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碎的月光
我这辈子最怕欠人,到头来,却欠了自己一身还不清的糊涂债。四十二岁,本该是看淡一切的年纪,肚子里的那块肉,却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我日夜不安。它是闺蜜二十二岁儿子的,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把我家砸了,满地狼藉,窗户上破了个大洞,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心尖儿发凉。这时候我才明白,有些关系,好到极致,就离碎不远了。
第1章 满地碎瓷
“你还要不要脸!”
一声尖叫,伴随着一声巨响,赵美兰抡起我家客厅那个景德镇花瓶,狠狠砸在墙上。瓷片四溅,有一块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我站在原地,没躲。脚边全是碎瓷,还有被推倒的相框,玻璃碴子里压着我们俩二十年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年轻得像两株并排长的向日葵。现在,那株“向日葵”红了眼,喘着粗气,像头随时要扑过来的母兽。
“美兰……”我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别叫我!”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李素芬,我拿你当亲姐!我儿子管你叫干妈!你……你干的是人事儿吗?”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茶几上那个纸杯是周晨走之前给我倒的温水,现在也泼了一地,水渍正慢慢渗进地毯里。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尿床,是我帮着换的裤子;他第一次考满分,是我第一个跑去给美兰报喜。上个月他失恋,蹲在我家门口哭,我把他拉进来,给他下了一碗热汤面。
“周晨那孩子……”我攥紧了衣角,“他跟我说了,他会……”
“他会什么?”赵美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你多大?你四十二了李素芬!你比他妈还大一岁!你让他怎么负责?他懂什么?”
我想说,周晨比你以为的懂事儿。可美兰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她已经彻底失控了。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向我,然后是遥控器,然后是果盘里没吃完的苹果,一个接一个,带着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部砸在我身上。
我没躲。我欠她的,让她砸几下算什么。我只是觉得冷,这屋子是我和前夫离婚时死乞白赖要来的,就剩这么点儿念想了,现在满地狼藉,不像个家,像个战场。
“美兰,”我终于又开口,声音还是哑,但稳了些,“你砸,砸完了,气消了,咱俩坐下说。”
“说个屁!”她吼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冲花了她的眼线,“我告诉你李素芬,这事儿没完!你以后别想再见我家周晨!你要敢生下来,我就……我就跟你断!”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碎瓷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那个没碎的挂钟晃了晃。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我慢慢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瓷。手指摸到一片,尖锐的边缘立刻划破了指腹,血珠渗出来,和地毯上的水渍混在一起。疼吗?还行,心口更疼。我今年四十二,离婚三年,在一个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生活单调。唯一热闹的人情,就是和赵美兰这二十年的闺蜜情,以及她那个总爱黏着我的儿子周晨。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被砸出裂纹的灯罩,光线透过裂纹碎成几瓣,落在我脸上。我想起周晨那晚上红着眼眶说的话,他说:“芬姨,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承担。”想起自己拿到化验单时,浑身的血都凉了的感觉。然后,眼前一黑,所有声音都远了。
等我再睁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闻见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正给我扎针,旁边站着的,不是赵美兰,是另一个我想不到的人。
“醒了?”那人声音温温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路过你家,听见动静不对,门没关严……你晕了。”
是我楼上的邻居,徐医生。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徐医生递过来一杯温水,我接过来,小口抿着,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那股子刺骨的凉才散了一点。
“谢谢。”我说。
“客气。”他看了眼地上的狼藉,没多问,只是把窗帘拉上,“先休息,别想太多。”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更乱了。美兰的吼声,周晨的通红眼眶,还有那张写着“妊娠六周”的化验单,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浑水。我忍不住想,美兰砸了我的家,那谁来补我心里这个窟窿呢?我这辈子,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第2章 二十年交情
第二天一早,徐医生给我送了碗白粥和两个包子,搁在床头柜上就走了。我爬起来,看着客厅里还来不及收拾的垃圾,叹了口气,先把粥喝了,胃里暖和了,脑子才转得动。
我和赵美兰的交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国营纺织厂上班,她刚来,分到我对面工位。她是个爽利人,嗓门大,爱笑,走路带风。我刚离婚,带着三岁的女儿,日子过得灰头土脸,她没事儿就拉着我去她家吃饭,跟我说:“素芬,男人靠不住,姐们儿靠得住!”
她家条件比我家好,老公跑运输,赚得还行。她总接济我,给孩子买衣服、买书包,从来没让我还过。我心里记着她的好,她家周晨出生,我提前请了假去照顾她月子,抱孩子、洗尿布,比我自家孩子还上心。周晨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是“芬”。为这个,美兰还酸过,说儿子白养了。
那些年,我们是真好啊。她老公出事那年,周晨才十岁,美兰哭得晕过去,是我守在医院,帮她处理所有事,签字、办手续、应付债主。她攥着我的手说:“素芬,要不是你,我真扛不过去。”从那以后,我们更近了,近到像一个人。
周晨那孩子也争气,学习好,懂事。他青春期叛逆,不肯跟美兰说话,就来找我。他趴在我家桌上写作业,我给他做饭,他一边吃一边抱怨他妈管得太严。我劝他:“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他撇嘴:“芬姨,你也不容易,你怎么不抱怨?”
我笑笑,没说话。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日子是自己选的,咬着牙过呗。后来周晨考上大学,美兰摆酒,拉着我上台,对着满桌亲戚说:“这是我亲姐,没她,就没我们娘俩今天。”我眼眶热了,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个姐妹,值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我前夫又找上门来闹,我女儿为了躲她爸,跑去外地读书,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美兰来我家的次数少了,偶尔打电话,也是说周晨的事。周晨放假回来,还是爱往我家跑,带点水果、零食,跟我说学校的事儿。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觉得孩子孝顺。
直到上个月,周晨半夜来敲门。他喝多了,眼睛红红的,说女朋友嫌他家穷,跟别人好了。我让他进屋,给他煮了醒酒汤。他靠在沙发上,头埋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我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儿,好姑娘多着呢。”
他闷闷地说:“芬姨,你身上味道真好闻,跟我妈不一样。”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谁能往深处想呢?我是他妈最好的朋友,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干妈。我推开他,让他去洗把脸,自己在厨房收拾碗筷,心跳却快了好几下。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周晨又来,这次没喝多,但眼神不对劲。他看着我,说:“芬姨,我难受,特别难受。”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就在那儿坐着。我走过去,想摸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周晨!”我吓了一跳,“你干吗?”
他没松手,抬起脸看我,眼神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执拗:“芬姨,你不是总说,要我像个大人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再后来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挣扎过、喊过,但怕邻居听见,声音都闷在喉咙里。事后,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周晨跪在床边,脸上全是泪,他说:“芬姨,我会负责的,你别告诉我妈。”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负责?他怎么负责?他懂什么是负责吗?
可我什么也没说。我让他走了,自己洗了个澡,在水里泡了两个小时,皮肤都皱起来。我想报警,想跟美兰说,可拿起电话又放下。说了又能怎样?毁了他,也毁了美兰,毁了这二十年的情分。我赌不起。
我以为这事儿能烂在肚子里,结果,月经没来。我买了验孕棒,两条杠,清清楚楚。去医院复查,结果一样。我拿着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就是美兰冲进我家,砸东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徐医生帮我扫起来的碎瓷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坟。我拨了美兰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关机。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这里头,有个东西,流着我最亏欠的人的血,也流着我自己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3章 无处可躲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我女儿发来的微信,一张自拍,背后是学校图书馆,笑得很灿烂。她说:“妈,我下个月放假回来,想你了。”
我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妈等你回来。”发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脸埋进掌心里。
女儿今年二十一,比周晨还小一岁。她爸当年出轨、家暴,我为了她咬着牙离了婚,净身出户,租房子、打零工,一点点攒钱才买下这套小两居。我告诉她,女孩子要独立,要自尊,要保护好自己。可现在我自己呢?我能怎么跟她说?
