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我被拐进深山,被迫嫁给当地老光棍赵老栓。
生下一对龙凤胎后我彻底认了命,谁知他外出打工一走就是两年,半点儿音讯都没有。
这天落着碎雪,邮递员在院门口喊我签收汇款,山子仰着小脸拽住我衣角:“娘,是不是爹寄钱回来了?”
我攥着两千块汇款单和磨得起毛的信封,心口突突直跳。
隔壁婶子都凑过来夸老栓在外头发了财,我撕开信只扫了头一行,浑身瞬间像掉进了冰窖……
01
邮递员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支在院墙外头时,天上正飘着碎碎的雪花,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摘下棉帽子拍了两下,冲着敞开的堂屋门喊了一嗓子:“桂芬,出来签个字,有你家的汇款单。”
我手里那根拨火棍“咣当”一声就掉在了灶台前头,火星子溅出来几粒,烫得我手背一缩,可我根本没顾上看。
山子和丫丫正蹲在灶边烤红薯,两个小家伙同时抬起头来,山子眼睛亮晶晶地问:“娘,是不是爹寄钱回来了?”
我没答话,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慢慢站起来往门口走。
那只牛皮纸信封压在汇款单上头,边角磨得发白起毛,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捏过很多遍,上头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黑印子,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
最让我心里头一沉的是那几个字——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李桂芬收”,那笔迹歪歪斜斜的,“桂”字右边的“圭”写得不匀称,“芬”字最后一撇拖得老长。
我认得这笔迹,错不了。
那是赵老栓的字。
整整两年了,从他背着那只破蛇皮袋走出村口那天算起,我就再没收到过他半点消息。
村里人都说,男人只要跨出了这道山沟,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等了两年等来的不是人,是钱,是一封信,是一场我连躲都来不及躲的交代。
山子和丫丫都围到了我腿边,丫丫伸出小手去够那信封,被我轻轻挡开了。
院门外头几个扫雪的妇人早就不扫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我这边瞅,村东头的刘婶子嗓门最大,隔着半条街喊:“桂芬哪,老栓给你寄钱了?多少啊?他可在外面发了财?”
我没回头,只把信封揣进棉袄里头的夹层,一手牵一个孩子,转身就进了屋。
堂屋的门在我身后合上,把那几双探询的眼睛和碎嘴子全挡在了外头。
我把信封放在那张掉了漆的饭桌上,盯着上头的字看了好半天。
山子仰着脸问我:“娘,爹是不是给咱们寄压岁钱了?”
丫丫没说话,只是把小脑袋靠在我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信封,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我伸手摸了摸信封的边角,纸很厚,里头除了信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汇款单上写着两千块,崭崭新新的两沓票子。
可我心里头一点也不踏实,反而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越攥越紧。
02
说起来,我本来不该待在这座山旮旯里头。
那是1988年的事,我刚满十八岁,在镇上念完初中就没再往上读了,家里头不供我,说是“女娃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我爹李老栓是个杀猪的,娘常年卧病在床,家里头还有个弟弟叫李宝生,比我小五岁,是全家的命根子。
我爹常说一句话:“宝生将来要娶媳妇盖楼房,你当姐姐的得帮衬。”
可我没想到,他说的帮衬,是把我卖给镇东头那个姓钱的屠夫。
钱屠夫外号“钱一刀”,五十多岁了,前头娶过两房老婆,一个被打断了肋骨跑回了娘家,一个实在受不了喝农药没了。
就这样的男人,我爹居然收了人家二十万块彩礼,连日子都定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灶房烧火,听见我爹在堂屋跟我娘算账:“有了这二十万,宝生就能在镇上买套三间的楼房,再添辆摩托,说媳妇就不愁了。”
我娘咳嗽了几声,小声说:“那桂芬嫁过去……”
“嫁过去咋了?”我爹一拍桌子,“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命硬,扛得住。”
我当时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把锅底捅穿。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攒了半年的零碎票子从墙缝里掏出来,拢共八块六毛钱,塞进鞋垫底下,趁着天没亮透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台上那根铁丝刮了我小腿一道口子,血淌下来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我咬着袖子没敢出声。
跑出村子三里地,我在路边碰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她说她姓周,叫我喊她周姐,说可以带我去省城宾馆当服务员,“包吃包住一个月八十块”。
我信了。
那是一辆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的面包车,车窗糊着黑膜,里头坐着五六个男人,谁都不说话,光低头抽烟。
车开了整整一夜,我从困到醒,从醒到慌,等我真正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车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盘山路,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松树林子。
周姐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她白天给我递馒头时一模一样,可嘴里说的话全变了:“妹子,别慌,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我伸手去拉车门,门从外头锁死了。
等我再睁开眼时,人已经在一间土坯房里的炕上了,炕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墙角堆着半袋子发霉的红薯,空气里全是旱烟渣子和陈年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门一开,进来一个男人。
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背有些驼,看起来少说也有三十七八岁了,穿着一件胳膊肘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磨歪了后跟的胶鞋。
他就是赵老栓。
后来我才知道,他花了三千八百块钱,从人贩子手里把我买了下来。
03
我看见赵老栓的第一反应就是往门口扑。
可我两条腿刚着地,就被他从后头一把攥住了胳膊,那手劲大得吓人,我挣得手腕子生疼,嗓子都喊劈了:“放开我!你们这是拐卖!我要报警!”
