生命最后的哀鸣。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有些事情,迟早要有一个了结。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快了,就快了。”

第四章 迷雾往事

赵老三不是个爱想事的人,他这辈子的哲学是过一天算一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但关于那口潭的事,他却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发起呆来,他媳妇喊他好几声他都听不见,气得媳妇骂他魂丢了。他媳妇叫刘翠兰,是隔壁刘家坳的人,个头不高,嗓门不小,干起活来能顶个壮劳力。她嫁过来二十多年了,一直不知道潭里的事,赵老三从来没跟她提过。

那年水利局的干部走了之后,赵老三的心里就跟压了块秤砣似的。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水利建设是国家大事,不是几个村干部能拦得住的。果然第二年开春,县里又来人了,这回阵仗更大,来的是县委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姓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梁主任把村干部叫到祠堂里开了个会,说县里决定要在赵家大湾修一个小型水库,选址就在村口那口深潭的位置,因为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沟,天然就是个建坝的好位置。

村支书赵长河一听这话就犯了难。赵长河是土改后入的党,也是赵家大湾土生土长的人,他当然知道那口潭的事。他那时候才十四五岁,但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爹赵铁柱扛着土铳回了家,浑身是泥,一句话不说,把土铳擦了又擦,整整擦了一夜。他爹赵铁柱现在早就不在了,土改前就得急病死了,死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赵长河一直怀疑他爹跟那个日本兵的死有关系,但他不敢问,更不敢去求证。

梁主任看到村干部们面有难色,就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赵长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发现赵老三也蹲在祠堂门口,嘴里叼着旱烟,眼睛眯着,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搬家。赵长河知道赵老三肯定了解内情,因为村里关于那件事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从赵老三这里传出来的。虽然赵老三从来不承认自己亲眼看到过什么,但大家都知道,赵老三是第一个发现那道拖拽痕迹的人。

梁主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换了种问法。他说同志们是不是担心淹了农田,这个不用担心,水库修起来之后灌溉面积能覆盖周边六个村子,是造福百姓的好事。赵长河咬了咬牙,说不是担心这个,是那口潭里面可能有点东西。梁主任问什么东西,赵长河又说不出来了,急得脑门上冒汗。最后还是村里的老会计赵明理插了句话,说那口潭当年日本人经过的时候,可能有人扔了点东西进去。梁主任问扔了什么东西,赵明理也不肯再说了。

会议不欢而散。梁主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觉得村干部们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回到县里之后,他派人私下打听,很快就打听到了那个传闻。说是抗战时期,赵家大湾有人打死了一个日本兵,把尸体扔进了村口的深潭里。这个传闻在周边几个村子都有流传,但版本各不相同。有人说是一个日本军官,挎着军刀,很威风,被打死后扔进了潭里。有人说不是军官,是个普通的日本兵,是被游击队的冷枪打死的。还有人说根本不是被打死的,是那个日本兵想偷老百姓的鸡,掉进潭里淹死的。

这些传闻梁主任都听了一遍,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事不简单。如果传闻属实,那就涉及到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虽然不是多大的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斟酌了一番,决定把事情压一压,先不急着修水库,反正县里的水利工程多了去了,不差赵家大湾这一个。于是修水库的事就这么搁置了。

时间一晃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破四旧”和清理阶级队伍的浪潮。公社来了工作组,挨家挨户排查,要求每个人交代清楚自己的历史问题。赵家大湾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谁家祖上跟国民党有来往,谁家亲戚在海外,全都查得一清二楚。在这个背景下,那口潭的事再次浮出水面。

工作组组长姓钱,是个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阶级斗争。他觉得那口潭里沉着一个日本兵这件事,背后肯定有重大的政治问题。按照他的逻辑,打死日本兵是抗日的行为,是光荣的事,为什么全村人要隐瞒这么多年?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那个日本兵根本就不是被打死的,而是被人谋财害命的?或者更严重一点,是不是村里有人跟日本人有勾结,怕事情败露才把尸体沉潭毁尸灭迹?