窗外有鸟叫,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日子照旧过,太阳照常升,可我的世界已经裂了条大缝,随时可能塌。
徐医生中午又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一袋苹果,放在门口鞋柜上。“路过菜市场,顺手买的。”他话不多,眼神却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脸色还是不好,下午去我那儿,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我摇摇头:“不用麻烦,我没事。”
他看了我两秒,没坚持,只说了句:“有事敲门。”就走了。
我看着那袋苹果,红彤彤的,码得整整齐齐。想起周晨以前每次来也爱带苹果,说芬姨你胃不好,苹果养人。我喉咙发紧,把苹果拎进厨房,搁在角落里,不想看见。
下午单位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我请了三天假,说是重感冒,领导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说准不准,只说“尽快吧,月底要出报表”。我应着,挂了电话才想起,这个月的报表我还没做完。
我不能不工作。离婚后我一个人扛着房贷、女儿的生活费,账上余额永远紧巴巴的。赵美兰以前总说我太拼,让我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我说一个人挺好,清净。现在想想,清净是清净,清净到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晚上又试着给美兰打电话,还是关机。我给周晨发了条信息:“你妈怎么样?”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哭。”
我看着那个字,眼睛发酸。那孩子从来不会撒谎,他心里有愧,可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回他:“你好好陪着她,别跟她说别的。”
他没再回。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爬起来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小区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摸着小腹,那里还是平的,平得让我恍惚,像是根本没发生过那些事。可化验单就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提醒我一切是真的。
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去医院做掉,谁都别知道,就当一场噩梦。可那天在诊室里,医生问我想好了没有,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想好了”。那是一条命,再怎么说,是一条命。
可谁来为它负责?周晨?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刚毕业,工作都没着落。美兰?她恨我都来不及。我?我一个四十二岁离婚的女人,拿什么养?
我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敢哭出声,怕吵到邻居,憋得胸口一阵阵抽痛。这辈子从没这么委屈过,当年离婚被前夫指着鼻子骂,我都没掉过一滴泪。可这次不一样,这委屈里全是糊涂账,算不清,没法算。
第三天早上,我刚准备出门去上班,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徐医生,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她自己蒸的馒头。看见我,她先笑了:“芬儿,我给你送点吃的来。”
我愣在门口,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我妈今年六十八,腿脚不好,平时坐公交都费劲,今天怎么跑来了?
“妈,你怎么……”我话没说完,她已经挤进门来,目光往客厅一扫,扫到墙角还没扔掉的碎瓷渣,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是怎么了?”她声音一下拔高,“你屋里让人砸了?”
我赶紧把她拉进来,关了门,想说没事儿,她根本没听,转身就盯住我的脸。她老了,眼睛却毒,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就抖起来:“芬儿,你跟妈说实话,你这几天电话不接,妈心里慌,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她说着就往厨房看,又往卧室看,“是不是姓王的又来找你了?那个畜生!”
姓王的是我前夫。我使劲摇头,想说不是,可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妈看着我哭,她的眼睛也红了,嘴唇哆嗦着,突然就抱住了我。
“芬儿啊,”她的声音也跟着抖,“你从小到大,啥事儿都自己扛,啥事儿都不跟妈说。可妈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儿,天大的事儿。”
我趴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衣服上那股洗衣粉和馒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妈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我那样。她没再追问,只是说:“哭吧,哭出来好受。”
可她不知道,这事儿,我连对她都没法说。
第4章 两个母亲
我妈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没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闷头干活。把碎瓷渣扫干净,把被美兰推倒的柜子扶正,擦桌子、拖地,又把带来的馒头塞进冰箱里。晚上蒸了鸡蛋羹,端到我面前,说:“多吃点,瞧你瘦得。”
我吃着鸡蛋羹,眼泪往碗里掉。她坐在对面织毛衣,针线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头也不抬,却说:“妈在这儿,你别怕。”
我知道她什么都猜到了几分。她这辈子经历的事儿比我多,当年我爸去世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看人看事,比谁都透。可她不逼我,她等着我自己开口。
但有些话,怎么开得了口?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进不了脑子。同事过来跟我说话,我反应慢半拍,她狐疑地看我一眼:“李姐,你脸色真差,感冒还没好?”
我敷衍过去,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手指冰凉。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晨发来的:“芬姨,我妈去你单位了吗?”
我回:“没有,怎么了?”
他说:“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手机也没带,我找不到她。”
我心里一紧。赵美兰这个人,脾气上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她老公出事,她拿着菜刀要去找债主拼命,是我死命抱住她才拦下来。这次她砸了我家,那是动了真怒,她会不会……
我坐不住了,跟领导说了一声就提前下了班。先去了美兰家,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又给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打电话,美容院说她没来,棋牌室也说没见到人。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最后是我妈打电话来:“芬儿,你那个姓赵的朋友,刚才来家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她说什么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儿。我说不知道,她就笑了,说‘你闺女好本事’,然后走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找到我妈了。
等我一口气跑回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叶在杯里沉沉浮浮。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却什么都没说。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人攥着,喘不上气。
“妈……”我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她没看我,只是看着茶杯,慢慢地说:“芬儿,妈养你这么大,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那个朋友来,说那些话,妈一个字都不信。”
我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转过头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很轻:“但妈也知道,你心里憋着事儿,憋不住了。你要不想说,就不说。可有一条你得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妈站你这边,谁也不能在我跟前糟践我闺女。”
我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那股酸涩往上涌,几乎要冲出来。我多想告诉她实情,多想扑在她怀里把那些恶心、害怕、委屈全倒出来。可我不能。她年纪大了,心脏不好,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我妈已经关了灯,但我知道她也没睡。隔着一堵墙,两个母亲,各怀心事,都在替对方硬撑着。
凌晨三点,我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迷糊的声音:“喂?谁啊……”
“徐医生,”我小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现在方便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下楼,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我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楼下路灯还亮着,徐医生穿着件灰色外套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往那边走走?”
我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小区围墙慢慢走。夜风凉,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走出大概五十米,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怀孕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没接话。
“孩子是……”我喉咙发紧,停了几秒,“是我闺蜜儿子的。”
他停下了,转过身看着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平稳:“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我真不知道,徐医生。我四十二了,工作普普通通,一个人过,我妈还在这儿。这孩子生下来,我拿什么养?可要是做掉……我下不了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你闺蜜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把我家砸了。”我抹了一把脸,苦笑,“现在她恨我恨得要死,觉得是我勾引她儿子。”
“那你是不是?”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目光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同情,就是那么平平稳稳地看着我。我吸了口气,把那天晚上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蹲在路边捂着脸。
徐医生也蹲下来,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力道很轻。他说:“那孩子知道这是犯法吗?”
