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提起榆树,长春外五县的人基本都不陌生。作为长春外五县里名气最靠前的县城,榆树的城区规模其实不算大,翻来覆去也就几条核心主干道。可就是这样一座小县城,内里却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

当地的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城乡各处的社会人员各占山头、划地为王,彼此互不相让,势力范围划分得清清楚楚,谁都不肯越界半步。

九十年代的榆树地界,有几位名头响亮的人物广为流传。徐大伟、罗天志、刘力军三人,常年盘踞在城西、城北一带,靠着设局赌博、放贷收账立足。除此之外,还有赫赫有名的悍匪木子强,身上背过不少事端,是当年榆树地面上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但凡在榆树土生土长、上了些年纪,或是当年混迹过圈子的老人,对这几个人都耳熟能详,他们都是当年榆树江湖里挂得上号的知名人物。

今天要讲的这段故事,暂且不聊这些老牌大佬。我们从榆树站前悄然崛起的一位年轻大哥说起。此人的全名,当年周边多数人都记不太清,唯独江湖上人人都知晓他的外号——矮东子

先说矮东子的样貌。他身形不高,身高顶天也就一米六七,日常看着也就一米六六左右。平日里出门,他总会特意穿厚底增高皮鞋,可即便如此,站在人群里依旧毫不起眼。再加上身形微胖、体态圆敦,整个人看着毫无威慑力,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但千万别被他的外表欺骗。矮东子看着憨厚,下手却极为果决,行事从不留半点情面,但凡得罪过他的人,几乎都讨不到任何好处。

矮东子常年扎根在榆树火车站站前一带活动。他对外自称是钳工,熟悉九十年代江湖黑话的人都清楚,这个行当说白了就是偷盗团伙的头目,专门混迹市井灰色地带,手下常年带着一批擅长撬锁、扒窃的小弟。

但他又和普通只靠偷盗牟利的头目不一样。矮东子一边带着手下四处捞钱,一边正经混社会,街头摆事调解、收取商铺保护费、帮人出头讨债,各类江湖活计样样都做。

他手下常年聚拢着二三十名专职扒窃的年轻小弟,全都归他一人管束。榆树站前的沿街商铺、长途客车、旅馆饭店,都得卖他面子。在当年的榆树站前,矮东子称得上盘踞一方、势力稳固的地头蛇。

旁人手握二三十人的队伍,在整个榆树地界已然算是小有名气,能混到这份地步,足以立足立足江湖。可矮东子并不满足现状,一直想着拓展人脉、结交外地圈子的朋友,为日后遇事互相帮扶铺路。

早些年,矮东子曾帮长春一位朋友解决过一桩棘手的大事。此人姓孟,名叫孟喜,在长春南关区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此前有人拖欠孟喜整整二十万欠款,拖延许久拒不归还。孟喜多次上门讨要,好说歹说费尽口舌,对方始终耍无赖推诿,一分钱都不肯偿还。

万般无奈之下,孟喜托人辗转联系到榆树的矮东子,恳请他出面帮忙讨债。最终,矮东子亲自带队上门,软硬兼施、步步施压,硬生生将这二十万欠款全额追回。

经此一事,孟喜对矮东子满心感激,牢牢记下这份人情,一直想找机会好好答谢对方。

某天夜里,孟喜特意给榆树的矮东子打去一通电话,语气格外热情:“喂,哎,你好啊,东哥,我是小喜啊,孟喜,还记得我是不是?”

电话那头,矮东子语气平缓地回道:“我记得,啥事啊?”

孟喜连忙接话:“哥,那笔欠款的事儿,不还是你出面帮我全要回来的嘛,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哪能忘了你。”

矮东子淡淡应道:“我知道,多大点事儿呀。”

孟喜紧跟着说道:“哥呀,我今晚给你打电话也没别的要紧事,就是想问问你,今晚忙不忙?”

矮东子轻笑道:“我还行,今晚不是很忙,咋的了,有啥事?”

孟喜顺势诚恳邀约:“你这么的呗,哥,你要是不忙,就来长春一趟。上回要账的事,你办得特别周全、特别到位,我身边的亲戚朋友,全都夸你有手段、有魄力,人人都佩服你,都说你办事敞亮靠谱。哥,你要是没别的安排,抽空来长春,我带你好好玩两天,带你逛逛长春的大街小巷,全程由我安排,好好招待你,让你感受下咱们长春的风土人情。”

矮东子稍作思索,缓缓回道:“也行。不过今晚不行,我早就跟本地几个兄弟约好了吃饭,早就定好的局,推不开。明天上午吧,明天我这边没事,我直接动身去长春,到地方咱俩好好喝几杯,酒管够。”

孟喜闻言立刻欣喜应下:“行,东哥,咱就这么定了,一言为定!”

矮东子干脆应声:“妥了,明天见。”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这一通电话,让孟喜彻底放下心来,成功约到矮东子后,只等着次日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转眼到了第二天,矮东子十分守信,带着两名贴身小弟,开着一台桑塔纳轿车,从榆树直奔长春。

这里多说一句,1995年的桑塔纳,含金量远超现在的普通豪车。当年一台桑塔纳裸车价就要十七万多,落地办完所有手续、保险、上牌,足足需要十八九万,接近二十万。

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的月工资仅有几百元,街头私家车寥寥无几,能在路上见到一台小轿车都格外稀罕。能开桑塔纳出门,排面十足、回头率拉满。即便不能和长春本地做大生意的大佬相比,但在榆树县城,能开上这台车办事,已然是顶级排场。

一行人一路疾驰,很快抵达长春南关区。孟喜的酒楼正好坐落于南关核心地段,整整三层楼高,大厅、各类包房一应俱全,规模可观、常年客源爆满。1995年那会儿,这家酒楼一年纯利润能稳达二三十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周边街坊邻里,不管是婚嫁喜事、还是白事宴席,几乎都首选他家酒楼,客源从未间断。孟喜远远看见桑塔纳驶来,立刻快步上前,满脸热忱地迎了上去:“东哥,可算把你盼来了!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一直想着把你请到长春,好好招待你一番!”

矮东子下车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神态洒脱地说道:“没事,以后有空,你带着家人、长辈和小辈,也来榆树找我玩。不跟你吹牛,我在榆树地界吃得开,街上不管出什么乱子、有什么摆不平的纠纷,地面上但凡有点动静,立马就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我的实力,不用我多说吧?”

孟喜连忙点头恭维:“东哥的实力我心里门儿清,清清楚楚,绝对靠谱。”

紧接着,孟喜细致安排起行程:“哥,今天咱不用着急吃喝消遣,白天时间充裕,我先带你去净月潭和周边的大型森林公园转转,慢慢逛逛、看看风景、放松透气。等到了晚上,我带你去南关区民康路最顶级的夜总会——金海滩,你之前听过没?”

矮东子顿时来了兴致,追问一句:“金海滩?那地方主打什么的?”

孟喜满脸得意地介绍:“那是正经的顶级夜总会,里面各地的优质姑娘应有尽有,颜值、身段样样出众。整条民康路,就属金海滩档次最高、规模最大,没有别家能比得上。我常年在这儿办了贵宾卡,今晚所有消费全算我的,不用你花一分钱,我全程给你安排到位,放开玩就行!”