钱组长的这种想法一出来,赵家大湾立即炸了锅。尤其是那些年长的人,包括赵老三,都被工作组叫去问话。赵老三被问话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祠堂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暗得有些压抑。钱组长坐在一张八仙桌后面,面前放着纸和笔,旁边还坐着两个工作组的成员,都是生面孔,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赵老三看。

钱组长问赵老三,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赵老三就把自己那天早晨看到的场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他说草丛被压倒,有血迹,青石板上有拖拽痕迹,他当时判断潭里沉了个人。钱组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一句话:“你敢肯定那个被沉潭的人真的是日本兵,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同胞吗?”赵老三愣了一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说他看到了日本人的军帽,后来从潭里捞出来的那顶军帽他也见了,确实是日本军队的。钱组长又不依不饶地问:“如果是敌特伪装成日本人呢?”

赵老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心想那时候的日本人还用得着伪装吗?但他没敢这么说,因为钱组长的眼神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斟酌了一下说,这事年代久远,具体的他也说不清了,但他相信当时村里人不可能对一个同胞下手。钱组长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问了他几个问题,还问了他二哥赵有粮的死因。赵老三说他二哥是得痨病死的,跟这件事无关。钱组长又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走出祠堂的时候,赵老三觉得腿有些软。外面的天阴得更沉了,远处的山峦被云层压得透不过气来。赵老三望着村口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让那具尸骨就这么永远沉在水底,未必不是一种仁慈。因为一旦被翻出来,谁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后果。

第五章 夜话当年

钱组长在赵家大湾待了半个月,把能问的人都问遍了,但始终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因为当年的知情者本就不多,经过这二十多年的时间,有的死了,有的走了,剩下的几个要么年纪大了记不清楚,要么故意装糊涂。钱组长最后只好把这件事定性为一桩普通的“历史疑案”,在报告里写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就带着工作组离开了。

这一页就这么暂时翻了过去。赵家大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口潭却越发显得阴森。村里的孩子们被大人三令五申不许去潭边玩,说那里有水鬼,专拉小孩子下水。有些胆大的孩子不信邪,偷偷跑去潭边看,回来说潭水里好像有影子在晃,吓得哇哇哭。大人们就趁机教训他们,说那是水鬼在找替身,以后再也不许去。

赵老三听着这些传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水鬼,那只是一个客死他乡的孤魂。他在心里琢磨着,如果有机会,该给那个日本兵烧点纸钱,让他在阴间不至于太穷困。但他知道这种念头不能说出去,因为一旦被人知道,就会招来祸事。你给日本兵烧纸,你什么立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极为平淡的午后。那是一九七二年的秋天,赵老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他大儿子赵建设刚结了婚,新媳妇是山那边的,人长得俊,也勤快,进门第二天就抢着做早饭。赵老三心里高兴,破例多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就在这时候,村支书赵长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他蹲到赵老三跟前,压低声音说:“三叔,县里又要动那口潭了。”

赵老三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半。他问这回是干什么。赵长河说县里要搞“学大寨”,到处都在修水利,赵家大湾这块地方又被盯上了。县革委会的决定,要在村口建一个堤灌站,把潭里的水抽上来浇地。赵老三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旱烟烧到了手指头他都没觉得疼。赵长河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三叔,您给句明白话,那潭里到底沉没沉人?”

赵老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他说:“沉了。”赵长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切说法,还是受到了巨大的震动。赵老三又说:“那年的事,其实不只我一个人知道。你爹……铁柱哥他可能比我更清楚。”赵长河的身子一僵,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他爹赵铁柱的事他一直不敢问,今天赵老三主动提起来,让他心里一下子乱了分寸。

赵老三似乎看出了赵长河的心思,慢慢地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始讲那段压在心底将近三十年的往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翻开一本布满尘埃的老书。

“那年日本人来的时候,你爹是村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人。他手里那杆土铳,是他年轻时在湘西跟一个猎户学的本事换来的,打虎打豹都不在话下。日本人来的头一天,你爹扛着铳出了村,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黑石沟踩个点。我当时想跟着去,你爹不让,说太危险,让我留在村里照顾老娘。”赵老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皮垂下来,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后来枪响了,我在村口等着,等了很久,天擦黑的时候你爹才回来。他身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血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没说,只让我去通知德贵叔,说黑石沟那边死了一个日本人,还有一个受了重伤,往咱们村的方向跑了。我当时吓坏了,问他要不要组织人去追,你爹说不必了,跑不了多远。”赵老三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