外头围着好几个看热闹的妇人,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的,脸上半点惊慌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赵老栓站在门口没动,皱着眉看了我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喊吧,喊破了也没人管。”
我气得抓起炕头那只瓦罐就往地上摔,“啪”的一声碎成好几瓣,碎片崩到他脚面上,他低头看了看,也没躲。
他转身把门闩从外头插上了,隔着门板闷声说了一句:“饭在灶上,饿了就吃。”
那天晚上我缩在炕角,一夜没合眼。
山里的夜黑得吓人,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听见有人压低嗓子说“这姑娘看着挺烈,不知道能撑几天”,还听见赵老栓在院子里抽旱烟,烟头一亮一灭,跟鬼火似的。
天亮以后,村里几个妇人端着饭过来看我,一盆苞谷糊糊,一碗腌疙瘩,连个鸡蛋星子都没有。
一个胖女人打量了我几圈,笑着说:“模样倒还周正,就是太犟了。”
另一个接话:“犟啥犟,等怀了娃,再犟的性子也磨平了。”
我抓起那碗苞谷糊就朝她们泼过去,糊糊溅了那胖女人一裤腿,她当场变了脸,抬手就要扇我嘴巴子。
赵老栓从院里快步进来,伸手挡了一下,声音很沉:“别动她。”
那胖女人不服气,叉着腰骂:“你花那么多钱买来的,不让管不让碰,留着当菩萨供啊?”
我这才真正听明白——我不是被“捡”的,我是被“买”的。
周姐那张笑脸,和面包车上那截越来越窄的土路,全在我脑子里碎成了一堆渣。
我想死,真的想过。
有一回我捡了片碎碗茬子抵在自己脖子上,赵老栓推门进来,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慢慢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隔着一道门板,我听见他说:“你割了,我埋你。你活着,我给你做饭。”
那片碗茬子在我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被我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一卷,就没了。
04
后来村里有个跟我一样被拐来的女人,叫秋红,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塞给我一个煮鸡蛋。
她蹲在柴垛后头,压着嗓子跟我说:“我跑了七回,回回被抓回来打,身上现在还有疤呢。”
她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一道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像爬满了蚯蚓。
“但你比我强,”秋红又说,“你家那个老栓,他至少不动手。”
我攥着那个鸡蛋,手心热乎乎的,可心口冰凉。
那鸡蛋我从早上攥到晚上,温热一点点散掉,最后凉透了,我也没吃。
我试过逃跑。
头一回,我顺着山脚下的溪流往下游跑,跑了整整两个时辰,脚底板磨出三四个血泡,钻心地疼。
可最后被两个放羊的汉子拦腰抱住了,他们把我拽回村口时,赵老栓正站在院门前,手里提着一把砍柴的斧头。
我以为他要打我。
可他只是把斧头放下,进屋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蹲下身要给我洗脚。
我抬脚就把盆踢翻了,热水泼了他一身一脸。
他没发火,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又去烧了一锅。
第二回跑,我刚翻过后山那道梁子就被村里人发现了,这回是赵老栓自己把我背回来的。
他一路没说话,我趴在他背上闻见他后颈上一股汗味儿混着旱烟味儿,呛得我直想吐。
到家以后他把我放在炕上,从柜子里翻出一截麻绳,我以为他要绑我。
可他把绳子剪成了两段,一段系在山子将来的摇篮腿上,一段塞进了灶膛。
他说:“你要真不想待,等我死了你再走。”
我没理他,翻过身面朝着墙,眼泪把枕头皮洇湿了拳头大的一块。
就这么一天一天挨着,我开始吐了。
头几天以为是吃了馊东西,后来连闻到柴火烟味儿都恶心,秋红来看我,伸手一搭脉,又摸了摸我的肚子,脸色变了。
“你有了。”她说。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棒槌砸了一下后脑勺。
那天夜里我坐在炕上,盯着窗外那块黑得没有尽头的天,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像桃。
赵老栓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热水放到炕边,碗底下还压着一小包红糖,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我没打翻那碗水。
我只是背着他说了一句:“这孩子生下来,你放我走。”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嗯”了一声。
05
怀到第五个月的时候,接生婆来摸了一回肚子,摸了半天,眉毛一挑:“怕是不止一个。”
我愣住了,把手放在肚皮上,里头有两团小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忽然想起我弟弟李宝生来。
宝生从小到大,爹娘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他,鸡蛋是他的,新衣裳是他的,连念书的名额也是他的。
