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四年正月,淮安府城北门外,运河两岸的柳树还没发芽。

一艘官船从通州方向南下,船舱里躺着一具棺木。

棺中人是漕运总督郎廷极,他在任上病逝,享年五十三岁。

船过清江浦时,两岸漕船水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人跪了下来。

这位总督在任不过三年。

三年前他接手时,漕政积弊丛生,运丁困苦,漕船迟延。

三年后他倒下时,康熙皇帝说他“尽心抚恤,人皆感悦。

年年漕船抵通最早,粮米并无亏欠”。

皇帝还亲赐了谥号“温勤”。

可郎廷极到死也没能改变一件事——他坐在淮安的那把椅子上,看似手握八省漕政、三万兵丁、上奏直达天听,但漕粮能不能准时送到北京,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从景泰二年(1451年)设立那天起,就是整个帝国最矛盾的一个官职。

它管着帝国的命脉——每年四百万石漕粮,从江南八省经运河运抵北京,供养着紫禁城和数十万八旗官兵。

它的官阶为正二品,兼兵部侍郎或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则为从一品。

它有自己的军队——漕标七营,兵额三千四百余人。

它可以绕过各部直接向皇帝上奏。

它管辖山东、河南、安徽、江苏、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八省漕政。

从纸面上看,这几乎是整个帝国除了皇帝以外权力最大的官。

但坐到这把椅子上的人,没有一个觉得轻松。

先说说漕运总督到底管什么。

《清史稿·志九十七》写得清楚:漕运总督“掌佥选运弁、修造漕船、派拨全单、兑运开帮、过淮盘掣、催趱重运、查验回空、覈勘漂流、督催漕欠诸务”。

翻译成白话:选船工、造船、排班、装船、过淮河检查、催着船队赶路、查空船回来、核实有没有沉船丢粮、催缴欠账。

听起来繁琐,但每一条都是要命的事。

选错了船工,漕船半路搁浅,误了期限,皇帝怪罪下来,第一个挨板子的是漕运总督。

船造得不结实,半路散了,漕粮沉了,还是总督的罪。

催船催得太紧,运丁累死饿死,闹起事来,总督吃不了兜着走。

催得太松,船到晚了,北京断粮,总督的脑袋可能就没了。

更要命的是,漕运总督虽然管八省漕政,但漕粮的征收归各省巡抚,河道的维护归河道总督,到了通州入库归仓场侍郎。

漕运总督夹在中间,像一根扁担,两头都沉,中间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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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稿》还说,直隶、山东、河南、江西、江南、浙江、湖广七省“文武官吏经理漕务者皆属焉”。

这个“属”字很微妙——是业务上归你管,还是行政上归你管?

答案是前者。

各省的督粮道虽然隶属于漕运总督,但督粮道同时也要向本省巡抚汇报。

巡抚是地方最高长官,漕运总督管的只是漕运这一摊子事。

谁听谁的,全看谁更有手腕。

康熙三十四年春天,漕运总督王梁遇到了麻烦。

王梁是从湖南巡抚任上升上来的。

能做到巡抚,说明此人不是等闲之辈。

但到了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上,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太较真。

那一年,王梁上了一道奏折,参劾卫千总杨奉,说杨奉的漕船“装带货物”。

按规矩,漕船只能运漕粮,不能夹带私货。

王梁不仅参了,还“将货物搜出,弃置两岸”。

康熙皇帝看到奏折,批了八个字:“所行甚暴,即解任。”

解任,就是免职。

皇帝的理由很直白:“商人装带货物,于运何妨?”

商人在漕船上捎点货,又不影响运粮,你王梁至于把货全扔岸上吗?

王梁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他明明是照章办事,怎么就“所行甚暴”了?

这就是漕运总督的第一个困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漕船运粮北上,沿途几千里的消耗,运丁水手要吃要喝要修船,光靠朝廷那点经费根本不够。

夹带私货,实际上是整个漕运系统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你较真,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你不较真,出了事还是你的责任。

王梁被免职后,史料里再没他什么记载。

一个正二品大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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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王梁更惨的是慕天颜。

康熙二十七年三月,慕天颜任漕运总督未满一年,就被革职了。

原因是他卷入了河道总督靳辅和直隶巡抚于成龙之间的治河之争。

这场争论的实质很简单:河道总督靳辅要花钱修堤,漕运总督慕天颜要保证漕船按时通过。

修堤就得截流,截流漕船就走不了。

走不了漕粮就晚到,晚到皇帝就发火。

慕天颜站在了于成龙一边,反对靳辅的治河方案。

结果靳辅没倒,慕天颜先倒了。

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的矛盾,是整个清代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河道总督管河道的修防,漕运总督管漕粮的运输。

但运河只有一条,修河就不能行船,行船就不能修河。

两个总督都向皇帝负责,都有专折奏事之权,谁对谁错,只能由皇帝来判。

皇帝哪有功夫天天给你们断官司?