我浑身一僵。
“你知道的,对不对?”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他也是成年人,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而你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别再替别人扛了。”
我抬起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多少天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我脑子里全是美兰会不会气死、周晨会不会毁了、我妈会不会受牵连,独独没想过自己。没想过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徐医生站起来,把手递给我。我看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接住了。他把我拉起来,松了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明天我陪你去趟医院。先做检查,确认身体状况。接下来怎么走,一步一步来。”
我鼻子酸得厉害,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屋,我轻手轻脚路过我妈房间,听见她在里头翻了个身。我停下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妈,我没事儿。”
里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句:“嗯,睡吧。”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那裂纹虽然还在,但月光照进来,好像没以前那么冷了。
第5章 检查结果
徐医生没食言。第二天一早,他开着他那辆灰色的小车等在楼下,看见我出来,按了按喇叭。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我妈正站在窗口,手里攥着抹布,朝我摆了摆手。我冲她笑了笑,钻进了车里。
去医院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徐医生开车很稳,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着一些与我无关的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心里竟然比前两天踏实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人知道了,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那团乱麻了。
到了医院,他帮我挂了妇产科的号,自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我进诊室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那眼神跟平时一样温和,好像我只是来看一场普通的感冒。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利索。她翻了翻我的检查单,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年龄那一栏,表情有些微妙。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你年龄偏大,属于高龄妊娠,风险比年轻人高。血压偏高,血糖也有点波动,得先控制。"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包带。她接着说:"孕囊位置暂时没问题,但鉴于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我得提醒你,这个决定要慎重。你要考虑自己的身体承受能力,也要考虑将来的抚养条件。"
"我明白。"我说,声音很轻。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放软了些:"我不是劝你做什么决定,只是把情况跟你说清楚。你再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
我从诊室出来,徐医生站起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说:"医生说要慎重。"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饿不饿?吃点东西去?"
我在医院的食堂吃了碗馄饨,热汤下肚,整个人才缓过来。徐医生坐在我对面,吃着一碗面条,偶尔抬头看看我。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我昨天晚上查了点资料,你这情况,法律层面挺清楚的。"
我手一抖,馄饨汤差点洒出来。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我不是吓你。周晨二十二岁,成年人,他那天晚上的行为,从法律上说,是违背你意愿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低下头,馄饨在碗里慢慢凉了。我当然知道。可我从没往那儿想过。周晨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跪在地上哭着说"芬姨对不起"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二十年来他叫我"芬姨"的样子。我恨他吗?恨的。可比起恨他,我更怕把他送进去之后,美兰会疯,那二十年的情分彻底碎成渣。
"我不想走那条路。"我说。
徐医生看了我几秒,重新拿起筷子:"那就不走。但你得想好,不走这条路,意味着你要承担所有后果。身体上的,生活上的,还有你那个闺蜜可能会继续来找你麻烦。"
"我知道。"
他不再说了,低头继续吃面。我看着他头顶几根白头发,突然觉得这人真奇怪,跟我非亲非故,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平时见面点个头的关系,现在却坐在这儿替我操心这种烂事。
吃完面回到车上,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声音有点急:"芬儿,你那个朋友又来了,在楼下站着呢,我没让她上来。"
"她又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站那儿,也不走。"
我闭上眼,头靠在座椅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徐医生发动了车,说:"回去看看?"
回到小区楼下,远远就看见赵美兰站在花坛边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脸色比前两天还白。看见我从徐医生的车上下来,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扫到徐医生脸上,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
"找着新靠山了?"她开口就是这句。
徐医生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对我说:"我上楼了,有事叫我。"然后真的走了。
赵美兰盯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我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两米远,谁都没动。周围有邻居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我低声说:"上楼说吧,在这儿不好看。"
她犹豫了两秒,跟着我上了楼。
一进屋,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们进来,她擦了擦手走出来。赵美兰看见她,表情僵了一下,但还是硬梆梆地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点了点头,说:"坐吧。"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回厨房去了,把门带上。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盯着茶几上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她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估计这几天也没睡好。
"周晨跟我说了。"她开口,声音很干。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委屈、不甘,可还有一样,是我没想到的——心虚。
"他说是他主动的。"赵美兰说完这句,嘴唇都在抖,"他说让我别怪你。"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周晨那孩子,他真的说了?我以为他会躲、会装不知道,可他当着美兰的面把这话说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寒,他坦白了一半,可他没说出那天晚上我挣扎过的全部真相。
赵美兰站起身,逼近了一步。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素芬,我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他从来没跟我顶过嘴,为了你,他跟我拍了桌子。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儿?"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来一句:"美兰,我没想拆你的家。"
她看着我,眼泪"啪嗒"掉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抖着。我看着她的背影,二十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她给我女儿织毛衣的样子,她老公出事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哭倒在我怀里的样子,她在酒桌上搂着我喊"亲姐"的样子。
"周晨说他要娶你。"赵美兰忽然开口,背对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他要负责,要跟你结婚。"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第6章 荒唐的承诺
"他疯了。"我说。
赵美兰回过头来看我,眼泪糊了满脸,可那眼神里除了恨之外,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像笑又像哭:"你也知道这荒唐?"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有点软。周晨那个孩子,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才二十二岁,连养活自己都费劲,拿什么来娶我?就凭一句"要负责"?他懂婚姻是什么吗?他懂把一个四十二岁女人的下半辈子背在身上是什么概念吗?
"美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稳,"我不会跟他结婚。"
她怔了一下。
"这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处理我还没想好。但结婚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他年轻,脑子一热说出来的话,我不可能当真。你要是为这事儿来找我,你放心,我没那个心思。"
赵美兰嘴唇动了动,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层紧绷的怒气好像裂开了一道缝。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沉默了好半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那孩子到底怎么办?"
我说:"我在考虑。医生说年龄大风险高,我得先调养。"
"素芬,"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那天晚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愿意?"
我鼻子一酸,攥紧了衣角。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她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确认。可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承认她儿子可能干了混账事了。对赵美兰来说,承认这个比承认我怀孕还难。
我没说话,可我的沉默已经告诉她了。
她"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哭。这次我没伸手搂她,我伸不出那只手。可我也没有恨她,恨不起来。她是个母亲,她护着她儿子,她砸我家的时候是护短,可她今天能来问这句话,已经是在往那层保护壳上砸裂缝了。
"我养了他二十二年,"她哭着说,声音含糊不清,"我天天教他要正直、要有担当,我教出个什么东西来了……"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美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但那一眼里,我读懂了——妈在这儿,你别怕。
美兰哭够了,擤了擤鼻子,眼圈红得厉害。她站起来,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我没留她。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徐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转,周晨的承诺也像根刺扎在心里。可奇怪的是,跟美兰说完这些之后,我心里那团拧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些。至少她知道了,至少她开始动摇了。
手机又响了,是我女儿打来的视频。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接通。
"妈!"她的大脸凑在屏幕前,笑嘻嘻的,"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举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一圈,背景是贴着海报的墙壁和堆满书的桌面,然后定格在一张纸上——一张实习录用通知,单位在本市。
"我申请了回来实习!惊不惊喜?"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礼拜就回去,你可得给我做好吃的!"
我盯着屏幕里女儿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酸涩。她回来,看见我鼓起来的肚子,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告诉她你妈怀了你干哥哥的孩子?
"妈?你怎么哭了?"女儿的笑容凝住了,凑近屏幕,"出什么事了?"