赵长河听得手心出汗,他颤声问后来呢。赵老三说后来他按照赵铁柱的吩咐通知了保长赵德贵,然后一晚上没敢合眼。第二天凌晨两三点钟,他隐隐约约听见村口方向有响动,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他本来想出去看看,但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了,因为外面的动静停了,代之而来的是扑通一声,像是重物落水。他当时心跳得咚咚响,但还是忍住没出去。第二天天一亮他跑到潭边,就看到了那些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赵长河听到这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心里清楚,那个把日本兵沉进潭里的人,多半就是自己的父亲。他爹一辈子沉默寡言,从不跟人发生口角,但在关键时刻却有一股子狠劲。赵长河沉默了许久,眼神黯淡下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赵老三看出赵长河的心思,他拍了拍赵长河的肩膀,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长河,你爹没做错。那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没得选。那个日本兵,不管他是怎么受的伤,他的命在战争里就是一笔账。你爹只是做了一件天下人都会做的事。”

赵长河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爹,喊得撕心裂肺,但嘴上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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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日昭昭

那年的十一月,县里动工的正式通知下来了。赵家大湾的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抽水那天,全村人都围在潭边,里三层外三层,把潭围得水泄不通。赵老三被儿子赵建设扶着,站在人群的外围。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那种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抽水机轰隆隆地响起来,黑色的潭水通过粗大的管子被抽到旁边的水渠里。水面开始下降,一点一点地,露出潭壁上湿漉漉的青苔和嵌在石缝里的杂物。

有人看到水面下降时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人群一阵骚动。站在最前面的人看清楚之后,脸色变得煞白,那是一顶已经腐朽的钢盔,斜斜地卡在两块石头中间,顶部有一个规则的圆孔。钢盔里的皮衬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铁壳子,锈迹斑斑,上面星星点点布满了螺蛳壳。赵老三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那顶钢盔,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年前的记忆猛地涌上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雾气弥漫的早晨,草丛里的血迹,青石板上的拖痕,还有水面上漂浮的军帽。

潭水继续下降,更多的景象显露出来。在靠近潭底的淤泥里,仰面躺着一具完整的骨骼。骨骼身上的军服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些深色的纤维还黏在骨头上。但腰间的一个金属扣环却保存完好,上面依稀可见日文字样。骨架的姿势很怪异,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坠落的那一刻还想要抓住什么。头骨偏向一侧,嘴巴的位置张得很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呐喊。骨盆处的颜色比别处深,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黑褐色,那显然是被子弹击中后留下的痕迹。股骨上有一道极为清晰的弹道划痕,显示那颗子弹的力量极大,直接击穿了肌肉和脂肪,打进了骨头里。

人群彻底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加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具白骨,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人说了一句“造孽啊”,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有几个老太太开始抹眼泪,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里。县革委会的人来了,公安局的人也来了,还带了一个法医。法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下到潭底检查那具骨骼。他检查得很仔细,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把检查结果写在一张纸上。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死者为二十至二十五岁的年轻男性,身高约一米六五左右,死亡时间距今大约三十年前,死因为骨盆处的枪伤导致的失血过多,不排除在入水时仍然存有生命体征的可能。这个推断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老三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排除入水时仍然存活的可能,意味着那个年轻的日本兵是被活生生扔进潭里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受伤后还有一口气的情况下坠入了冰冷黑暗的潭水。在水里,他也许挣扎过,也许喊叫过,但那口深潭像一个巨大的隔音罩,把所有的声响都吞没了。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没有人看到他的挣扎。他在异国他乡的深水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这一刻,赵老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想起赵铁柱当年回到村里时满脸血污、一言不发的样子,那杆土铳是不是直接抵在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身上,然后扣动了扳机?或者是在黑石沟的伏击中,赵铁柱一枪打中了那个奔跑中的日本兵,看着他倒下,看着他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然后一声不吭地等他的血流干。无论是哪种情况,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一个年轻的日本兵死了,死在赵家大湾,死在赵铁柱的手里,或者由赵铁柱补上了最后的一击,然后被扔进了这口深潭。

公安人员在骸骨附近进行了仔细的搜寻,又发现了若干物品。一个已经锈蚀得只剩弹簧的金属打火机,上面模模糊糊有一个樱花图案。一枚磨损严重的日本昭和十三年铸造的硬币,也就是一九三八年。最让人触动的,是一个小小的皮夹子,虽然皮子已经烂成了渣,但里面的东西被淤泥包裹着,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那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能分辨出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对着镜头微笑。照片的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日文,字迹被水泡得漫漶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吾妻……待……”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了赵老三的心里。吾妻待,等我的妻子,等我回家。这个年轻人,他本来应该在日本某个小镇上过着平凡的生活,种田,做工,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是战争把他带到了中国,把他变成了一个侵略者,也把他变成了一具沉在深潭里的白骨。