矮东子咧嘴一笑:“那挺好。我好久没去过这种高档娱乐场所了,晚上可得给我安排两个样貌拔尖的姑娘,坐我身边陪我喝酒聊天。”

孟喜拍着胸脯打包票:“这都是小事!东哥你来长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想要什么安排,我全都给你办妥帖。”

不管是九十年代,还是如今的社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与尊重。外地远道而来的朋友,必然要全力招待,好酒好菜、高端场子尽数安排,专人陪同款待。无关吃喝玩乐,真正看重的是这份面面俱到的体面、旁人羡慕的排面,这也是江湖人最在意的底气与尊严。

白天,孟喜带着矮东子和两名小弟,在净月潭悠闲逛了大半天,山清水秀、氛围闲适,几人玩得十分舒心。一晃就到了晚上七点多。

孟喜始终记着矮东子帮自己追回二十万巨款的恩情,半点不敢敷衍,特意亲自开车,带着一行人直奔金海滩夜总会。

矮东子常年待在榆树小县城,本地再顶尖的娱乐场所,论规模、装修和档次,也完全比不上省城长春的高端场子。彼时长春有名的迪迪、滚石两大娱乐场所,放在金海滩面前,不管是装修质感、场地规模还是整体档次,都要逊色不少。

1995年的金海滩,堪称长春顶级夜总会。店家光是装修就投入了五六百万,各类安保投保金额更是高达千万。要知道,九十年代物价低廉,五六百万的装修投入,放在当年是不折不扣的天价手笔,整座场子装修精致奢华、气势恢宏,堪比宫殿,放眼全长春都难寻对手。

车子停在金海滩大门口,几人迈步走入店内,刚进门的瞬间,矮东子直接看愣了。大门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型岫岩玉屏风,高三米六、宽两米二,玉质厚实、用料上乘,表面精工细雕着山水花鸟纹样,雕工精湛、气派十足。单单这一扇屏风,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天价物件。

众人继续往店内深处走,一楼场地格外开阔,两侧排布着宽敞豪华的卡座,清一色高档真皮座椅。场地正中央是超大专业舞池,前方搭建着宽阔的专属舞台,每晚都有专业演员登台演出。

舞台周边的高端卡包格外气派,宽大厚实的红色真皮沙发质感十足,落座其中氛围感直接拉满。全场装修用料考究、处处鎏金点缀,灯光映照之下,富丽堂皇、奢华感十足。

矮东子站在大厅中央,驻足打量许久,忍不住出声感慨:“行啊,这场子是谁开的?规模太大了,装修更是无可挑剔!我自认榆树大大小小的高端场子都见识过,没想到省城长春还有这么顶尖豪华的地方,属实开眼界了。”

孟喜连忙接话:“哥,你可别小瞧咱们长春。今天我专门带你好好体验体验,感受下这里的氛围。咱不在一楼散台坐,太嘈杂,直接上二楼。二楼全是独立包房,我给你开一间大包,既能喝酒、又能唱歌,再安排两个好看的姑娘陪坐唠嗑,那才叫惬意。”

矮东子连连点头称赞:“行行行,这地方是真不错,装修细节做得太到位了!”

但凡从县城过来的人,第一次踏进这种顶级豪华夜总会,大概率都会被眼前的场面震撼到,这一点毫不夸张。

矮东子跟着孟喜拾级而上,孟喜早已提前打好招呼,预留了一间顶级VIP套房。二楼普通包房以二零幺、二零二、二零三等数字排序,都是常规中小包房,规格参差不齐。而带有VIP三连编号的包房,是全场规格最高的套房,待遇天差地别。

但凡入住这类VIP大包,店里会免费赠送精致果盘和进口洋酒。但对应的消费也极高,单晚定价一千八百八十八元,近乎两千元。在九十年代,这绝对是天价消费,普通人家根本无力承担,也正因如此,场子的高端定位和专属服务,一直备受认可。

几人直奔三二二VIP大包房推门而入,孟喜、矮东子加上两名小弟,一共五人落座其中。

矮东子一屁股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左右打量,满脸新奇地说道:“哎,这里面居然还有空调,凉飕飕的也太舒服了!我以前只听过空调,还是头一次近距离见到、亲身感受。”

孟喜笑着回道:“哥,这么顶级的夜总会,怎么可能没有空调?你安心坐着休息,我马上安排姑娘过来陪你。”

此刻孟喜心里暗自感慨,矮东子终究是县城出身,没见过省城的高端场面。

矮东子随即招呼自己的两名小弟:“你们俩赶紧坐下,别站着了,都放松点。”

两名小弟进门后就一直瞪大双眼四处张望,全程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触碰店内物件,嘴里不停小声惊叹:“哎呦,这地方也太气派了,装潢也太好了!”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惊艳。

没过多久,包房门外传来敲门声,店内专职服务员走了进来。金海滩当时的全场总管名叫周明,统筹管理店内所有事务,每间包房都配有专属经理和专职服务人员。

普通大厅散座需要客人主动呼喊服务员,唯独VIP包房待遇特殊,每间房固定配备一名专属服务员,全程留守包房、随叫随到。点歌、切歌无需客人开口,服务员全程待命打理,这般专属待遇,也只有高端客群才能享受。

负责三二二包房服务的小伙名叫小松,出身农村,家境贫寒,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治病开销巨大,家里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当初是大堂经理周明见他老实可怜,好心将他收留入职。

周明当初跟小松说:“你就在这儿踏实上班,店里基础工资每月能有五六百,再加上客人给的小费,一个月能挣一千多,足够给你母亲买药治病了。”

金海滩由小贤带人打理,团队上下处事仁义、体恤员工,从不刁难基层服务人员。小松一直感念周明和老板小贤的收留之恩,入职两个月来,干活勤快踏实、细致周到,从未偷懒懈怠。

小松进门后,麻利地摆放酒水、整理器具。今晚孟喜一心要好好答谢矮东子,丝毫不在意开销,点了满满一桌高端酒水。皇家礼炮、XO等顶级洋酒摆满茶台,还备了两百多瓶进口啤酒,四份四层豪华龙船果盘层层堆叠,排面直接拉满。

粗略核算下来,当晚的包房费、酒水、果盘,再加上后续的陪酒小费,这一晚的消费,保底一万五,最高能达到一万八,在当年堪称顶级奢华消费。

那可是1995年,一晚上轻轻松松造出去将近两万块钱。哪怕放到现在,这消费水平都算得上大手大脚,在当年更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开销。

酒水、果盘刚上齐没多久,店里的陪酒姑娘便陆续走进了VIP包房。孟喜是金海滩的常客,早已见惯这种热闹场面,玩得十分松弛放得开。可矮东子是头一回见识这么高端的场子,难免有些拘谨。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麦克风,试探着看向孟喜笑道:“对,这玩意儿是能唱歌是吧,哈哈哈。”

孟喜一拍胸脯大方说道:“你放开了唱!这是咱们专属包房,今晚你是贵客、是东哥,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没人管你。”

矮东子点点头:“那我整一首,我平时也不怎么会唱歌!”