我使劲摇头,挤出笑容来:"没事,妈高兴的。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挂了视频,我终于撑不住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捂住脸。隔壁厨房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什么。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周晨的承诺、美兰的眼泪、女儿要回来的消息、肚子里的这块肉,还有那天晚上被按在沙发上的触感,混在一起搅得我五脏六腑翻腾。
可就在那片混沌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清晰得像刀刻的——他说要娶我,可他从没说过一句"芬姨我对不起你,那天是我强迫了你"。他说要负责,可他负责的到底是什么?
我慢慢坐直身子,拿起手机,翻到周晨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哭"。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你那天晚上做的事,你还记得吧。"
发送键按下去,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像擂鼓。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只有一个字:"嗯。"
我又打:"那你记得我有没有说过'不要'。"
这次等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才亮起来。他说:"记得。芬姨,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这行字,手里的手机变得滚烫。承认了。他承认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拿着这句话去找谁?去报警把干儿子送进去?去拿着它跟美兰说"你看你儿子是个强奸犯"?我做不到。可我也不能让它就这么算了。
徐医生说得对,我得先替自己想想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盛饭的时候,她接过碗,忽然说了一句:"芬儿,你要是想把孩子生下来,妈能帮你带。"
我筷子一顿,抬头看她。她低头扒饭,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就算我没说,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可她没骂我,没嫌我丢人,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端起碗,把脸埋进饭碗里,怕她看见我哭。饭粒沾在脸上,又咸又暖。
第7章 崩溃的电话
那晚的米饭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儿,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妈给我夹了三次菜,我碗里的红烧肉堆得冒尖。她边夹边说:"多吃肉,你脸色太白了。"
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她。
睡觉前我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晨那句"对不起"还钉在屏幕上,我怎么看都觉得刺眼。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容易,可那天晚上我胳膊上被他攥出来的淤青,到现在还没完全消下去。我卷起袖子看了看,青黄色的一块,印在小臂内侧,像个洗不掉的烙印。
手机忽然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周晨"。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猛地加快,犹豫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芬姨。"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睡了吗?"
"没。"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重又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味道:"我跟我妈说了,我要娶你。"
"周晨,"我打断他,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你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的语气急了,"芬姨,我知道我那天晚上混蛋,可我现在是真的想对你负责。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啊,我陪你一起养,我出去找工作挣钱,我不让我妈拦着……"
"你停一下。"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周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那天晚上你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呼吸顿住,然后变得很浅很浅。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别告诉我妈。"
"对。"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声音很轻,"你让我别告诉你妈。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心里好不好受。你现在说要对我负责,负责什么?你是不想让你妈恨我,还是不想让你自己良心不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吸气,像被人扎了一刀。他半天没说话,我听见有东西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可能是手机掉了。然后是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芬姨,我没那个意思……我是真的……"
"周晨,"我喊他的名字,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二十二了,可你还拿我当小时候那个什么都替你兜着的芬姨。这回兜不住了,你明白吗?"
他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你好好陪着你妈,别再来找我了。"我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手指尖冰凉,抖得厉害。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蜷进被子里,把脸埋起来。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闷。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洇湿了枕头套,凉凉的贴在脸上。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周晨小时候追在我后面喊"芬姨抱",梦见他摔破膝盖我给他擦碘伏时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梦着梦着画面一转,变成那天晚上他压在我身上,我推不动他,嘴里喊不出来,全闷在喉咙里。我从梦里惊醒过来,一身冷汗,窗户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妈敲门进来,端着一碗小米粥,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出这么多汗,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不想说话。她没追问,只是把粥碗往我手边推了推:"趁热喝。"
我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米粥熬得糯糯的,里头放了红枣,甜丝丝的。喝着喝着,眼泪又掉进碗里,把粥面砸出小小的坑。我妈坐在床边,也没说话,就看着我喝。
喝完粥我洗漱换了衣服,准备去上班。临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给我递包,忽然说了句:"芬儿,你要是觉得心里憋得慌,就找个靠谱的人说说。妈有些事儿不懂,可别人懂。"
我回头看她,她目光平静,又补了一句:"那个楼上的徐医生,人看着挺稳当的。"
我鼻头一酸,点头应了一声,出了门。
到单位坐定,刚打开电脑,手机就震起来。是美兰,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周晨的手,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配了一句话:"他割腕了。素芬,你满意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转不动了。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出去。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同事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没顾上回答,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出写字楼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我哆嗦着给美兰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又冷又颤:"人在医院,刚缝完针。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可李素芬,我儿子从小到大连个口子都没划破过,现在他为你在手腕上拉了一道!"
"哪家医院?"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报了地址,"啪"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手抖得按不住车门把手。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脸色白得像纸。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周晨小时候的脸,还有那道血淋淋的照片。
到了医院急诊楼,我一路小跑着找到病房。推开门,看见周晨靠在病床上,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跟墙壁一个色儿。美兰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晨看见我进来,猛地坐直了,眼睛一下子红了:"芬姨……"
美兰也回过头来,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指着我说:"你看看,你看看他为了你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张年轻的脸,纱布上还隐隐透出一点血迹。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心疼、生气、害怕,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我看着周晨,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做,是在逼我,还是在逼你妈?"
周晨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都在抖:"芬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美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我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走出来的。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浑身都在发冷。我掏出手机,翻到徐医生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他"喂"了一声。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徐医生,我能不能……跟你说说话?"
第8章 全盘托出
徐医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我报了个地址,就在医院门口。挂完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脚步匆匆,有人放慢速度看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医院门口哭挺奇怪的。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概二十分钟,他那辆灰色的车停在路边。我抬起头,看见他下车走过来。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比在医院里平易近人些。他走到我面前,也没伸手拉我,只是蹲下来,跟我平视。
"上车吧,这儿风大。"
我跟着他上了车。他开了暖风,把一瓶温水递给我,然后问:"饿不饿?先去吃点东西?"
我摇头,握着那瓶水,指节发白。车子开出去一段,停在一家小面馆门口。他熄了火,回头看我:"不管出了什么事,先吃口热的。你身体不能这么折腾。"
进了面馆,他要了两碗牛肉面,热腾腾地端上来。我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没胃口,可想着肚子里的东西,还是硬塞进嘴里。徐医生吃得很慢,时不时看我一眼,等我吃下去小半碗,他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说吧。"
我放下碗,看着桌上那碗面汤里飘着的葱花,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把所有事都说了。
从头说起。二十年前和美兰在纺织厂认识,她怎么帮的我,我后来怎么还她的人情。周晨出生、长大,我怎么看着他从一个尿床的小孩变成个大小伙子。上个月他怎么失恋了来找我哭,那天晚上又怎么来的。
说到那天晚上的时候,我停了好几次。每停一次,徐医生就给我倒一点水,推到我手边。我吸了口气,把那些细节磕磕绊绊地说完——他怎么抓住我的手腕,我怎么推他推不动,我喊了他不理,我后来怎么不喊了,因为怕丢人。
"我怕邻居听见,"我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我那时候还想给他留脸,怕他年纪轻轻的背个名声。美兰知道了也得疯。我就想着忍过去算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可谁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徐医生一直没插嘴,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面馆里煮面的大锅咕嘟咕嘟响着,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烟火气的声音围在我们周围,可我觉得自己坐在一个玻璃罩子里,跟那些热闹隔着一层。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徐医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都是站在替别人着想的角度。可那个晚上,没人替你着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那种"我早就告诉你了"的居高临下。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病人,说一件需要处理的事。"你现在面临的选择有三个。第一,生下来,自己带或者让周晨负责。第二,不做。第三,报警,走法律程序。"
"第三条我不会选。"我说得很快。
"第二条呢?"