消息很快传到了省里,省外事部门也介入了。经过中日双方的协调,这件事情被作为战争遗骸处理案件正式立案。日方的反应非常迅速,派了一个专门处理在华遗骸的小组前来接洽。据日方提供的阵亡名录显示,该士兵隶属于步兵第百十六联队,一九四四年在湖南广西交界地带执行作战任务时被列为失踪人员,家属苦等近三十年无果。

半年之后,一个日本代表团来到了赵家大湾。那是赵老三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外国人,也是最后一次。代表团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素色的和服,腰弯得很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陪同人员介绍说,这是那位死去士兵的遗孀,名叫山口美智子,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她丈夫阵亡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刚满周岁,如今儿子也成了中年人,在名古屋经营一家小工厂。这次她坚持要来,要亲眼看看丈夫最后停留的地方。

美智子走到潭边的时候,潭水还没有完全回灌,但已经蓄了一半。她站在那块青石板上,那块当年留下拖拽痕迹的青石板,默默地往下看。风吹动她的白发,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她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无声地流泪,身体轻轻地晃着。

赵老三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上去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他说,你丈夫当年是我村里人打死的,是我看着他被扔进潭里的?还是说,我对不起你,我们当时应该给他治一治?这些话在赵老三的喉咙里打转,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心里明白,在战争面前,个人的愧疚和忏悔都是苍白的。山口美智子失去的是丈夫,而赵家大湾呢?赵有地呢?还有千千万万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呢?

代表团在村里待了一天。美智子从潭里取了一瓶水,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她转身朝赵长河和村里的老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声“谢谢”。那声谢谢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堵得慌。有些仇恨,隔着大洋,隔着血海,不是说消就能消的。但人死灯灭,三十年过去了,白骨都化了,再大的恨也该有个了结。赵老三这么想着,眼眶也湿了。

第七章 余波未平

日本代表团走了之后,赵家大湾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口深潭的水重新蓄满,还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村里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具白骨虽然被运走了,但它留下的阴影却久久没有散去。有人开始夜里做噩梦,梦见水里有东西在叫。还有人说半夜路过村口的时候,听见潭边有人用听不懂的话在唱歌。这些传言越传越邪乎,搞得村里人心惶惶。

赵老三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怪事没见过,他知道那些都是人心里有鬼闹出来的。但有一件事他也不得不承认,自打那具白骨被捞上来之后,他的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但也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惆怅。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美智子的那张脸,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鞠躬的样子。他也会想起那张烂掉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和婴儿。他想那个婴儿现在应该也四十多岁了,有老婆孩子,说不定还当上了爷爷。如果没有那场战争,这一家人该有多好。

赵老三偶尔会跟儿子赵建设提起这些想法。赵建设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文化,但他能理解父亲的感受。他跟赵老三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日本人当年害死了那么多中国人,这笔账不算完。但赵老三想的却不是算账的事,他在想战争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可怕。它能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变成杀人的猎手,能让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变成寡妇,能让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一辈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战争毁掉的不只是生命,还有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未来。

赵老三的想法在村里不是主流。大多数村民对那具白骨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侵略者,死有余辜。尤其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家,更是一提起日本兵就恨得牙痒痒。村里的老木匠赵大奎,当年他的大儿子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连尸骨都没找到。赵大奎知道潭里的白骨被运回日本之后,气得摔了杯子,说凭什么把那些狗东西的骨头送回去,应该扔到荒郊野外喂狗。这种情绪在村里很有市场,赵老三理解,但他不认同。他觉得自己跟赵大奎那些人想的不太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太清楚。他只是觉得,人死了,一切都该结束了,再大的仇也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时间一晃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赵家大湾。村里通了电,修了路,家家户户开始买电视机。年轻人们通过电视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知道日本已经成了一个经济发达的国家,到处是高楼大厦,汽车满街跑。他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当年那件事。有人说那个日本兵死得冤,好好的在家种地不行,非得跑到中国来送死。也有人说日本现在这么发达,当初要是不打仗好好搞建设多好。这些议论传到赵老三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县里党史办的人来找赵老三,说是要编写地方抗战史,想了解当年黑石沟那次交火的具体情况。赵老三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包括赵铁柱的事,包括那具白骨的事。党史办的同志听完之后很感慨,说这些第一手资料非常珍贵,对于还原历史真相很有帮助。赵老三问了一句,还原了又能怎样呢?党史办的同志愣了一下,说还原历史是为了让后人记住教训,记住和平来之不易。赵老三点了点头,他觉得这话说得对。但他心里想的却是,记住教训是活人的事,死人只需要安息就行了。而那具被捞起的白骨,它的身份清楚了,它的归宿找到了,它的妻子也终于知道了丈夫最后的停留之地。对于死人来说,这或许已经足够了。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九八五年,县里忽然下来一个通知,说是日本那边有人要来赵家大湾,指名要见当年处理遗骸的相关人员。这次来的不是遗属,而是一个民间团体,专门从事战争遗骨调查和慰灵活动。赵家大湾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了。