说完,他转头招呼一旁的小松:“老弟,给我放首歌呗,听过《甜蜜蜜》没,就放这首。”

小松立刻操作点歌台调出曲子。矮东子本就五音不全,整首歌唱得全程跑调。唱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自嘲道:“哎,不是这味儿啊,是不是有点土了吧唧的,哈哈哈。”

在场的陪酒姑娘都是常年在岗的老手,特别会察言观色、活跃气氛。不管客人唱得好坏,全都跟着捧场叫好,半句不中听的话都不会说。

酒杯来回轮转,众人相互敬酒恭维。一口一个“东哥牛逼”,一口一个“榆树大哥”,句句都是吹捧:“您可是榆树地界最有排面的大哥!以后我们要是去榆树办事,全靠东哥您罩着,整个榆树就属您最厉害!”

江湖中人大多爱听奉承话,尤其是矮东子这种刚混出点名头、根基不算稳固的角色,最是好面子、爱撑场面。几杯酒下肚,人彻底飘了,虚荣心直接拉满。

酒劲上头,矮东子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拍着大腿当着所有人的面吹起了牛:“我跟你们说实话,半点不吹牛。就榆树那块地盘,徐大伟、罗天志那都是啥人物?他俩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东哥。我随便去哪家饭店吃饭,老板看见我都主动免单结账。整个榆树,我横着走,没人敢跟我硬碰硬!”

孟喜顺势捧着他说道:“那必须的!东哥,当初别人欠我二十万,我自己跑断腿、好话歹话说尽都要不回来。就你出面,轻轻松松就把全款给我追回来了。东哥在榆树,就是这么豪横,实打实的有面子!”

矮东子端起酒杯招呼众人:“来来来,大伙酒杯都满上!我矮东子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做人绝对讲究,办事敞亮,从来不跟人玩阴的。”

紧接着,他又对着几个陪酒姑娘特意交代:“你们几个也记好了,我是榆树的矮东子。往后不管你们换场子干活,还是有事要去榆树,都存好我的电话号码。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榆树地界我最好使,啥事都能给你们摆平!”

这些姑娘常年混迹夜总会,见遍了各色人等,心里透亮得很。她们心知肚明,外头再大的江湖名头,终究不如真金白银实在。客人大方给小费,她们就笑脸相陪、好生伺候;就算是普通人,舍得花钱,一样热情相待。反之,名头再响亮,出手吝啬,她们也会冷淡应对,格外现实。

一群人就这么边喝酒边闲聊,转眼酒过三巡。矮东子喝得脑袋发沉、眼神发懵,带着醉意抬手招呼一旁站着的小松:“来来来,老弟,服务员,你过来一趟。”

小松连忙快步上前,弯腰恭敬问道:“大哥,您有啥吩咐?”

矮东子指着酒台说道:“我瞅你们店里有那种冰盘,上面铺着碎冰,插着五颜六色的各式鸡尾酒,红的、绿的、花的都有,那种酒还有存货没?”

小松立刻回话:“有大哥,这种鸡尾酒咱们店里一直有货,需要我给您上几盘吗?”

“行,来点!”

“我这就给您安排,先给您上四盘,马上给您摆上桌。”

矮东子扫了一眼,随口问道:“行,这酒喝着应该不错,多少钱一盘?”

小松老老实实回答:“没事哥,不贵,一盘才二百多块。”

旁边另一名服务员顺势补充了一句:“大哥,这一整盘定价288,四盘下来得一千多。”

矮东子借着酒劲大手一挥:“直接给我来十盘!”

小松连忙劝道:“大哥,十盘下来就是2888,怕是你们几个人喝不完,容易浪费。我先下楼给您取货送上来。”

就在小松转身下楼取冰盘鸡尾酒的空档,包房里的气氛越发热闹。矮东子晃晃悠悠站起身,对着身边陪酒的姑娘摆手说道:“老妹,你过来。想必到现在你也看出来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从榆树过来的东哥。这么的,你起身陪哥热闹热闹,跟着音乐摇一会儿,咱好好嗨一下!”

姑娘心里稍有顾虑,小声问道:“哥,您能跳得动吗?”

矮东子底气十足地说道:“我以前在榆树各个场子,这种场面我完全拿捏,别多想,赶紧跟着跳!”

话音落下,姑娘便跟着音乐节奏扭动起来。矮东子一带头,屋里所有人都起身跟着蹦迪。他带来的两个榆树小弟,也各自搂着一位陪酒姑娘,挤在投影仪前、茶台边跟着节奏晃动。几个人越玩越放纵,索性直接脱掉上衣光起膀子嬉闹,包房里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这时,小松双手各托着一盘摆满彩色鸡尾酒的冰盘,推开包房门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就看见矮东子正大幅度挥着胳膊蹦跳,嘴里还扯着嗓子大喊:“来,干了,全都给我干了!哈哈哈!”

小松下意识往旁边躲闪,可矮东子胳膊抡得又快又猛,“啪嚓”一声,结结实实扫在了小松手中的托盘上。

托盘里铺满碎冰,一排排彩色玻璃管鸡尾酒摆放得整整齐齐,红绿粉各色鲜亮。这一横扫,两整盘酒瞬间全部打翻在地。光滑的瓷砖地面上,细小的玻璃管摔得噼里啪啦碎裂一地,酒水、碎冰溅得到处都是,两盘酒彻底报废。

小松当场吓懵,慌忙蹲下身,紧张地说道:“大哥,实在对不起,是我没躲开。”

矮东子本就喝得头昏脑涨,见状瞬间炸毛,张口怒骂:“哎呀我擦!你瞎啊?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干啥啥不行,端个盘子都端不稳!”

小松是个实打实的农村孩子,当年才十九岁,性格老实本分。家里父母常年抱病,生活拮据,没别的门路才来夜总会打工讨生活,胆子本就小,哪里扛得住这般当众呵斥。他蹲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声辩解:“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正常开门进来,是您突然挥胳膊碰到的。”

矮东子压根不听解释,语气蛮横地吼道:“少跟我扯没用的,给我站直了!”

小松低着头,满心愧疚地说道:“哥,我知道错了。这两盘酒的钱我来赔,您小心脚下碎玻璃,别划到手。”

这话反倒让矮东子火气更盛:“什么叫算你的?酒洒了我一身,冰碴子、果汁全糊在我衣服上,光赔钱就完事了?站直了跟我说话!”

在场的陪酒姑娘常年和小松共事,都清楚他家里的难处。心肠软的姑娘连忙上前打圆场、拉着矮东子劝道:“哥,这小老弟年纪小不懂事,家里条件特别困难,您就别为难他了。”

谁知这番好心劝解,反倒彻底惹怒了矮东子。他抬手“啪”的一下扇在了劝架的姑娘身上,紧接着一把死死薅住小松的衣领,厉声喝道:“你过来!给我站到跟前!”

小松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求饶:“哥,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矮东子依旧不依不饶,小松下意识往后躲闪,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当着包房里所有人的面,他抬手对着小松的脸颊,狠狠扇出两个响亮的耳光。

十九岁的少年,自尊心本就强烈。平白无故挨了两记重耳光,小松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在场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格外不是滋味。孩子老老实实干活、全程低头道歉,没有半点过错,只因客人醉酒耍横就白白挨打,实在委屈。

小松一边掉泪一边小声求饶:“哥,我错了,您别打我了。”

矮东子瞪着眼睛厉声呵斥:“把嘴给我闭上!再哭接着收拾你!”

一旁的孟喜见场面越发难看,连忙上前拉架劝解:“东哥,多大点事儿,就是个打工的小孩,犯不上动气动手。小孩子不懂规矩,咱们多担待担待。”

可矮东子借着酒劲一心摆谱装横,压根听不进去半句劝:“你瞅瞅你们省城大地方的服务员,就这素质?干活毛手毛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今天我必须好好收拾他一顿,教教他怎么伺候客人!”

