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一百多年前,西汉元封二年,汉武帝在西南夷设立益州郡,俞元县就此诞生,这片环抱抚仙湖的土地正式纳入中原王朝行政区划体系。此后历经南诏河阳郡、元代澄江路、明清澄江府,漫长的古代史之中,澄江长期作为滇中区域重要行政中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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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延续数百年的澄江府裁撤,河阳县更名为澄江县,县级建制稳定延续至二十一世纪。2019 年,一则来自民政部的批复,打破这份持续百年的建制格局,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澄江县,设立县级澄江市,辖区范围保持不变,由云南省直辖、玉溪市代管。很多大众认知中,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行政更名,仅仅是文书、牌匾、证件上文字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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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澄江撤县设市绝非表层意义上的建制升格,它是新时代背景下,滇中城市群布局、高原深水湖泊生态保护、县域城镇化转型三重需求交织催生的重大区划调整,是地方治理模式一次深刻转向,其中蕴藏的历史脉络、现实矛盾与长远挑战,值得放置更长的时间维度持续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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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读懂这场区划变革,首先要厘清持续十余年的申报历程中一段关键插曲。在早期规划方案里,当地曾经提出撤销澄江县,设立 “抚仙湖市”。以湖泊名称取代传承千年的古地名,初衷清晰可见。抚仙湖是我国蓄水量最大的深水型 Ⅰ 类水质淡水湖,承担西南地区战略水资源储备功能,流域生态敏感度极高。

长期以来,抚仙湖分属不同行政区域管理,碎片化治理模式增加流域统一管控难度。规划者寄望借助更名,强化整个区域围绕湖泊保护的统一认知,打造具有全国辨识度的生态城市名片。但是方案推进过程中,申报名称最终调整回 “澄江市”。我认为,名称的取舍,恰恰体现区划调整必须兼顾历史传承与现实治理需求。“澄江” 之名源自元代澄江路,依托本地山水文脉延续七百余年,深深根植于本土民众集体记忆。

完全抛弃古地名,容易割裂地方千年历史脉络。同时从行政区划管理规范角度考量,以自然湖泊命名县级建制,也存在诸多长期治理层面的不确定性。保留澄江名称,实现历史文脉延续,又依靠撤县设市获得全新治理权限,成为多方权衡之后更加稳妥的选择。

国内新一轮撤县设市审批自 2017 年重启,区别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追求规模扩张的浪潮,本轮全国范围内获批的县级市,普遍带有鲜明的功能导向。上一轮大规模县改市热潮之中,不少县域单纯追逐城市身份,盲目扩张建设用地、粗放发展工业,催生大量 “假性城镇化”,部分区域城乡公共资源分配失衡,乡村发展持续被忽视,也正是基于大量现实问题,国家层面一度暂停撤县设市审批。

时隔二十年重新放开闸门,顶层设计思路已经发生明显转变,不再简单以人口、经济总量作为唯一标尺,更加看重区域主体功能定位、生态承载能力、区域协同发展价值。澄江能够在众多竞争县域之中获得批复,核心优势不在于经济体量与人口规模。全境常住人口不足十八万,坝区土地稀缺,大规模工业化路径先天受限。它最大的独特性,就是手握抚仙湖、澄江化石地两大世界级稀缺资源,同时地处昆明、玉溪两大城市中间节点,是滇中一小时经济圈关键纽带。

长期以来,县与县级市,在治理权限、规划定位、资源争取上存在客观差异。传统县域建制的考核体系更加偏向农业发展、粮食保障、乡村基础建设。而县级市建制,制度设计上鼓励发展非农产业、完善城市配套、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我认为,这也是澄江积极推动撤县设市最直接的现实动因。

在尚未撤县设市阶段,澄江面临一个难以调和的矛盾:依托抚仙湖发展文旅康养产业,产业形态具备城市经济特征,行政身份却依旧是农业县,在国土空间规划、文旅项目申报、城市基础设施投入、对外招商引资层面,时常遭遇制度框架带来的约束。县级市身份落地之后,地方拥有更大自主空间编制城市总体规划,争取城市建设专项资金,完善会展、康养、高端文旅配套设施,推动当地既定的 “三个国际城市” 建设目标落地。对于地方管理者而言,建制调整相当于获得适配自身产业方向的制度外壳。

但我们同样不能回避最核心的命题:生态红线约束之下,城市建制扩容会不会带来开发冲动,进而威胁抚仙湖水质。这也是当年公众讨论最多的疑问。不少观察者存在担忧,获得县级市身份后,建设用地指标增加、城市建设权限扩大,容易诱发环湖无序开发,大量地产、文旅项目向湖滨地带蔓延,最终侵蚀湖泊生态安全边界。结合近数年澄江市落地实施的政策来看,我认为,决策者充分预判了这类风险,并且将生态约束前置为所有城市发展的硬性底线。

在撤县设市完成之后,当地加速落地湖滨生态红线、湖泊黄线管控机制,清晰划分核心保护区、缓冲区与绿色发展区。大规模清退一级保护区内企业、养殖项目,持续推进环湖截污管网建设,调整传统农业种植模式,减少面源污染。这组治理动作传递出明确信号:本次升格不意味着放开开发权限,而是依靠县级市更强统筹能力,统筹城乡资源,用更高标准开展全流域系统治理。

以往县级治理体系财力、人手有限,跨乡镇流域协同治理阻力较大,升级为县级市之后,能够整合更多资源统一推进湖泊保护,实现从分散属地管理转向全流域一体化管控。这也是顶层同意澄江撤县设市重要考量:依靠行政能级提升,匹配重大生态保护任务。