这次来的日本人一共五个,领头的是个大学教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自我介绍姓田中,是研究近代史的,专门来调查一九四四年日军在平乐县的作战情况,以及那次黑石沟遭遇战的细节。田中教授态度非常谦恭,见了村里人就鞠躬,说话轻声细语,跟人们印象中的日本鬼子完全不一样。但他越是这样,村民们越是警惕。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心里那道坎不是说迈就能迈过去的。

田中教授在村里待了三天,跟很多人谈了话,做了详细的笔记。他还专门去了一趟黑石沟,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又在草丛里找到了几枚弹壳,当宝贝似的装进了塑料袋。他找到赵老三的时候,态度格外恭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他已经听说了,赵老先生是当年第一个发现遗骸的人,也是迄今为止对那次事件了解最详细的见证者。

赵老三那天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还是捻着那根旱烟。他看着田中教授,想起当年那个死在潭里的日本兵,心里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那个日本兵如果活着,大概也跟这个田中教授差不多年纪,也许也是戴眼镜的文化人,也许也是说话慢条斯理的。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妙,同样是日本人,一个死在了二十岁,一个活到了六十岁,还能跑到这里来鞠躬做研究。赵老三把烟灰磕掉,说:“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田中教授问了赵老三很多问题,问得非常细致,包括当年发现血迹的具体位置、拖拽痕迹的方向和距离、军帽的样式和颜色。赵老三回答,有些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部分还是能回忆起来。田中教授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不时发出几声感叹。最后他合上本子,问赵老三:“赵先生,请恕我冒昧,您对那个士兵有什么个人的看法吗?作为最先发现他遗骸的人,您的感受是什么?”

赵老三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他脚边转悠,咯咯地叫。夕阳挂在山头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赵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我没什么看法。他是个当兵的,我是种地的。他被卷进了战争,我也被卷进了战争。我们都没得选。他的命丢在了这里,我的命还在。就这点区别。”田中教授听完这番话,久久没有说话。后来他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他的研究报告里,作为那场战争中平民视角的珍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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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尘埃落定

时间进入九十年代,赵老三已经是个垂暮的老人了。他的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别人跟他说话得大声喊。但他脑子还没糊涂,该记得的事情都记得,不该记得的事情也忘不掉。他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能坐一下午,就那么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小孙子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山。小孙子说山有什么好看的,天天都是那样。赵老三就笑,说山没变,是人变了。

那口潭还是老样子,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但村里人对它的恐惧已经慢慢消散了。年轻人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夏天的时候还敢去潭边洗脚乘凉。赵老三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觉得这口潭终于变回了一口普通的潭,不再背负着那些沉重的秘密了。但有一件事让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那就是赵铁柱的事。他知道赵铁柱是英雄,是抗日的有功之人,但他的事迹从来没有被公开承认过。因为他做的事情在当时是秘密,后来虽然解密了,但人已经不在了,再加上各种历史原因,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

赵老三想来想去,决定替赵铁柱讨一个说法。他让孙子写了封信,寄给了县民政局,详细说明了当年赵铁柱在黑石沟伏击日军的事迹。民政局很重视,派人下来调查核实。调查持续了半年多,找到了好几个当年的目击者和间接证人,包括赵明远的儿子,他手里保留着他爹当年写给县里的一份报告,那份报告详细记录了日本人过境和遭遇伏击的全过程。最终,赵铁柱被追认为抗日有功人员,虽然没有太隆重的仪式,但民政局的同志专门来村里送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抗日义士”四个大字。