孟喜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抚:“行行行,哥,听您的。我跟他好好说说,让他给您郑重赔个不是。”

小松蹲在满地碎玻璃碴旁,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小声喃喃自语:“我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事,一进门就不停道歉、句句尊称,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要不是我妈重病等着钱治病,我说啥也不会来这儿打工,凭啥有钱就能随便欺负普通人?”

这番委屈的低语,刚好飘进矮东子耳朵里。他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再次冲上头顶,猛地站直身子瞪着小松:“你刚说啥?嘴里嘟囔什么呢?背地里是不是骂我?”

小松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辩解:“哥,我啥也没说,我哪敢骂您啊。”

矮东子转头对着自己带来的两个榆树小弟递了个眼色,大声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吧?这崽子背地里埋汰我,半点规矩都不懂!不用你们动手,我亲自收拾他!”

小松吓得连连摆手求饶:“东哥,我真没说半句难听的,您千万别误会。”

孟喜见事态越发严重,死死拦在两人中间拉扯劝阻:“别打了别打了东哥,赶紧消消气!”

可还是晚了一步。矮东子挣脱阻拦,抬手狠狠挥出几拳,一拳砸在小松鼻子上,两拳落在嘴角和眼眶。短短几秒,小松的嘴唇直接被打破,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场面看着格外刺眼。

孟喜连忙扶住嘴角流血的小松,一边打圆场一边劝道:“老弟,你也别委屈。这位是榆树过来的东哥,是榆树地界实打实的江湖人物。你刚才做事确实欠妥,好好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别再哭了。”

小松捂着流血的嘴角,又疼又委屈,只能蹲在地上默默掉眼泪。满地的碎玻璃、洒得到处都是的酒水,包房里众人的注视、孟喜的不停劝解,让他根本无力辩驳。

孟喜一边推着小松一边催促:“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出去,去卫生间好好清洗一下。这间包房不用你伺候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杵着添堵。”

说实话,这孩子属实可怜。他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拾干净满地碎玻璃,随后端着两只空托盘,低着头默默走出包房。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只能匆匆赶往洗手间清理。

当年金海滩的服务员有着统一工装,内穿黑色小衬衫,外搭红色马甲。瘦小的小松低头趴在洗手池边清洗脸上血迹时,楼下的大经理周明刚好上楼,打算洗手,一眼就看见了哭红双眼、嘴角带血的小松。

周明一把拉住他,皱眉问道:“老弟,咋回事?嘴怎么伤成这样?”

小松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小声说道:“没事明哥,刚才伺候包房客人没伺候到位,客人动手教训了我两下。”

周明继续追问:“到底因为啥?跟我说实话。”

小松连忙摆手恳求:“真没啥哥,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开除我,我家里还等着我挣钱给我妈看病呢。”

周明心肠宽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不可能开除你。告诉我是哪个包房,我回头单独给你算一笔补偿,多出来的钱全归你,不能让你平白无故挨打,明白吗?”

小松摇了摇头:“不用明哥,您平时就够照顾我的了。就是三楼三二二包房的客人。”

周明点头应声:“行,我记住了。赶紧把伤口清理干净,疼得厉害吗?”

小松强撑着说不疼,小小年纪格外能扛事。周明看着满心心疼,简单叮嘱两句便下楼继续忙活。

小松草草擦干净脸上血迹,准备下楼取清洁工具。偏偏就在这时,迎面撞上了刚养好伤复出的陈海。

老长春混社会的老人都清楚,陈海前段时间一直在住院养伤,休养了小半年,如今已然痊愈、精气神十足,今天特意重回金海滩。

店里的工作人员老远看见他,纷纷恭敬打招呼:“海哥!”

陈海随口应了一声:“嗯,我哥在楼上不?”

“贤哥在楼上包房呢,您直接上去就行。”

陈海身后跟着七八个贴身兄弟,此番专程来金海滩找小贤。一行人刚上楼,就看见小松端着工具盘,嘴角、鼻翼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畏畏缩缩躲在过道墙边,不敢抬头看人。

陈海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开口沉声问道:“我老远就看你不对劲,挨打了怎么不跟店里汇报?”

小松吓得不敢应声,只想赶紧躲开。他刚想开口解释,陈海身后的兄弟随手推了他一把,小松连忙紧贴墙壁避让。

此时的三二二包房内,矮东子正喝得醉意熏天,围着几个姑娘肆意吹牛耍横。门口的动静引得他探头往外张望。

陈海身高将近一米七八,一身挺阔的黑色西装,气场沉稳凌厉。作为小贤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四马路地界公认的一方霸主,他身后八名兄弟整齐列队,压迫感十足。

矮东子压根不认识陈海,孟喜也和对方毫无交情。他梗着脖子、带着一身酒气开口问道:“你谁啊?是不是走差包房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陈海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缓缓说道:“我没走差。就是过来提醒你们一句,这儿是金海滩。店里的服务员都是挣辛苦钱的,轮不到你们张口辱骂、动手打人。能踏实喝酒消遣就好好待着,安分不下来就喝完酒走人。我们店里不差你们这一单生意,做人得懂得尊重旁人。”

这番话当众落了矮东子的面子。他刚刚还在众人面前吹嘘自己在榆树一手遮天,正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突然被陌生人当众说教,瞬间颜面尽失、怒火上涌。

矮东子抄起桌上的玻璃啤酒瓶,狠狠往地上一摔,“啪嚓”一声脆响。他猛地站起身,怒声喝道:“怎么的?你算哪根葱?认不认识我是谁?”

陈海神色淡然,淡淡回了一句:“不认识,有话直说。”

矮东子扯着嗓子嘶吼:“我是榆树过来的东子!我花钱在这儿消费,别说推搡服务员,人就是我打的!你看他嘴角的伤,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海转头看向一旁的小松,沉声问道:“你怎么回事?酒打翻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松小声回道:“没事海哥,是我自己不小心。”

陈海目光转回矮东子身上,语气冷硬:“他在店里打工讨生活不容易,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矮东子彻底被酒劲冲昏头脑,半点不肯服软:“我就动他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咱俩碰一碰!”

话音未落,矮东子直接伸手想去薅陈海的衣领。可陈海是常年混迹场子、久经打斗的老手,反应极快。矮东子的手刚伸过去,陈海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矮东子身高刚过一米六,身形瘦小,在一米七八的陈海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打得猝不及防、当场闷哼。

紧接着,陈海一记高旋腿精准踹出,身后七八名兄弟瞬间一拥而上。这帮人打架极有分寸,不用鞋尖伤人,专用带铁片的皮鞋后跟往身上、脸上发力,力道又沉又疼。

几名兄弟围着矮东子,皮鞋后跟接连落在他身上、脸上,走廊里全是清脆又刺耳的击打声。矮东子带来的两个榆树小弟吓得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半步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哥被围殴,完全不敢上前帮忙。

走廊里瞬间乱作一团,孟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挤到中间,扯着嗓子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兄弟,先停手!”

现场的服务员、陪酒姑娘全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没人敢上前拉架。

包房里的姑娘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孟喜早已慌了神,茫然低语:“这到底是谁啊?这么大的气场,咱完全不认识!”