我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那就先把第一条放在台面上想想。如果你生下来,你以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你女儿那边怎么交代?你妈能不能帮你带?经济上扛不扛得住?这些问题你一个一个想清楚了,才有答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微微发抖的手。
"还有,"他顿了顿,"不管你怎么选,周晨那孩子,你得让他明白一件事。他割腕也好,说结婚也好,本质上还是在逃避。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用更大的问题盖住原来的问题。"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扎在我最难受的那个地方。周晨割腕,是觉得对不起我,可他真正对不起的人是谁?是他自己。他用一道伤口把所有人搅进来,心疼他的、骂他的、围着他转的,全都在替他分担那个"对不起"的重量。可真正该承受的人呢?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可背地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人是我。
我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医生送我回家,在楼下停了车,我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头对他说:"谢谢你。"
"客气什么。"他握方向盘的手松了松,侧过头来看我,"有需要就说话。"
我点点头,下了车。往楼门口走了两步,他又叫住我,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后天我有空,我陪你去趟派出所问问,不一定要报案,就问问程序。你心里有底了,做决定才踏实。"
我想了想,点了头。
上楼进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炖了排骨汤,快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她正往汤碗里撒香菜。热气蒙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说:"妈,我想跟你聊聊。"
她手顿了一下,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擦了擦手,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在饭桌前坐下来,排骨汤冒着热气,两个人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这一次,我没再藏着掖着,把那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包括我挣扎过、我喊过、我没挣脱开。
我妈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可她的手攥着筷子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谁。
"那个畜生。"
她骂了一句,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温热,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得我很紧很紧。"芬儿,你没丢人。丢人的是他。"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哭了出来。我妈没松开我的手,就那么一直握着,掌心那点温度,一点点渗进我冰凉的手指里。
第9章 女儿提前回来了
我妈听完之后,再没提过周晨这个名字。可她把美兰送的那套茶具从柜子里翻出来,找了个纸箱装好,搁在阳台角落里。我看见了,没说话。那是美兰去年过生日送我的,一套青花瓷,六只杯子一把壶,我当时还说要留着等她来喝茶用。
现在用不着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跟徐医生去了一趟派出所。他没让我进去,自己在窗口问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表情挺平静的。他说:"我问清楚了。时间过去一个月,取证很难,监控也调不到。如果你要报警,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靠在派出所门口的墙上,看着头顶的国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徐医生站在我旁边,等我自己想。
"先不报。"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劝我。可他说了一句:"证据可以慢慢收,但你自己的情况不能拖。身体的事你再去医院复查一下,看看到底能不能撑得住。"
我去了。刘医生又给我做了一次检查,血压降下来一些,血糖还是偏高。她看着化验单,皱着眉说:"你情绪波动大,对胎儿影响不小。你要想留,就得保持心态平稳,不能再大起大落。"
我心里苦笑,平稳?我现在这日子哪里稳得下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熟人。纺织厂以前的同事王姐,比我大两岁,退休了,在医院陪老伴复查。她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素芬?你怎么在这儿?气色怎么这么差?"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说她看错了,我这就是最近加班累的。王姐将信将疑,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什么"你那个好姐妹赵美兰最近咋样了",还提到"我那天在超市碰见她了,脸色也不好,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应付了几句,赶紧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王姐那句话提醒了我——美兰最近怎么样了?周晨住院之后,我就再没联系过她。那天在病房里她指着我说"你满意了"的样子还刻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砸我家。
我纠结着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手机先响了。是我女儿,接起来她声音欢快得跟小鸟似的:"妈!我改签了!明天就到家!高不高兴?"
我愣住了:"怎么提前了?"
"我想你了嘛!"她咯咯笑,"而且我实习单位让我早点去报到,我就干脆提前回来啦。明天下午两点到车站,你记得来接我哦!"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愣了好半天。明天,就明天。我还没准备好,什么都没准备好。这个家现在表面看着平稳,可底下的裂痕我自己清楚。我女儿回来,进了这个屋,看见了我妈、看见了我,她会看不出问题?她从小就心细,比我这个当妈的还敏感。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给我女儿打个预防针,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说什么?说她干哥哥干了混蛋事?说她妈肚子里多了个不该有的东西?我开不了这个口。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去了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站在栏杆后面,手里攥着她的水杯,里面装着她爱喝的柠檬水。两点过十分,她拖着行李箱出来了,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妈!"她喊了一声,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我。我搂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鼻子一下就酸了。
"怎么了?"她松开我,歪着头打量我的脸,"妈你瘦了好多。"
"没有,最近天热胃口不好。"我扯了个笑,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学校的事、实习的事、她室友的八卦。我听着,偶尔应几声,嘴角挂着笑,可手心全是汗。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的手有点抖。开了门,我妈从厨房里迎出来,笑着喊:"囡囡回来了!"我女儿扔了行李箱扑过去,祖孙两个抱在一起亲热了好一阵。我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吃过晚饭,我女儿洗了澡,穿着睡衣靠在我床上跟我聊天。她说累了要睡,让我陪她躺着。我躺在她旁边,她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我以为今晚能平安过去。可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忽然问了一句:"妈,你胳膊上那块青的是怎么回事?"
我浑身一僵。
她半睁着眼睛看着我,困意还没完全下去,可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慢慢清醒。"刚才你换衣服我看见了,手臂内侧那么大一块淤青。你摔着了?"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嗯,走路不小心磕桌角上了。"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小心点嘛……"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没有很快变均匀。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胛骨微微绷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这孩子,她已经起疑了。我那点拙劣的谎话,瞒不了她多久。可我现在能说什么?告诉她你妈肚子里有个孩子是你干哥哥的?她能承受得住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徐医生发的消息:"派出所那边我又问了问,有新的信息。明天有空的话你来找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去,侧过身看着女儿熟睡的后脑勺。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泛着柔柔的光。我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我得在她彻底发现之前,自己想清楚该往哪走。
不然到时候,碎的就不止是我一个人了。
第10章 窗外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女儿还在睡,我妈已经在厨房里热馒头了。我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烟往上飘,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今天带囡囡出去转转?她刚回来,别闷在家里。"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女儿在外面多待待,少在家里察觉出什么。我点头应了,把煎好的鸡蛋装进盘子里,推开门喊女儿起床。
上午我带她去了附近的商场,买了两件新衣服,吃了顿烤肉。她吃得满嘴流油,举着手机给我拍照,说要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美妈带我吃大餐"。我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僵,但光线暗,她大概没看出来。
吃完饭她说想回家歇着,我看了看手机,徐医生上午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下午三点有空。我算着时间,先把女儿送回了家,然后找了个借口说单位有点事要去一趟。女儿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冲我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家陪外婆。"
我出了门,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又揪起来一半。
去了徐医生那儿,他在客厅里等我,面前茶几上摆着几张纸。我看了一眼,是派出所给的一些资料,关于人身侵害类案件的报案流程和时效说明。他指了指其中一段:"我专门问了,他们说你这种情况,如果事后来医院做过检查,有伤情记录的话,时间上不是问题。"
"可我没报警。"我说。
"对,但你那天去急诊没让医生给你验伤。"他放下纸,看着我,"所以现在如果要走法律途径,关键证据差这一块。不过还有别的路。"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按了播放键。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心虚,说的就是周晨那天在电话里承认的那句"我对不起你"。我听完,抬头看徐医生。
"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他说得很坦然,"没提前告诉你,是因为当时不确定能不能用上。现在问清楚了,这种承认性质的录音,在有些情况下是有用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录音、伤情记录、报警,每一样都指向同一条路,那条我说了好几次不打算走的路。可徐医生今天把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意思很清楚——你手里有牌,用不用是你的事,但你不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谢谢你。"我说。
他摆了摆手:"谢倒不用。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得选。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刘医生说情绪不能波动太大。"
"那你就尽量少接触那边的人。"他说着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你女儿回来了?"