匾额挂到赵铁柱故居堂屋的那一天,赵长河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儿女们也都从外地赶回来,一起给老爷子磕头上香。赵老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匾,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赵铁柱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想起他扛着土铳出村时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他满脸血污回到村里、一言不发擦铳的样子。赵老三的眼眶湿润了。他在心里说:“铁柱哥,你的名字终于被记住了。”

九十年代末,县里开始搞旅游开发,赵家大湾被列为了红色旅游线路上的一个点。那口深潭也沾了光,被取了个名字叫“抗日英烈潭”,旁边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当年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这个故事经过专业人员的加工,变成了一个传奇:一名英勇的当地猎户,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利用地形优势击毙数名日军,并将其中一名追至潭边,使其坠潭溺亡。赵老三看了那块牌子上的文字,觉得有些地方过于夸张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理解,有些事就是这样,真相往往是简单而粗粝的,但人们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有头有尾、有英雄有坏人的故事。

只有赵老三知道,真相远比那个故事复杂。那个死去的日本兵,他不是被追到潭边掉下去的,他是在受了致命伤之后,被一枪托砸进潭里的,或者是在濒死之际坠入了黑暗的深水。而赵铁柱,他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他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家园不得不拿起武器的普通农民,一个在战争结束后选择了沉默和遗忘的幸存者。战争的阴影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赵老三开始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在衰退,很多事情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但关于那口潭的事情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他夜不能寐。他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日本兵,梦见他在水里挣扎,朝他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赵老三想听清楚,但每次都在即将听清的时候醒来,醒来之后浑身都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做这个梦。他已经八十多岁了,黄土埋到脖子了,他不想带着这个梦进棺材。他决定去潭边看看。

那是二零零三年的春天,赵老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村口。那口潭还在那里,黑黝黝的,深不见底。距离他第一次在潭边发现血迹的那个早晨,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九年。五十九年,一个甲子的轮回。当年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耄耋老人,当年的尸骨已经魂归故里,当年的秘密也已经公之于众。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只剩下这口潭,还像当年一样沉默地躺在这里,见证着岁月的流逝。

赵老三站在潭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这是他让孙子偷偷买的,现在的年轻人不信这些,但他信。他用打火机把纸钱点燃,看着它们变成黑色的灰烬,飘落在水面上。纸灰在水面盘旋了一阵,渐渐沉了下去。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回你的家去吧,别再回来了。”这句话他憋了五十九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他长长地呼了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潭水静静的,没有波澜,只有风吹过时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

第九章 此水几时休

赵老三回到家里,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他坐在门槛上,拿出旱烟,慢悠悠地卷了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里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白线,一直飘到屋檐下才散开。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头绪。

想起他大哥赵有地,被抓壮丁走的那天早上,穿着他娘连夜缝的新布鞋,一步三回头,说打完仗就回来。结果一去没回来,到现在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想起他二哥赵有粮,痨病缠身,躺在稻草铺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嘴里念叨着大哥的名字。想起他娘,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每年过年做年夜饭的时候,都会多摆两副碗筷,一副给大哥,一副给爹。

想起赵铁柱,那个沉默的猎户,用一杆土铳打出了一个普通人在乱世中最后的尊严。想起那个日本兵,那个至死都握着妻儿照片的年轻人,他的儿子如今也老了,也许正坐在名古屋的某间屋子里,看着父亲的遗物发呆。

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赵老三的脑子里转。他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喜悦,只是觉得沉。那种沉不是重量上的沉,而是时间本身的重量,压在他的骨头里,压在他的魂魄里。这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在这沉甸甸的感觉里了。

二零零四年的冬天,赵老三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村里人都说,三爷是个有福气的人,走得这么平静,是前世修来的。他的葬礼办得很隆重,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连县里也派人送了花圈。赵长河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看着赵老三的棺材被缓缓放入土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知道,随着赵老三的去世,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位见证者也走了。那些秘密,那些记忆,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都被带进了黄土里,再也无人知晓。

赵老三下葬后的第七天,赵长河一个人去了那口潭边。他蹲在青石板上,看着黑黝黝的潭水发呆。冬天的潭水显得格外深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琥珀,把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赵长河从怀里掏出一壶酒,这是他珍藏了多年的苞谷酒,一直没舍得喝。他拧开盖子,往潭水里倒了半壶,然后自己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他嗓子眼发疼。