我那时候老想,凭什么呢?
可现在我肚子里头也有两个了,一个男一个女,将来我该怎么对他们?
我会不会也像爹娘那样,把好的全给儿子,把女儿撇在一边?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时候我头一回觉得,我不舍得走了。
生产那天是三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我疼了整整八个时辰,从日头高挂疼到月亮升起来。
赵老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进木桩里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咚、咚、咚,跟敲鼓似的,像是在替我用劲。
山子先出来的,哭声又亮又冲,接生婆拍了他一巴掌屁股,他嚎得整条沟都听得见。
隔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丫丫也出来了,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两个娃娃并排放在炕上,一个哭得满脸通红,一个哼哼唧唧地拱脑袋。
我伸出手去够赵老栓的手腕,抓了他一手黏糊糊的汗。
他蹲在炕边,看看山子又看看丫丫,嘴咧了一下,可那也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抽了抽。
我给他俩取了名,男娃叫山子,女娃叫丫丫。
赵老栓问:“咋不叫根生、根花?”
我侧过身喂奶,轻声说:“山是围着我的,丫是拴住我的。”
他听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孩子满月那天,我把当初逃跑时穿的那双布鞋拆了,鞋面子缝了两个小枕头,鞋底子垫在了山子的摇篮底下。
秋红来看我,一进门就愣住了,上下打量我半天才说:“桂芬,你变了。”
我抱着丫丫哄睡觉,头也没抬:“两个娃呢,我背不动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往山下跑过。
06
可山里头的日子,不是光靠“不跑”就能过下去的。
山子两岁那年秋天发了一场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唇都起皮了。
我背着山子,抱着丫丫,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赶到镇上的卫生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大夫说要住院,交押金,我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连毛票带钢镚儿拢共凑了四块七毛钱。
那天我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子上,怀里抱着两个娃,山子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丫丫饿得直啃自己的拳头。
赵老栓蹲在墙角,头埋在两膝之间,一声不吭。
我冲着他吼了一句:“你出去吧!出去挣钱!哪怕去搬砖去挖煤都行!你在这儿守着地有啥用!”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回去以后他又犹豫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最后是丫丫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稀饭递到他嘴边,奶声奶气地说:“爹吃。”
他眼眶忽然就红了,那天晚上他跟我说:“我去。”
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把家里唯一一张全家福塞进了他的帆布包夹层里——那是去年赶集时花五毛钱拍的,山子歪着脑袋,丫丫咧着嘴哭,我和赵老栓都板着脸,谁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我又往包里塞了十双千层底布鞋,都是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密匝匝。
“外头的鞋贵,这个耐穿。”我说。
他背起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子和丫丫都还没醒,两个小脑袋并排枕在一个枕头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我站在门框里,对他说:“到了地方记得捎个信。”
他点了点头:“等我安顿下来,就往回寄钱。”
他走到村口时又回了一次头,我一手抱着一个娃站在院门前,两个小的都伸着小手冲他摇啊摇。
他没挥手,只是把那包布鞋抱在胸前,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头。
07
头一年过年,没有信。
我腊月二十九那天跑到镇上邮局去问,人家翻遍了柜子说没有。
第二年清明,还是没有信。
村里人开始嚼舌头,有人说老栓是不是死在工地上了,有人说男人出了山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哪还找得回来。
我谁的话都不信,可夜里躺在床上,心里头空落落的那一块越来越大。
每天晚上哄睡了山子和丫丫,我都会在窗台上划一根火柴,看着那簇小火苗晃晃悠悠烧完,才肯躺下。
丫丫有一回问我:“娘,你烧火干啥?”