"回来了。"
"她知道了吗?"
"还没。"我握紧杯子,"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道:"慢慢来,别逼自己。"
我喝完水,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下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被云遮了一半,光线闷闷的。我掏出手机给美兰发了一条消息:"周晨怎么样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出院了,在家养着。你放心吧,死不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再加别的。我看着那四个字和那个句号,心里五味杂陈。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至少回我了,没再像之前那样关机、拉黑。
我收起手机,往小区门口走。走到花坛边上,忽然看见一个人的背影,穿着件灰白色的T恤,靠在单元楼拐角,左手上缠着纱布,格外扎眼。我脚步猛地停住了。
是周晨。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脚边丢着几个烟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他猛地站直了,纱布裹着的手攥了攥又松开。脸色还是很白,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看起来比住院那天还憔悴。
"芬姨。"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没动。"你来这儿干什么?你妈知道吗?"
他咬了咬嘴唇,不回答后面那个问题。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就想看看你。我妈不让我出门,我趁她去买菜偷跑出来的。"
"你伤口还没好,跑什么跑。"我说,语气听着硬,可心里那股烦乱又在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抖得厉害:"芬姨,你恨我吧?你肯定恨我。可我那天说的结婚的话是真心的,我不是为了糊弄谁。"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面写满了愧疚和执拗。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负责,是真的觉得娶了我就能把一切抹平。可越是这么想,我心里那层冷就越厚。他到现在还在用他自己觉得对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根本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周晨,"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真的想让我好吗?"
他使劲点头。
"那你就回家去,好好养伤,别再来找我了。你每来一次,我就要再想一遍那天晚上的事。你觉得这是在帮我,还是在折磨我?"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唇抖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他站在那儿,像个犯错被罚站的小孩,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那么站在阳光下哭。
我转过身往家走,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芬姨!"
我没回头。
等上了楼,推开家门,我女儿正抱着零食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蹦起来:"妈你回来啦!对了,我刚才在窗口看见个人在楼下站着,好像是你干儿子?他怎么不进来?"
我浑身一凛,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僵住了。我女儿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表情好奇又随意,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第11章 母女的坦白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女儿歪着头看我,眼睛里的好奇像一层薄薄的膜,膜底下是什么我看不清。
"他路过。"我说,弯腰把拖鞋捡起来穿上,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哦。"女儿应了一声,又坐回沙发上,抱起零食盘,嘎嘣嘎嘣吃薯片。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嘉宾在哈哈大笑,可我觉得屋子里的气氛跟那些笑声隔着一层。
我换了家居服走进客厅,挨着她坐下。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把零食盘递过来:"吃吗?"
我摇摇头。她也没勉强,自己继续嘎嘣嘎嘣。我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又长又翘,跟她爸长得很像。当年离婚的时候她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二十一了,比她妈还高半个头。这姑娘从小心里有数,她想知道的事,你不说她也会自己去找答案。
电视里换了个广告,她忽然把零食盘放下,扭过身来面对我,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三分。
"妈,你跟我外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盯着我的眼睛,那双跟了我二十一年的眼睛,此刻亮得我无处可躲。"我不是小孩儿了,妈。你回来这几天笑是笑了,可那个笑就贴在脸上,底下全是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带质问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看穿了的事实。可就是这种语气,让我更扛不住。我女儿要跟我吵、跟我闹,我还能招架。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那些砌起来的墙一堵一堵往下塌。
"你干哥站在楼下不走,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继续说,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我干妈有关?"
我低下头,看着她握着我的手。她手指头细长,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甲油,前两天刚做的。我攥着她手,掌心全是汗,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囡囡,妈跟你说件事。你别急,也别哭,听妈说完。"
她手指紧了一下,但脸上还稳着,点了点头。
我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把那些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我说得更简短,更干,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我念到那天晚上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我咬着牙把那几个字说出来,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不敢看她。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电视还在放,广告结束了,综艺节目里有人在模仿动物叫,滑稽又荒诞。我女儿没动,手还被我攥着,可她整个人的气息变了。我从她手指的僵硬里感觉到,她在忍。
过了很久,她才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我:"妈,你那天晚上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鼻子一酸,没回答。
她把手抽出来,我以为她要走,可她抬起手来,轻轻搂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我的脸贴在她肩膀上,她身上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肩膀那么瘦,可这会儿靠上去觉得特别踏实。
"没事了,妈,没事了。"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节奏跟我妈拍我的一模一样。可她自己的声音里,分明带着哭腔。"你怎么一个人扛这么久啊……你都不跟我说……"
我趴在她肩上,终于忍不住了,哭得肩膀都在抖。她拍着我,自己也在哭,眼泪掉下来落在我头发上,滚烫的。
哭了好一阵子,她松开我,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可表情慢慢稳下来了。她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
"那肚子里的孩子呢?"她问得很直接,可语气一点儿也不硬。
我垂下眼睛,看着她刚才握过的那只手:"我不知道。医生说高龄有风险,可做掉……妈下不了这个狠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你要是生下来,我帮你带。我实习完了就找工作,咱俩养一个小孩,养得起。"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面还挂着泪痕,可说出的话却沉甸甸的。她比我妈还直接,我妈说的是"妈能帮你带",她说的是"咱俩养"。我女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给徐医生发了条消息:"我想好了,孩子我打算生。麻烦你帮我约一下刘医生,我想详细问一下后续的注意事项。"
他很快回了:"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客厅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花坛边上已经没人了,周晨走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面,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我伸手摸了摸小腹,还是平的,可那儿现在安安静静地待着一条命。它的爸混账,它的外婆和姐姐都愿意接住它,它妈虽然又怕又慌,可也决定不躲了。
我呼出一口气,雾蒙蒙的印在窗玻璃上。身后传来我妈和我女儿说话的声音,一个在问"你妈跟你说啥了",一个在说"外婆你别担心,有我呢"。我听着那对话,嘴角弯了弯,弯得不大,可心里确实暖和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美兰的消息。就四个字:"周晨到家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关上手机,我转身往厨房走,锅里我妈炖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满屋。
第12章 重新上班
决定留下来之后,日子反而比之前好过了一些。大概是人心里有了方向,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就慢慢往两边褪,给要紧的事腾出地方来。
刘医生那边约好了,我带着我妈和女儿一起去听了医嘱。高龄妊娠需要格外注意血压、血糖、营养和情绪,定期产检一次不能落。刘医生看了我身后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笑了笑说:"你家里人还挺齐的。"
我妈认真地点头,我女儿掏出手机记了满满一屏幕注意事项。从医院出来,我女儿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妈你看,我都记好了,到时候提醒你。"
我看着她密密麻麻的备忘录,上面连"每天吃一个鸡蛋""饭后散步二十分钟"都写了,心里又酸又暖。