旁边的姑娘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喜哥,你可千万别冲动!这人咱们绝对惹不起,他是贤哥的拜把子兄弟,四马路大名鼎鼎的海哥——陈海!”

孟喜听完瞬间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冒满冷汗,暗自后怕:我的天,这就是陈海!还好刚才我没敢多嘴劝架。这榆树来的东子真是太过狂妄,谁都敢招惹,连海哥都敢顶撞挑衅。

孟喜看着被围打的矮东子,急得满头大汗,抬手抹掉额头的冷汗,陪着满脸堆笑凑上前:“海哥,海哥,您先消消气,别再动手了!”

陈海斜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强硬:“怎么?你要替他出头,心里不服气?”

孟喜连忙双手摆动,不停赔笑解释:“没有没有海哥!我是土生土长的长春南关本地人,家就在南关三道街!”

陈海半点情面不留,冷声道:“南关的又如何?南关出来的,就敢在我的金海滩装横耍狠?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陈海!有什么不满、有什么脾气,尽管冲我来!”

孟喜连忙弯腰不停作揖求情:“不是,海哥,我们知道错了!实在是我这哥们不懂事,头一回进咱们金海滩这种顶级大场子,半点规矩都不懂,一时莽撞冲动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行不行?老弟真心给您赔不是,千错万错全是我们的错。”

陈海皱着眉头沉声追问:“你叫啥名字,在哪谋生的?”

“我姓孟,大伙都喊我孟喜子。我开的喜来饭店就在三道街,紧挨着贤哥的茶楼,平日里天天跟贤哥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海冷哼一声,当场撂下狠话:“今天要不是看你在南关开店,跟小贤还有几分交情,我直接把他两条腿打折!敢跑到我的地盘,欺负店里打工的服务员。人家出门在外挣点辛苦钱有多不容易,家里老小全等着养活,凭啥平白无故挨你们的打骂欺负?”

话音刚落,陈海身后的七八名兄弟立刻又要上前围堵动手。此时的矮东子早已被打得瘫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脑袋嗡嗡作响,彻底被打懵了。他躺在地上死死护住头部,嘴里不停哀嚎:“哎呦我擦,疼死我了!你们下手也太狠了!我是榆树矮东子,在老家地界谁不得给我几分面子,你们居然敢这么对我!”

他撑着地面,费劲地想要爬起身,脑袋昏沉眩晕、浑身发软。陈海一身笔挺黑西装,静静站在一旁冷眼盯着他。见这人挨完打还死要面子、嘴硬逞强,当众报外号充老大,陈海顿时火气再起,上前朝着矮东子的腹部狠狠踹出一脚。

这一脚力道十足,直接把矮东子狠狠蹬得贴在墙壁上。矮东子疼得浑身蜷缩在一起,止不住嗷嗷叫唤:“哎呀!我擦!太疼了!”

陈海转头环视一圈走廊里所有围观的人,拔高声音当众撂下狠话:“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我是南关四马路的陈海!今天这事你们都记在心里,往后谁要是不服气,随时来四马路找我,想比划、想较真的尽管来!听明白了没有!”

孟喜带着矮东子那两个早已吓得不敢动弹的小弟,连连弯腰点头赔罪:“海哥,我们彻底服了,半点脾气都没有了!我们不在这儿逗留了,这就收拾东西走人。您千万消消气,别再动怒,我们真的知错了。”

随后,陈海转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松,凌厉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轻声安抚交代:“老弟,你别害怕,踏踏实实留在店里干活,该做什么做什么。往后要是有人拿今天的事为难你,直接报我陈海的名字就行。今天这场冲突是我们和客人的过节,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听明白了吗?”

小松连忙点头应声:“听明白了哥,多谢海哥替我出头撑腰。”

交代完小松,陈海大手一挥,带着身后七八名兄弟转身快步上楼,走廊里紧绷的气氛这才慢慢消散。

小松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心里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掺和客人的烂事,没必要为了别人的情绪白白受委屈。今天有人替自己出头撑腰,他已经十分知足,不敢再多说半句闲话。随后默默拎起托盘,低头清理干净满地的碎玻璃和洒得到处都是的酒水,安静退场。

另一边,孟喜顾不上别的,赶紧上前搀扶浑身是伤、走路打晃的矮东子,不停催促:“东哥,赶紧走,别在这儿多停留了,咱们先去吧台结账。”

两人跌跌撞撞挪到吧台,管事的拿着账本逐项核对清楚,抬头跟他们说道:“今晚全场消费两万九千九。看在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份上,给你们抹个零头,实收两万九。”

孟喜当场愣住,瞪着眼疑惑发问:“怎么会花这么多钱?我们也没玩多长时间啊。”

吧台管事面无表情地耐心解释:“你自己算一算,包房费、成套洋酒啤酒、四套豪华果盘、全程陪酒服务,再加上你们打架砸碎的酒水器皿,哪一项不需要花钱?实话跟你说,换做别的客人当众殴打店内员工,最少还要额外加收一万八的赔偿金。今天这个价格,已经是给你们最大的让步了,抓紧结账吧。”

孟喜浑身上下翻遍口袋,发现随身携带的现金根本不够两万九。吧台管事见状开口说道:“没事,现金不够可以拿贵重物件抵押。我看你手腕上的手表成色不错,先押在店里,什么时候凑够钱,什么时候再来取就行。”

孟喜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将兜里的钱夹子重重拍在吧台柜面上,里面一共只有两万块现金。随后又摘下自己当年花两三万入手的浪琴手表,一并抵押在吧台,抵扣剩余的九千块欠款。

所有手续办妥,吧台管事还客套了两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捧场。”

矮东子、孟喜连同两名小弟全程低着头,不敢多言语半句,灰溜溜快步逃出金海滩。

几人彻底离开后,大经理周明扫视一圈走廊,确认彻底平息无事,开口喊道:“小松,你过来一下。”

小松擦干净脸上残留的血迹,小跑到周明跟前。周明语重心长地跟他交心说道:“老弟,哥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在这种娱乐场所打工,难免遇上脾气暴躁、喝酒撒疯的客人,受点委屈是常事。但你要记住,在外打拼,受委屈也是一种历练和成长。不能受点欺负就钻牛角尖、憋在心里,不然以后想踏实做事,根本沉不下心。”

小松低着头小声回道:“经理,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周明看着他年仅十九岁,嘴角、脸上满是红肿伤口,心里格外心疼。直接从随身包里抽出厚厚一沓三千块现金,“啪”的一声塞进小松的上衣口袋。

小松连忙往外推辞:“经理,这钱我不能要。”

周明伸手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往外拿,诚恳说道:“你听哥的。上班我是你经理,下班我就是你大哥。你家里的难处我都清楚,老母亲常年卧病吃药,全家就靠你这份工资撑着。大钱哥帮不上你,这点小钱你踏踏实实留下。脸上身上的伤,去附近诊所买点消炎药、药膏好好处理养护,剩下的钱带回家给你妈买药,省着点花,够家里一两个月的开销了。”

小松紧紧攥着这笔钱,心里满是感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叮嘱:“老弟你记住,人活一辈子,贵在本心善良。别手里攥俩钱就飘了,随意欺负底层打拼的普通人。道上混的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真要是惹上硬茬,早晚栽大跟头。”