于是结论往往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干脆换人。

康熙年间的这场争斗,最终慕天颜被革职,靳辅也没落着好。

两个封疆大吏,因为一条河的治与用,把官帽都丢了。

到了乾隆年间,情况更复杂了。

伊尔根觉罗·富纲,满洲正蓝旗人,当过云贵总督,后来调任漕运总督。

此人在云贵总督任上就“贪婪腐败,官风败坏”。

调任漕运总督后,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以上缴赔补为名,向各粮道及卫弁强索摊派的银子数万两,赃私累累”。

嘉庆五年(1800年)二月,富纲被揭发。

十月,被判死刑,勾决。

富纲不是第一个因贪被杀的漕运总督,也不是最后一个。

漕运总督这个位置太容易贪了——每年四百万石漕粮过手,沿途各省的规费、各帮的孝敬、各道的例银,银子上千万两。

不伸手的,像施世纶那样,反而成了异类。

但伸手的,有几个能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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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世纶是个例外。

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施世纶接替病逝的郎廷极出任漕运总督。

那年他五十七岁。

施世纶是施琅的次子,标准的“官二代”。

但他一生为官清廉,《清史稿》说他“聪强果决,摧抑豪猾,禁戢胥吏,所至有惠政,民号曰青天”。

到了漕运总督这个肥缺上,施世纶的做法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他分文不取,仅靠薪俸度日。

他的几个前任,每年灰色收入都在百万两白银以上。

施世纶不但不拿,还亲自下到基层,跟船民、纤夫、小吏聊天,了解漕运各个环节的弊端。

当时漕运船只常常不能按期抵达,运丁水手路上天寒地冻,辛苦异常,当官的又经常克扣漕米。

施世纶一个一个环节去查,查到问题就整,绝不含糊。

康熙皇帝听说后,很是感慨。

但感慨归感慨,漕运的痼疾不是换一个清官就能解决的。

施世纶任漕督时已经体弱多病。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五月,病故,终年六十四岁。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七年,是清代漕运总督中少有的善终者。

但善终的代价是什么?

是跟整个系统的潜规则为敌。

施世纶做到了,可施世纶之后呢?

漕运总督的权力到底有多大,得看在谁手里。

咸丰十一年(1861年),吴棠署理漕运总督,同治二年(1863年)实授。

吴棠跟之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是举人出身,从知县一步步干上来的。

咸丰年间捻军四起,吴棠在江北一带带兵剿捻,守城有功。

他当上漕运总督的时候,太平天国还没平定,整个江北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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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特殊时期给了吴棠前所未有的权力。

清廷令漕运总督“节制江北镇、道以下”。

换句话说,江苏长江以北所有的文武官员、军务、地方事务,全归吴棠管。

江北粮台的筹饷以及饷项的支配,也由他负责。

在曾国藩、李鸿章总督两江或巡抚江苏的时候,吴棠一直掌控着江北淮、扬、徐诸府,实际上在江苏境内隐隐形成与江南分庭抗礼之势。

他是晚清权力最大的漕运总督。

但吴棠的权力是怎么来的?

不是来自漕运总督这个官职本身,而是来自战乱——朝廷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稳住江北。

仗打完了,吴棠就被调走了。

同治五年(1866年),调任闽浙总督。

漕运总督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管漕运,不管别的。

吴棠之后,漕运总督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最大的问题是:运河不行了。

黄河北泛,运河淤塞,漕船过不来。

海运兴起,轮船又快又稳,比运河漕船强了不知多少倍。

铁路修起来了,粮食从上海装上火车,几天就能到北京。

漕运的重要性一天不如一天。

朝廷开始“停漕改折”——不运粮食了,直接折成银子。

光绪三十年(1904年),御史周树模上奏,说“漕粮半改折色,半由海运……漕督无官可辖,而体制极崇”。

意思是漕运总督已经没事可干了,但官架子还很大,留着干嘛?

朝廷议了议,决定裁撤。

光绪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1905年1月27日),漕运总督正式裁撤。

原衙门改设江淮巡抚。

第二年,江淮巡抚也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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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泰二年(1451年)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四百五十四年。

明朝十七任,清朝七十二任。

无数人坐过淮安府城那把椅子。

有人累死在任上,像郎廷极。

有人被免职,像王梁。

有人被砍头,像富纲。

有人善终,像施世纶。

有人权倾一时,像吴棠。

但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都面对同一个困境——

漕运总督的权力,在纸面上大得吓人。

但实际操作起来,处处是掣肘。

管漕粮的收不上粮,管河道的修不了河,管军队的养不活兵。

你想干事,到处都是阻力。

你不干事,出了事全是你的责任。

郎廷极的棺木运回北京的那天,淮安府的运河上,成千上万的漕船还在来来往往。

那些船上的运丁水手,可能并不知道总督死了。

他们关心的是今年的工钱能不能拿到,路上能不能多捎点私货,到了通州能不能顺利交差。

郎廷极在任三年,“漕弊剔除殆尽”。

他死的时候,康熙皇帝说“年年漕船抵通最早,粮米并无亏欠”。

一个总督能做到这个份上,算是到头了。

但郎廷极死了之后呢?

漕弊照样回来,漕船照样迟延,运丁照样困苦。

一个人改变不了一个制度。

淮安府城的总漕部院衙门,门口的石狮子还在。

新来的总督还没到任,衙门里暂时空着。

运河上的船夫喊着号子,把一袋袋漕粮搬上船头。

那条河还在流,那些船还在走,那个位置还在等人来坐。

只是坐上那把椅子的人,没有一个能真正说了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