单位那边我回去上班了。领导看了我一眼,说脸色还是差,让我别太拼。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落下的报表补完。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可敲键盘的时候手指比前几天稳了。中午同事拉我去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排队,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件米色外套,背对着我。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赵美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表情僵了一瞬。她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碗里的米饭动都没动。她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底下一圈青黑,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不大。
"我在这儿上班。"我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她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旁边桌两个姑娘在聊相亲的事,笑声传过来。我们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周晨手腕的伤怎么样了?"我放下筷子问。
"拆线了。"她顿了顿,又说,"在家待着,不让我给他找工作,说要自己缓一缓。"
"让他歇歇也行。"
美兰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复杂得很。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愣了一下。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用筷子戳米饭,耳朵尖有点红。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问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可她换了个说法,把那个刺眼的词吞下去了。
"还行。"我说,"医生让注意营养。"
她又沉默了好一阵子。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旁边桌那俩姑娘已经端着盘子走了。美兰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素芬,我那天砸你家,是我冲动了。周晨跟我说了实话之后,我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
她说到这儿停了,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养了他二十二年,我觉得我了解他。可这件事让我觉得,我不认识我儿子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颤,"他对你做了那种事,我这个当妈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没看出来。"
我没说话,安静地听。
"可我还是恨。"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泪在里面转,"恨他糊涂,也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瞒着我,自己扛着,你是觉得我担不住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二十年前刚进厂的赵美兰。一样的较真,一样的直来直去,可她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里多了好多白的。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那把拧了快一个月的锁,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怕你受不了。"我说。
她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食堂阿姨过来收碗,看了我们俩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空盘子端走了。美兰站起来,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我说:"以后有啥事,别瞒着我了。我扛得住扛不住,我自己知道。"
说完她端起餐盘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节奏还是那副利索的步调。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那口饭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被顶开了一条缝。
晚上回到家,我女儿在阳台上收衣服,我妈在厨房里切水果。我把包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忽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纸箱,里面装着那套青花瓷茶具。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我今天收拾阳台,看见那个箱子落灰了,就拿出来擦擦。你要不想摆就算了。"
我看着那套茶具,一只一只码得整整齐齐。盖子磕了一小块,裂纹像蛛网似的。是美兰砸的那天摔出来的。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然后把茶壶拿出来,摆在了茶几中间。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笑了笑,没说啥,端着果盘放下来。
当天晚上,我女儿挤到我床上,搂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她说:"妈,我想好了,以后你上班我在家陪外婆,产检我陪你去,小孩生下来我当姐姐,不对,当小姨。反正我会帮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不是还有实习吗?"
"实习可以请假嘛。"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我肩膀里,"你是我妈,你的事就是最大的事。"
我闭上眼,窗外的月光透过那道补过的玻璃照进来,温和地铺在被子上。我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楚了——生下来,好好养,跟我妈、跟我女儿,三个女人一条心,没什么过不去的。
下个礼拜,我打算跟周晨正式见一面。不是为了复合,也不是为了和解,就为了让他明白一件事——你做过的事,你必须认。你要怎么认,是你的事。可你必须直视它,不许再躲。
第13章 当面摊牌
约周晨见面的地方,我选在了他家楼下的小公园。那地方我熟,以前周晨放学了常在那儿等我,我从美兰家出来就顺路带他买根冰棍。那时候他还没到我的腰高,举着冰棍仰头喊"芬姨你吃一口",牙齿被冰得龇牙咧嘴。
我提前到了,坐在长椅上,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旁边有小孩在滑滑梯,咯咯笑着跑上跑下,声音脆得像砸碎的玻璃珠子。我看着他们,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周晨准时来的。他从单元楼里走出来,左手的纱布换了新的,还是厚厚一圈。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瘦了一大圈,锁骨都凸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两秒,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长椅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往谁那边靠。
"芬姨。"他声音很轻。
我看着前方的滑梯,没看他。"周晨,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些话。你听着就行,不用急着回答。"
他点了点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第一件事,那天晚上的事,我得让你清楚我是什么感受。"我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推过你,我喊过,你没停。这件事是错的,错在哪儿你心里明白。我不打算报警,但我不原谅你。至少现在不。"
我听见他的呼吸顿住了,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被人闷头打了一拳。我没转头看他,继续说:"第二件事,你说要结婚,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我年纪可以当你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婚姻的可能。你把这句话收回去,当你没说过。"
"可是……"他开口,嗓子发紧。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终于转过头去看着他。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像个淋了雨的小狗。我看着他,心里不是不心疼。可我告诉自己,心疼归心疼,该说清楚的话一句都不能省。
"第三件事,"我说,"这个孩子我打算生下来。不关你的事,我会自己养。我妈和我女儿都支持我,我不缺人帮忙。你不需要负责什么,我也不要你负责。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那条二十年的情分路,到这儿就断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张年轻的脸皱成一团,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时的表情,可这回腿上没伤,伤的是别处。"芬姨,你别这样说……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认我……"
我看着他哭,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我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没接,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晨,"我把纸巾放在他膝盖上,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是不认你。我是必须划一条线。你二十二岁,以后还要结婚、生子、过日子。这条线划清楚了,对你对我都好。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好好做人。别再拿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事情,你妈会心疼。"
他抬起脸来,满脸都是泪痕,使劲点了点头。那样子让我想起他小时候犯错了在墙角罚站,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使劲点头,嘴里说"芬姨我再也不敢了"。可这回的错太大了,大到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说"行了,下次注意"。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等他哭完。旁边的滑梯上那个小孩被他妈妈喊回家了,公园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周晨擦了擦脸,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芬姨,"他开口,声音哑着,但稳了一些,"你以后还跟我妈来往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看缘分吧。"
他低下头,没再问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纱布。"伤口要按时换药,别沾水。"我说完这句,转身往公园外面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芬姨,谢谢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公园的时候,太阳斜了一点,光线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徐医生发了条消息:"谈完了。"
他回得很快:"怎么样?"