“铁柱爹,”赵长河对着潭水轻声说,声音沙哑,“三叔走了,您的事他都跟我说了。我知道您不是故意要杀人,那时候没办法。您这辈子不容易,儿子不怪您。”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他把剩下的半壶酒全部倒进了潭里,看着酒液在水面上漾开,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映在水面上,泛着血一样的光芒。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这三个字说来简单,但里面包含着多少沉重的东西,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体会。战争过去了,仇恨也过去了,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历史的那一页,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赵长河知道,他这辈子是走不出那口潭的阴影了,但他的儿孙可以。他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每次打电话都问他身体好不好,要不要寄钱回来。他的孙子在县城上高中,学习很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这些年轻人,他们不知道潭里的故事,也不想知道。他们关心的是工资涨没涨,房价跌没跌,孩子考上哪个学校。赵长河觉得这样挺好。有些记忆不该被遗忘,但也不该成为后人的负担。

二零零五年,平乐县政府正式将那口深潭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不仅包括潭体本身,还包括周边五十米的区域。那顶锈迹斑斑的钢盔和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被县档案馆收藏,和其他抗日战争时期的文物一起,陈列在专门的展柜里。每年都有学生来参观,听讲解员讲述背后的故事。讲解员的解说词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既歌颂了抗日军民的英勇无畏,又表达了对和平的珍视,既提到了赵铁柱的壮举,也讲到了那个日本士兵客死他乡的悲剧。每次讲解结束的时候,讲解员都会指着那张照片说:“战争毁掉了无数个原本幸福的家庭,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记住这段历史,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

赵老三如果听到这段话,大概会微微点头。他这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战争,理解了生命,理解了宽恕。他用八十一年的人生,见证了从战争到和平的完整轮回,见证了一个秘密从埋藏到揭开的全部过程,也见证了人性中最黑暗和最光明的两面。

他的故事和赵铁柱的故事,以及那个无名日本兵的故事,交织在了一起,成为了赵家大湾这片土地上最深刻的记忆。那个沉入深潭的日本兵,他是不幸的,因为他的生命在青春年华戛然而止。但他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运”,因为他的名字和故事没有被忘记,他的遗骨最终回到了故乡,他的妻子在有生之年知道了丈夫的下落。

千千万万死在战场上的人,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有的尸骨无存,有的至今还在异国的土地下孤独地躺着,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人祭奠他们。赵老三想到这些的时候,觉得战争真是太残忍了。它不只夺走人的生命,还夺走人的名字,人的尊严,人的归宿。一个人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这是多大的悲哀。

第十章 回声

赵老三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坟头的草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黄,周而复始。每年清明,他的儿女们都会来给他烧纸,带着酒肉和水果,跪在坟前跟他说说话。他们说的话都是家长里短,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娃了,今年的收成怎么样。这些琐碎的家常话,如果赵老三能听见,他一定很爱听。他这辈子最关心的,从来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是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亲人。

二零零八年,一个日本摄制组来到赵家大湾,想要拍摄一部关于战争遗骨的纪录片。他们辗转找到了赵长河,希望他能接受采访,讲述他父亲赵铁柱的故事。赵长河一开始是拒绝的,他不想再提那些陈年旧事,每提一次就像是在伤口上撒一次盐。但摄制组的导演非常诚恳,他说他们不是为了煽情,也不是为了追责,只是想还原历史的真相,让两国的年轻一代了解战争的真实面貌。赵长河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答应了。他面对着摄像机,把父亲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在讲到父亲满脸血污回到村里的那一幕时,他还是没忍住,哽咽了起来。

摄制组后来又去了名古屋,找到了那个日本兵的儿子。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他拿出了父亲的遗物,那个小小的皮夹子和那张修复后的照片。他说他从小就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只听母亲说父亲去了中国,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母亲等了他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还叫着他的名字。直到八十年代,他才知道父亲的遗骨找到了,才知道父亲最后死在了一个叫做赵家大湾的地方。他说他不恨任何人,因为那是战争,战争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个人的意志能控制的。他只希望这样的悲剧永远不要再重演。

这部纪录片最终在两国都播出了,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观众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写信给电视台表达自己的感受。有人说,看了这个故事之后,第一次觉得历史不是冰冷的教科书,而是有血有肉的人间悲剧。还有人说,战争中没有真正的赢家,每一个死去的人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这些反响,赵家大湾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轻人继续去城里打工,老人继续守着祖屋。那口潭还在村口,还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偶尔会有外地的游客专门跑来看这口潭。他们在潭边拍照,读牌子上的介绍文字,发出一两声感叹。然后他们就去村里的农家乐吃饭,吃着土鸡和野菜,跟老板聊天,打听当年的事情。