不得不说,周明为人处事格外讲究,真心体恤底下打工的底层员工,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手下小弟平白受委屈。

原本在场看热闹的人都以为,这场走廊冲突就此翻篇,没人料到陈海打完人后,直接转身上楼去了小贤的办公室,专程把今晚的事情完整汇报给了小贤。

小贤见陈海进门,先打量了他一圈,随口问道:“海子,你这阵子在医院养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陈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带着几分委屈诉苦:“哥,你都不抽空多关心关心我。我在医院养伤,自己坚持下地溜达锻炼一个多月,今天大夫刚把我身上的线全部拆完,伤势才算彻底痊愈。我心里闲不住,第一时间就回店里跟你报到,等下我还要回四马路那边。”

小贤摆了摆手劝道:“着什么急走,再多歇两天,好好养养身子。”

陈海摇了摇头:“哥,我闲不住,必须回来看看场子的情况。”

小贤见状也不再挽留:“行,那明天我单独约你吃饭。今晚我这边约了朋友,就不多留你了。”

陈海听完,没多做逗留,转身下楼。但金海滩的这场恩怨,远远没有结束。

矮东子今晚挨的这顿打,伤势着实不轻。眉骨被陈海的兄弟用皮鞋后跟刮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停往外流淌,后脑勺更是硬生生砸出六七个大包。

动手的时候,这帮人丝毫没有留情,完全没把他当普通人对待,拳脚、皮鞋轮番往脸上、身上招呼,跟抡沙袋一样不留余地,实打实往废里打,直接把矮东子打得彻底懵圈。

之后孟喜搀扶着昏昏沉沉的矮东子,就近找了一家诊所处理伤口。坐诊的老大夫掀开纱布一看,当场愣住了:“你这浑身的伤,不像是棍子、拳头打的,到底是怎么弄的?”

矮东子有气无力地回道:“就是拳头和皮鞋踹的。”

老大夫一边用碘伏小心翼翼消毒,一边忍不住叹气:“伤倒是不算致命,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我跟你说句实话,对方下手太狠了,这根本没把你当人看。就算是牲口、野物,都不至于下这么死的手,纯纯是奔着废人去的,太过分了。”

矮东子心里烦躁,不想听老头多说废话,不耐烦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给我包扎处理伤口。”

老大夫不再多言,让他躺上诊疗床,一层层用纱布缠紧头部伤口,随口叮嘱:“万幸没有大碍,就是轻微脑震荡。往后少熬夜、少动气,不然容易经常头晕迷糊。”

包扎完毕走出诊所,孟喜看着满头纱布、狼狈不堪的矮东子,小心翼翼劝说:“东哥,这事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咱们以后不来金海滩了,不跟他们置这口气。”

矮东子瞬间瞪眼,火气直冲头顶:“什么叫算了?这事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过去!”

孟喜连忙劝道:“那你还想怎么样?对方可是贤哥身边的陈海,咱们根本惹不起啊!”

矮东子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地放狠话:“孟喜,这事跟你没关系,所有过错全算我的。今天你真心实意招待我,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以后你到榆树办事,我照样帮你摆平一切。但今天金海滩这群人打我这笔账,我绝对不可能忍,平白挨顿死揍,这事没完!”

孟喜还想再多劝两句,可矮东子脾气又臭又硬,半句劝诫都听不进去。他带着两名小弟直接坐上桑塔纳,驱车火速赶回榆树。

返程路上,矮东子忍着头痛,费劲掏出大哥大拨通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乱糟糟的喝酒喧闹声。

矮东子扯着嗓子急喊:“喂,哥,是我,矮东子!”

对面男人声音含糊不清,明显已经喝多了:“谁?大点声!东子?咋了?”

矮东子急得不行:“哥,你现在在哪?赶紧出来帮我!我让人欺负惨了,你必须过来帮我出头算账!”

那头酒劲上头,说话迷迷糊糊的:“我这边正喝酒呢,喝懵了,听不清你说啥,回头再说吧。”

话音落下,“啪嚓”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矮东子攥着大哥大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暗骂对方嗜酒成性,一沾酒就把所有正事抛之脑后。

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榆树地界鼎鼎大名的悍匪,外号花脖子的木子强,也是矮东子在榆树唯一能指望、能撑腰的大哥。

车上,矮东子对着两名小弟咬牙说道:“你们等着,等我找到强哥,让他带人直奔长春!什么小贤、陈海,全都得给我登门赔礼道歉!”

两名小弟连忙附和:“东哥,只要强哥出面,长春那帮人指定得认怂!实在不行咱们再花点钱托强哥带队过去,肯定能帮你把场子彻底找回来!”

这里多说一句,1995年的木子强,在榆树地界风头极盛。他在榆树客运站旁承包了一条短途客运专线,手下掌控着六台小客车,常年在城区往返拉客,每日营收尽数归自己支配。

客运生意虽说稳定,但挣钱不算暴利。木子强还专门租下一间两百平的门市作为据点,整日人来人往,榆树各路混社会的人物,都常年聚集在他这里落脚扎堆。

当年的榆树地界,派系势力划分清晰、泾渭分明。徐大伟、罗天志、刘立军等人,都是靠着正经生意立足的老牌社会大哥,偶尔会欺压普通百姓、垄断本地生意。

唯独木子强和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他身高一米八,身形干瘦修长,之所以被称作榆树悍匪,核心原因就是他从不欺负普通平头百姓,专挑道上混社会、有钱有势的同行下手。

别的大哥欺压百姓敛财,木子强专门盯着圈内老板、江湖人物施压要钱。只要被他盯上手里有钱、混迹江湖的人,他直接上门讨要好处,不给就当场翻脸动手,敢跟他硬刚的,他直接玩命对峙,半点不惧。

木子强手下人马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个人,但手段狠戾、行事极端。他常年揣着一把五连子,深夜直接闯入仇家住宅,拿枪顶人脑门逼对方妥协交钱,手段凶狠、不留余地。

至于“花脖子”这个外号,由来也十分直白。他脖子上长有大面积白癜风,一块白色癣斑格外显眼,辨识度极高,榆树本地人私下里都偷偷喊他花脖子。

据点屋内,火锅咕嘟咕嘟翻滚冒着热气。矮东子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蹲在木子强身前委屈诉苦,差点当场掉泪:“哥,我这次是真让人欺负惨了!就在长春南关民康路的金海滩夜总会,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方差点把我打死,我当时吓得浑身都湿透了!”

木子强叼着烟,斜眼瞥他一眼,沉声问道:“谁动手打的你?你没提我的名号?”

矮东子苦着脸连连摇头:“哥,我第一时间就报你名号了!我刚说出榆树木子强这几个字,那个叫陈海的二话不说,抬脚就用皮鞋狠狠踹我脸上,直接把我怼墙上了!压根没给您半点面子,报了您的名号,他照样下死手打我!”

木子强往后靠在沙发上,眉头紧紧皱起:“行,这个金海滩我记下了。夜总会老板叫什么名字,你知不知道?”

矮东子摇头:“我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只听孟喜和旁人闲聊,老板叫小贤,具体大名我不知道。”

木子强立刻吩咐:“你赶紧联系你长春那个朋友,打电话问问,把小贤的私人手机号给我要过来。”

矮东子立刻拿起大哥大,拨通孟喜的电话,接通后急声说道:“喂,喜子,我现在在榆树,跟我大哥木子强在一起。我大哥让我问你,金海滩老板小贤的手机号你有没有?抓紧帮我打听要来,我大哥要亲自给他打电话说事!”