从滇中区域整体格局观察,澄江撤县设市同样承担优化城市群空间布局的功能。昆明作为云南省会,城市持续向外拓展,而玉溪持续推进产业升级,两座中心城市之间,长期缺少一座具备承接休闲旅居、会议研学功能的节点城市。过往澄江以县域身份存在,城市能级不足,难以承载昆玉两市外溢的生态文旅需求。设立县级澄江市之后,滇中城市群形成多层次空间结构,避免所有文旅需求集中涌入昆明主城区,分担大城市压力,构建差异化发展格局。

昆明重点发展综合商贸、先进制造业,玉溪立足烟草、装备制造产业基础,澄江专注生态旅游、研学、康养产业,三座城市形成功能互补,避免同质化竞争。在我看来,这一布局思路契合当前国内城市群发展主流方向,培育中小型生态特色城市,推动都市圈内部功能疏解,而不是无休止扩张中心城市建成区。

任何一场行政区划调整,都不可能只带来利好,伴随而来的结构性挑战同样长期存在。首先是城乡资源分配的考验。学界过往大量案例证明,许多地方撤县设市之后,政策、资金、土地资源持续向中心城区倾斜,乡镇与乡村建设投入被压缩,城乡差距进一步拉大。澄江全域土地格局呈现 “七山二水一分坝”,适宜建设的平整土地本就稀缺,未来城市建设重心必然集中凤麓街道、广龙片区等核心区域。

如何在完善城区基础设施的同时,持续保障乡村民生投入,稳定高原特色农业发展,防止出现重城市、轻乡村的失衡局面,是长期需要回答的考题。其次是产业转型的难题。受制于抚仙湖严苛环保管控,重工业、大规模加工产业被完全排除,经济发展只能依托文旅、生态农业、研学产业。文旅产业天然具备周期性,容易受到宏观环境、客流波动影响。仅仅依靠旅游单一赛道,地方经济稳定性存在隐患。

澄江需要持续培育多元化绿色产业,挖掘澄江化石地科研价值,发展地质研学、自然教育产业,延伸蓝莓等特色农业产业链,构建抗风险能力更强的产业体系。除此之外,本地原住民利益平衡同样不可忽视。环湖生态搬迁、农业转型、湿地建设,持续改变沿岸居民传统生产方式。生态保护带来长期公共收益,但短期之内部分群众需要放弃原有生计。

如何完善生态补偿机制,拓宽居民就业渠道,让本地民众持续分享生态保护与城市发展红利,避免 “守着绿水青山,难以获得稳定收入”,决定这场区划变革最终能否获得长久的民意支撑。

我们也需要理性区分,行政区划调整所能发挥作用的边界。建制升格属于制度层面的调整,它能够优化治理框架,拓宽政策争取渠道,却无法直接解决所有发展难题。很多地方民众曾经抱有较高期待,认为撤县设市之后,收入快速上涨、基础设施立刻全面更新、大量项目迅速落地。现实发展进程表明,行政名号变化只是起点,一座城市长期发展依靠产业培育、治理能力提升、持续稳定的规划执行。

如果城市管理思维依旧停留在传统县域模式,缺乏现代化城市运营理念,即便拥有县级市身份,也难以兑现发展预期。在我看来,澄江由县到市最大的改变,不在于对外宣传名片更加亮眼,而在于治理思维必须完成转型:从传统县域农业管理思维,转向现代城市精细化治理思维,同时始终坚守生态优先底线,把湖泊保护放在一切发展任务之前。

将这场变革放置更长历史长河审视,自西汉俞元县开启建置史,澄江两千余年行政区划几经起落,时而为郡府中心,时而降为县级行政区,所有调整,始终顺应特定时代治理目标。古代王朝调整区划,目的在于稳固边疆、征收赋税、管控地方族群。近代废府存县,适配近代基层治理改革。

进入当代,每一次县域建制变动,都贴合不同阶段国家发展战略。改革开放初期鼓励工业化,大量县谋求升格;新时代重视生态文明、城市群协调发展,澄江撤县设市,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的典型样本。它不再单纯服务工业扩张,而是尝试探索一条生态敏感区域城镇化新模式,寻找经济发展、民众生计、湖泊保护三者之间的平衡点。

时至今日,距离 2019 年批复撤县设市已经过去数年,抚仙湖水质依旧稳定保持 Ⅰ 类,生态搬迁、截污治污持续推进,广龙小镇、环湖湿地、研学基地逐步成型,蓝莓特色农业、旅居民宿产业持续壮大,能够清晰看见区划调整带来的正向推动。但挑战并未消失,环湖旅游客流管控、季节性旅游贫富差距、流域面源污染精细化治理、土地资源紧张等问题依旧持续存在。

在我看来,评判澄江撤县设市成功与否,不能依据短期 GDP 增速、城建规模扩张速度,最终评判标准只有一条:能否长久守住抚仙湖一湖清水,能否让本地居民持续获得稳定增收渠道,真正实现绿水青山持续转化为民生福祉。

国内众多滨湖县域都面临相似困境,优质生态资源和城镇化需求互相拉扯,澄江的探索因而具备广泛参考价值。它用实践证明,生态保护区并非要完全禁止城镇化发展,也不能放任无序开发。合理的行政区划调整,可以搭建一套更加适配的治理体制;但体制只是工具,最终能否走出可持续发展道路,取决于政策执行者能否长久保持定力,拒绝短期开发红利诱惑,坚持长期主义生态治理。

澄江县正式退出行政名录、澄江市登上历史舞台,不只是滇中地方史上一个标志性事件,更为全国同类生态敏感县域提供一份可供观察的样本。未来数十年,这座诞生于抚仙湖畔的新城如何书写发展答卷,依然值得我们持续观察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