村里的老人们渐渐都走了。赵长河是二〇一二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七岁,也算高寿。他是赵家大湾最后一个对那个秘密知根知底的人。他走得很平静,临终前对儿女们说了一句话:“那口潭,以后就让它安安静静的,不要再动它了。”儿女们含泪答应了。他们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到死都惦记着那口潭,但他们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他们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故事。

二〇一五年,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各地都在举办纪念活动,赵家大湾也不例外。县里在那口潭边修了一个小型的纪念广场,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铭记历史,珍爱和平”八个大字。揭幕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县里的领导,有媒体记者,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赵家大湾的后人们。他们站在碑前,听着慷慨激昂的讲话,神情庄重。然后大家鼓掌,献花,拍照,一切都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就在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一个陌生人走到了潭边。他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地放在水边。然后他对着潭水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旁边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但没有人上前打扰。他鞠完躬之后,在水边站了很久,看着黑黝黝的潭水发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终于,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人群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但有人拍下了他鞠躬的照片,后来那张照片被收录进了县里的抗日战争纪念馆,和那顶生锈的钢盔、那张泛黄的照片陈列在同一个展厅里。

尾声

如今,那口深潭依然静静地躺在赵家大湾的村口。水还是那样黑,那样深,像是把所有的秘密都沉在了最底下。年轻的一代很少有人知道完整的来龙去脉了,他们只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一个日本兵,是村里的老猎户赵铁柱打死的。至于那个日本兵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故事,已经没人说得清了。那顶钢盔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生了锈,那张照片上的影像也越来越模糊。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抹去所有的痕迹,把人和事都变成文字,把文字变成传说,把传说变成遗忘。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时间抹不掉的。比如每年清明,山口家的后人会隔海祭拜,向着西边点一炷香。比如赵铁柱的曾孙在填写履历表的时候,会在籍贯一栏郑重地写下“赵家大湾”四个字,心里想着这是太爷爷用命守护的地方。比如那口潭水,不管旱涝,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的水位,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一九五八年大旱,方圆几十里的水井都干了,唯独这口潭的水位纹丝不动,老人们私底下说,那是死去的魂灵在守着这口潭。

赵老三的孙子赵学文如今也已经六十出头了。他退休前是县一中的历史老师,教书教了三十年。退休之后他回到了赵家大湾,住在祖宅里,养养花,种种菜,看看书。他从小就对那口潭的故事感兴趣,后来读大学的时候选择了历史专业,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抗战时期平乐县的口述史研究。如今他退休了,有了大把的时间,开始系统地搜集整理跟那口潭有关的所有资料。他找到了爷爷生前的采访录音,找到了田中教授的研究报告,找到了日本摄制组的纪录片拷贝,还找到了保存在县档案馆里的那些实物照片。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一一整理,打算写一本书,书名就叫《深潭记》。

赵学文写书的时候,常常会想起爷爷赵老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他知道爷爷不是那种会讲大道理的人,但爷爷用一辈子的沉默和善良,教会了他一个朴素的道理:历史不是用来仇恨的,而是用来反思的。他决心用手中的笔,还原那段沉在水下的历史,让爷爷的名字和赵铁柱的名字,以及那个不知名日本兵的名字,一起留在文字里,留给后人去评说。在一个下午,赵学文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小时候跟爷爷的合影。爷爷抱着他,对着镜头笑,那是一种彻底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笑,像一个普通人过完一生后该有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爷爷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爷爷,我会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那片深潭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时间永是流逝,潭水依旧幽深。赵家大湾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村口的深潭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天空的流云,凝视着来去的行人,凝视着沧海桑田的变迁。当年那个沉入深潭的日本兵,如今已经化作了故乡的一捧土。当年那个沉默的猎户赵铁柱,他的名字被刻在了石碑上。当年那个第一个发现血迹的赵老三,他在九泉之下,也许已经跟他的铁柱哥重逢。赵家大湾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生活还在继续,太阳每天照常升起。那些过去的事情,像潭底的淤泥一样,越积越厚,越沉越深。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想起那些被埋藏的名字,想起那些被遗忘的面孔,想起那口深潭里,曾经沉着一个年轻人的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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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平乐县抗日战争时期记事》(平乐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1987年编印)

2.《步兵第百十六联队阵亡者名录》(日本厚生省援护局,1964年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