电话那头的孟喜一听,连忙苦口婆心劝说:“东哥,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咱干脆算了,别再往上闹了,真的犯不上。”

矮东子当场急眼:“都把我打成这样了,怎么可能算了!别废话,抓紧把号码给我!”

孟喜实在拗不过他,只能无奈应下:“行,你等我消息,我托圈内朋友问问。”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木子强拍了拍矮东子的肩膀,一脸无所谓地安抚:“你不用慌,天塌下来有你哥顶着。不管是长春还是榆树,有我在,这事肯定给你摆得明明白白。敢动手打我木子强的兄弟,我必然要找对方好好说道说道!”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孟喜就托熟人拿到了小贤的私人号码,转手发给了矮东子,矮东子立刻递给木子强。

彼时的木子强刚挣完一笔大钱,心气正盛、底气十足。他握着沉甸甸的大哥大,直接拨通了小贤的号码。

当时已经夜里十点多,金海滩的客人基本散尽,场子彻底冷清下来。小贤收拾妥当,正准备关灯锁门回家,兜里的大哥大突然铃声大作,他顺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木子强扯着大嗓门,带着满身火气怒吼:“你就是金海滩的老板小贤?”

小贤语气平稳冷静:“是我,你哪位?有什么事?”

木子强冷声报出名号:“你听好了,我是榆树木子强!”

小贤淡淡回应:“咱俩互不相识,你半夜打电话找我,有事?”

木子强越说越激动,火气直冲头顶:“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我兄弟就行!你手底下的人把我兄弟打成重伤,这事你敢说不知道?”

小贤耐心追问:“你哪个兄弟?具体因为什么起的冲突?就算我手下动手,也得有前因后果。”

“我兄弟外号矮东子!昨天去你金海滩消费,就因为一点小事,你手下那个叫陈海的,带着一群人对他拳打脚踢、飞脚猛踹,直接把人打懵差点打废!这事你管不管?”

小贤依旧冷静追问原委:“你先别急,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就算我手下出手,也不可能平白无故打人,总得有个缘由。”

木子强压根不听解释,态度蛮横强硬:“我不管什么缘由!人是在你的场子挨的打,我不找你找谁?小贤,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别觉着你在长春混得开、根基深,我木子强从来不惯任何人毛病!你等着,我早晚亲自从榆树动身,上长春金海滩找你,当面跟你算账!”

小贤这人向来沉稳内敛,说话从不带半句脏字,心性稳、城府深,遇事从来不急躁。反观电话那头的木子强,酒劲彻底上头,扯着嗓子嗷嗷乱叫,吵吵嚷嚷没完没了,聒噪得让人心里发烦。小贤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开口冷声打断:“兄弟,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别跟疯狗似的在电话里乱嚷嚷,满嘴呜呜喳喳、胡搅蛮缠。”

木子强当场瞬间炸毛,嘶吼道:“你骂谁疯狗?你再说一遍!”

小贤语气不卑不亢、从容淡定:“我说的就是你。指定是喝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等你醒酒了咱们再好好沟通。再这么无理取闹、大吵大闹,我直接挂电话。”

话音刚落,“啪嚓”一声,小贤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木子强当场愣在原地,半晌才缓过劲来,转头对着一旁的矮东子怒骂:“我擦!这小贤胆子是真不小,我话还没说完,他直接敢给我撂电话!”

他越想越气,抬手二次拨通小贤的号码。电话刚一接通,木子强强压着满腔怒火,咬牙问道:“小贤,你刚才什么意思?我正事还没说完,你凭啥挂我电话?”

小贤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带一丝温度:“你再跟我这么大吵大闹,我还挂。别跟有病一样胡乱嘶吼撒野。”

木子强心里一慌,生怕对方再次挂断,连忙收敛嗓门,压下火气说道:“行,我不吵了,你别挂电话,我跟你说正经事。”

“那你好好说,到底想怎么样。”小贤语气平淡,不慌不忙。

木子强理直气壮,带着十足的蛮横底气说道:“这事发生在你的金海滩,动手打人的又是你手下的陈海。不管中间有什么过节,我兄弟绝对不能白白挨打,这事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小贤沉着追问:“先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到底为什么陈海会动手揍你兄弟矮东子?”

一旁的矮东子瞬间心虚,凑到木子强身边,小声嘀咕实话:“哥,是我先动手打了他们店里的服务员。”

木子强听完压根不辨对错,转头对着电话那头大声嚷嚷:“就因为他们店里服务员摆架子、装大,我兄弟气不过才动的手!”

小贤听完直接被气笑了,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冷硬:“你再说一遍?你兄弟无故动手殴打我店里兢兢业业干活的服务员,我手下出手收拾他,反倒还有错了?天底下哪有这种蛮不讲理的道理?服务员就算有万般不对,也轮不到客人动手打骂、肆意欺凌。换做昨晚我人在店里,我都得亲自上手收拾他。”

木子强半点不肯服软,蛮横地开出天价条件:“别的废话我不多扯,今天我就要二十万。你把二十万现金亲自送到榆树,这事咱们一笔勾销。少一万、少一分都不好使!打我木子强的兄弟,不可能白打!今天你要是不给这笔钱,我直接带人拆了你金海滩,天天上你场子闹事,让你彻底开不下去!”

小贤听完丝毫没有惧色,语气依旧沉稳淡然,慢悠悠回怼:“钱我一分不会送。你要是不服气,尽管来长春,我就在金海滩等着你,有什么招数、什么能耐,你尽管使出来。怕是你压根没听过我小贤在南关的名头。”

木子强瞬间又被激怒,扯开嗓子满口撂着不着调的狠毒狠话。小贤懒得再跟醉酒之人废话,直接再次挂断了电话。

木子强攥着沉甸甸的大哥大,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怒火攻心。矮东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劝道:“强哥,咱们现在离长春太远,一时半会根本够不着人家的场子,咱们现在咋办啊?”

木子强咬牙切齿,满眼戾气:“我记死了,南关民康路那家最大的金海滩夜总会,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明天我就召集榆树所有兄弟,带上全部家伙事,直接奔袭长春,非得找小贤、陈海把这笔账彻底算得明明白白!”

屋里围着的几名木子强手下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众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花脖子木子强向来说到做到、下手狠戾不计后果,常年随身揣着五连子,真要是带队杀去长春,两边必定掀起天大的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矮东子伸手摸了摸头上厚厚的纱布,昨晚挨打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咬牙附和:“哥,长春那边我熟,民康路的路线我门儿清,到时候我给咱们带路!咱们绝不能白白挨这顿打,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他不给,咱们就闹到他场子彻底倒闭!”

木子强眼珠子通红,酒劲彻底冲昏头脑,嗷嗷怒吼:“我能跟他轻易算了?我直接弄死他!”