我打字:"说清楚了。心里松快了一点。"
他发了个"嗯",然后说:"那接下来好好养身体,别的事慢慢来。"
我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条鲫鱼,打算晚上炖汤。我妈爱喝鲫鱼豆腐汤,我女儿也爱。站在鱼摊前挑鱼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姐抱着孩子在称菜,那小孩伸手要抓鱼尾巴,被大姐轻轻拍了回去,嘴里说"别闹别闹"。我看着那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家进门,我女儿迎上来接过鱼袋子看了看,笑嘻嘻地说:"鲫鱼!今晚喝汤?"我说对。她跑进厨房跟我妈报信,两个人在里面叽叽喳喳商量怎么做。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还摆在那儿,磕掉的那一小块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入口正好。窗户外头天还亮着,楼下传来小孩跑闹的声音,远远的,听着热闹。我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条二十年的路断了,可新的路好像正在慢慢露出来。歪歪扭扭的,不知道通向哪儿,但踩上去的感觉,是实的。
第14章 和解的裂缝
跟周晨谈完后的第三天,美兰来了一趟我家。
她来的时候是傍晚,我正坐在客厅里陪女儿看一个美食节目。门铃响的时候我女儿去开的,门一开她愣了一瞬,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干妈。"
美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还有一箱牛奶。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可眼底下那圈青黑还是盖不住。她看见我女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囡囡……好久不见了。"
我女儿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美兰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套茶具搁在茶几正中间,磕破的那一块朝外摆着,灯光照上去,裂纹清清楚楚。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角落里,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美兰,没说话,又缩了回去。但我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儿轻了。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美兰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我第一次见她时那副坐姿一模一样。我女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到我旁边,挨得很紧。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美食节目还在播,主持人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肉在那推销调料,声音聒噪得很。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隐约的咕嘟声。
"素芬,"美兰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稳,"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等她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周晨那天回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我敲门他不开,我就坐在门口听着。后来他出来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妈,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美兰说到这里,声音有点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水面微微晃动。
"我养了这个儿子二十二年,头一回听他那么认真地跟我说话。不是小孩子认错那种'我错了',是真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话。"她抬起头来看我,眼圈红了,"我那天晚上没睡着,就在想,我自己养出来的儿子,做了那种事,我有什么脸来求你原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抬手拦住了:"你别说话,让我说完。"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回去,声音稳了一些:"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的。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我是来跟你说一声,那套茶具——"她看了看茶几上的青花瓷,"是我砸的,我回头重新买一套赔给你。"
我低下头,看着那套茶具。碎了一小块,可整体还在。我妈擦过之后,釉面干干净净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用了。"我说,"这套就挺好的,磕了碰了,还能用。"
美兰看着我,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她赶紧侧过脸去擦了,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我女儿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美兰,"我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今天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不是代表我原谅了。我只是觉得,二十年了,咱俩之间不能只剩下恨。你要是愿意,以后慢慢来。"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素芬……"
我摆了摆手,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说全了反而累。二十年的交情,碎了一半,还剩下半拉,能捡多少是多少吧。
我妈这时候端着菜出来了,红烧鱼、炒青菜、一盆豆腐汤,热气腾腾地摆上桌。她看了美兰一眼,平淡地说:"来了就一起吃吧,做的多。"
美兰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谢谢阿姨。"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人不多,就我们四个。我女儿给我妈夹菜,我妈给美兰夹了块鱼,美兰端着碗,低头吃得很慢,眼眶一直红着。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可那份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安静是冰窖里那种冷,这回的安静虽然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可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正在慢慢往下渗。
吃完饭美兰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穿好鞋站起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素芬,你要是以后去医院产检,没人陪,你喊我。"
我说:"好。"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女儿从客厅探出头来,冲我挤了挤眼睛:"妈,你俩这是要和好了?"
"还说不上。"我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慢看吧。"
我女儿凑过来,脑袋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反正不管咋样,我站你这边。"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隔着门喊了一句:"芬儿,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了想,说:"豆浆油条吧。"
"好嘞。"我妈应了一声,水声继续响着。
我靠在沙发上看窗外的夜色,路灯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手搭在小腹上,那儿还是平平的,可我心里知道,一天一天在长大。外面的世界还乱着,美兰那边还没完全理顺,周晨这个人以后到底怎么相处还没个准数,但屋里这三个女人给的暖和气儿,够我撑过这个冬天了。
第15章 月光慢慢补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像冬天的河面慢慢解冻,动静不大,可底下确实在流了。
孕吐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找上来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马桶干呕。我妈在旁边递毛巾、递温水,嘴里念叨:"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舒服。"我女儿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笑着说要给未来的小外甥留个纪念,被我一把推开,她又嘻嘻哈哈地跑远。
那段时间我妈琢磨透了各种止吐的偏方,姜丝煮水、苏打饼干、柠檬泡蜂蜜,轮换着往我面前送。我女儿则负责跑腿,下班路上绕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鲫鱼和瘦肉,进屋就嚷嚷"妈我今天买到一条特肥的"。我看着她们俩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以前觉得这些声儿吵,现在听着,心里头踏实。
徐医生还是经常碰见,有时候在楼道里,有时候在楼下小花园。他见我脸色比之前好,就点个头说"气色不错",然后该干嘛干嘛去。我有几次想请他上来吃饭,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说你们一家人吃饭我这外人凑什么热闹。我说你帮了我这么多,吃顿饭怎么了。他笑笑,说那等小孩生了再请吧。
美兰也开始隔三差五发消息了。有时候是"今天炖了排骨,给你送点儿",有时候是"周晨找了份工作,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天天加班",配一张周晨工位照片,电脑屏幕亮着,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我看完就回一句"挺好的",她能接一长串话过来,絮絮叨叨说"这孩子现在知道上进了,天天早出晚归"。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有时候会想起二十年前她跟我聊周晨学走路、学说话的样子,语气里那点炫耀和骄傲,二十年如一日。我回她消息的时候手指头比之前松快了,不像之前那样一个字打半天。
有一回她真的端着一砂锅排骨汤来了我家,进门看见我女儿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我妈在阳台上浇花,愣了两秒。我女儿抬头喊了一声"干妈好",我妈从阳台侧过身来点了点头。美兰站在玄关换鞋,嘴里说着"我就来送个汤",可她把汤放下之后没急着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我女儿打了半局游戏,还点评了一句"你这操作不行,走位太笨了"。
我女儿抬起头瞪着她说:"干妈你懂这个?"
美兰把包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说:"你干妈以前在单位电脑上偷着玩扫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然后两个人就凑在一块儿研究游戏攻略去了。我跟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这一幕,我妈小声说了一句:"这人脾气是大了点,心倒不坏。"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晨那边,我没再见过他面。但从美兰偶尔的只言片语里能知道他的状态。有一次她发消息说,周晨主动跟她聊了那天的事,哭着说的,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美兰拦住了,把他搂在怀里,说"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她发完这段话,又补了一句:"素芬,我不是替他开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回了个"嗯"字。可那天晚上我靠在床上想了很久,心里那团疙瘩虽然还在,但它变得不那么硌人了。有些伤口愈合得慢,但总得允许它结痂。
女儿实习转正了,工资不高,但每回发了钱就兴冲冲地往家里买这买那,有时候是给我买的维生素,有时候是给我妈买的按摩仪。有一回她买了一双软底布鞋,塞到我手里说:"妈你肚子大了走路费劲,穿这个舒服。"
我低头看着那双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碎花,针脚细密。我穿上试了试,确实软和。我女儿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抬起头来冲我一笑:"好看!"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吹风,七个月的大肚子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我妈搬了把椅子坐过来,跟我并排看着楼下小区的夜景。路灯照着花坛里的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热闹。隔壁楼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磕磕绊绊的,不成调子,可听久了倒也有几分可爱。
"妈,"我开口叫她。
"嗯?"
"谢谢你。"
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伸手过来,把我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掌心还是粗糙的,茧子厚,可那温度从指尖一点点传上来,传到胳膊、传到肩膀、传到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那个小家伙在动,轻轻的,像在翻身。我伸手覆上去,隔着薄薄一层毛衣感受那股若有若无的动静。
"快了。"我小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香的味道。阳台角落那套青花瓷茶具被我搬出来了,磕掉的那一小块我用胶粘了回去,虽然还看得见裂纹,但至少不漏水了。我妈有时候泡茶,就用它。热水冲进去,蒸汽袅袅升起来,那个磕痕在白色的釉面上像一道淡淡的疤。
疤会一直都在。可喝到嘴里的茶,总归是热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所有剧情、人物均为艺术创作,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生活价值观,愿每一个真诚善良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我是小胖胖,专注分享真实走心的家庭婚姻故事,如果你也经历过委屈与权衡,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愿我们都能守住本心、好好生活、余生安稳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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