我说:“给你爹照路呢。”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脑袋拱进我怀里又睡了。
我一个人盯着窗台上一截截烧剩的火柴梗,那些黑乎乎的细棍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什么话也没说完。
为了等他的消息,我什么活都接,白天给人家缝鞋垫,晚上替镇上的小饭馆剥蒜剥葱,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指缝里全是蒜汁子味儿。
有一回山子在村口看见一个背蛇皮袋的男人,拔腿就追上去喊“爹”,追到跟前才发现认错了人,那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骂了句“瞎叫唤啥”。
山子没哭,可回家以后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
晚上吃饭时他扒了两口米粥,忽然抬头问我:“娘,爹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不会的。”我说。
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08
第二个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一月底就下了头场雪,屋檐上挂了一排亮晶晶的冰凌子。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里刷锅,两个孩子趴在堂屋的饭桌上写写画画,村口那条被雪盖了一半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了清脆的车铃声。
邮递员穿着件灰棉袄,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和雪水,把自行车支在院墙外头,脸冻得红扑扑的。
他冲院里喊了一嗓子:“桂芬,出来签字!有你家的汇款!”
我手里的刷子“啪”一下掉进了水盆里,溅了我一脸凉水。
山子和丫丫同时从屋里跑出来,山子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两个小脑袋挤在门框里往外看。
邮递员从邮袋里掏出一个厚墩墩的牛皮纸信封,又把两张崭新的票子递过来:“汇款单上写着两千,你点点。”
隔壁几个妇人听见动静,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看热闹,刘婶子嗓门最高:“哟,两千块哪,老栓在外头可发了大财了!”
我没理她,接了信封和钱,低头往屋里走。
山子仰着脸跟在我后头,声音又亮又急:“娘,是不是爹寄来的?”
我“嗯”了一声,嗓子像被人捏住了,再说不出一句整话。
丫丫没出声,只是伸出小手拽住我围裙的边角,跟我一步一步挪进了堂屋。
门一关上,我把信封放在饭桌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我腿边,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收件人写着“李桂芬”,那个“桂”字的右边还是没写匀称,“芬”字最后一撇拖得长长的,跟他从前写药方子时一模一样的毛病。
我伸出手去摸那个信封,指尖碰到封口的浆糊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两年了,我等了整整两年,等到的是钱,是一封信,可人还在千里之外。
我咬了咬牙,顺着封口慢慢撕开。
信封撕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啦”,那声音在安安静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纸边的那一截上头写着我的名字,“秀兰”两个字比从前稳当了一些,可“秀”字上头的“禾”还是写歪了。
他永远写不好这个字,以前我笑话过他,他说“你这名字太难了,我练了二十遍都写不像”。
山子凑过来问:“娘,爹写信说啥了?”
丫丫伸出小手够我的胳膊肘,小脑袋靠在我大腿上,温温热热的。
我捏着那页纸的边缘没有立刻抽出来,目光落在折痕处那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迹上,不知道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檐上的冰凌子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我想起两年前赵老栓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挣了钱,就回来。”
现在钱在桌上,信在我手里,可那个说“回来”的人连个影儿都没有。
两个孩子仰着脸等我说话,四只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我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涩:“别急,让娘先看看。”
然后我把那页纸往外抽了不到一指宽,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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