边上的老五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小声劝阻:“强哥,你小点声,别这么大动静,容易出事。”

木子强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没事。老五,你现在立马回我农村平房,炕洞子里藏着两把五连子,你赶紧给我取过来。”

实话实说,木子强虽说承包了榆树客运站短途客运线路,看着流水可观,但他是实打实的纯江湖人,手里压根存不住钱。他为人最重兄弟情义,但凡一趟生意挣十万,自己只留两万糊口,剩下八万全部分给手下弟兄,一分都不往自己兜里囤。

混迹江湖多年,他在榆树连一套正经楼房都没置办,始终住在红村的小平房里。道上同行都暗自打趣,偌大个江湖大哥,居然把枪藏在农村炕洞子里,放眼整个榆树,也就木子强能干出这种事。

老五立刻应声:“行,强哥,我马上回去取两把。”

木子强咬牙发狠:“今晚就动身奔赴长春,我必须当面过去收拾他们!”

说完转头对着矮东子安排:“今晚就咱们仨出门,我跟老五拿枪打头阵,你跟着带路就行。到了地方你不用下车,老老实实待在车里等着。”

矮东子心里暗自打怵,小声嘀咕:“哥,就咱们俩人能行吗?对方人多势众,我上次就被他们一顿胖揍,真要是再起冲突……”

木子强压根毫不在意,抬手拍了拍怀里藏枪的位置,底气十足:“能有啥事?手里有这硬家伙,一枪下去谁都扛不住,对方人再多也不好使,我压根不带怕的!”

没过多久,老五火速从平房取回枪械,两把五连子贴身藏好,一人兜里塞满二三十发子弹,装备齐全。这两把枪并非木子强花钱购置,是当年他直接从榆树大佬徐大伟手里硬抢过来的。常年握持使用,枪把子早已磨出厚厚的包浆,漆面斑驳脱落,可木子强依旧当成宝贝一样稀罕。当年抢枪时顺带缴获的两三百发子弹,此次出门尽数带上,弹药充足、底气拉满。

三人此刻酒意未消、头脑昏沉,矮东子再次劝说:“哥,路途不近,一百多里地呢,要不咱们歇一宿,明天一早再动身?”

木子强当场瞪眼怒斥:“等明天就晚了!今晚电话里小贤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摆明就是瞧不起我。今晚必须直奔长春!我得让南关所有混社会的人都知道,我榆树木子强不是好惹的!往后我还要在地面立足,这口气我绝对咽不下去!”

矮东子太清楚他这又臭又硬的火爆脾气,多说一句只会挨呛,只能乖乖闭嘴不再劝阻。三人迅速收拾妥当,连夜动身。别的江湖大哥出门办事,总要带一众小弟撑场面、壮声势,唯独木子强嫌人多累赘,只带老五一人持枪随行,矮东子专职带路。

三人开着一台老式蓝色桑塔纳,当年最经典的老式车型,没有正规牌照,仅糊了一张破烂假牌敷衍上路。1995年交通管控宽松,交警极少深夜严查,无牌上路、私自改车比比皆是,根本无人细究。木子强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一路疾驰,朝着长春方向全速狂奔。

榆树隶属长春外五县,距离不算遥远,但一路疾驰奔波,抵达长春民康路金海滩时,已然是后半夜将近两点。

金海滩每晚一点半基本准时收摊清场,场内仅剩两三桌醉酒客人迟迟不肯离场。小贤、二林子、秦猛、海波、方片等一众核心骨干早已下班归家,无人留守店内。

整栋场子仅顶楼休息室住着大文和大经理周明两人。凌晨一点半过后,一楼内勤服务员早已开始打扫卫生,陪酒姑娘全部返回员工寝室,舞台演出演员也尽数下班,偌大的顶级夜总会此刻冷冷清清,没剩多少人手。

桑塔纳稳稳停靠在民康路路边,木子强抬眼望去,门店上方三个硕大烫金大字“金海滩”格外醒目,下方“娱乐休闲城”的小字清晰可见,深夜霓虹灯火璀璨耀眼、气派十足,妥妥的长春顶流夜总会排面。

木子强转头看向矮东子,沉声确认:“就是这家?”

矮东子连忙点头:“对哥,一点不差,就是这儿!”

木子强转头对着老五低声叮嘱:“一会儿进屋你别随便说话、别冲动,全程看我眼色行事,我不动手,你绝对不许掏枪。”

老五郑重应声记下。

实话实说,1995年的金海滩生意火爆到极致,日均营业额保底十五万以上,除去各项税费、人工、耗材开销,每日纯利润稳稳五万,月净收益高达一百五十万,放眼整个长春,都是数一数二的暴利火爆买卖。

今晚柜台全天营业现金足足九万多。此刻周明正带着两名内勤服务员,蹲在吧台前连夜对账,指尖不停拨动计算器,一笔一笔核对账目,将大把的现金整齐归置进帆布大包之中。

木子强带着老五大步流星,径直冲进金海滩大厅,进门便扯开嗓子大喊:“小贤呢?小贤在哪!”

周明听见急促脚步声,抬头见是两名陌生男子,只当是晚归醉酒的客人,连忙笑着上前搭话:“哥几位,要是喝多了我给您安排客房歇脚,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带您去附近诊所看看。另外跟几位提一句,贤哥的名字不是谁都能随口喊的,还请几位多注意分寸。”

木子强听完半句废话没有,直接从怀里拽出黑黢黢的五连子,冰冷的枪管直直怼到周明面前。

周明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连声颤抖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有话好好说,我就是店里打工的经理,您千万别冲动!”

老五上前一步,“哗啦”一声干脆利落上膛,枪口死死对准吧台装钱的帆布包,厉声呵斥:“别废话!把包里所有钱全都拿出来!”

周明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有半点违抗,慌忙将装着九万多营业现金的大包递了过去。老五一把抢过沉甸甸的大包,紧紧攥在手里。

周明强压恐惧,硬着头皮上前求情:“大哥,这么办事不合江湖规矩,有什么矛盾纠纷,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千万别动枪!”

木子强横目怒视,冷声质问:“你是小贤本人?”

周明连忙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店里管事的经理,我叫周明。贤哥早就下班回家了,今晚压根不在店里。”

木子强手持五连子,死死顶着周明,扯着嗓子厉声警告:“你给我死死记着!我是榆树木子强!听明白没有?回去原话转告小贤,今天这九万多现金,就当赔偿我兄弟的损失!但这还远远不够,之前说好的二十万,还差十一万!店里还有没有现金,抓紧全部拿出来!”

周明浑身哆嗦,连连摆手求饶:“大哥,店里就今天营业收上来的这些现金,再多一分都没有了,实在凑不出剩下的十一万!”

木子强目光扫过大厅内的贵重摆件,转头给老五递了个眼色,冷声吩咐:“既然没钱,那就砸东西抵账!”

老五闻言,再次哗啦撸开枪栓,枪口率先对准进门处那块巨型岫岩玉大屏风。这面屏风由辽宁岫岩整块原石打造,高三米六、宽两米二,雕工精细、纹路细腻、气派非凡,连同定制底座落地造价将近二十万,在当年绝对是有价无市的顶级稀罕摆件。

周明在一旁急得直摆手阻拦:“大哥千万别动手!这玉屏风价值不菲,是贤哥的心头宝贝!”

木子强压根毫不在意,一把狠狠扒拉开周明,蛮横说道:“管它是岫玉、和田玉还是翡翠,到我面前全都不好使!我从来不惯任何人毛病!”

老五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子弹不偏不倚打在屏风上半部分,玉石质地脆硬,枪响瞬间,整块大屏风从中轰然断裂,“扑通”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碎裂的玉碴子四溅纷飞、满地狼藉。

店内剩余的几名服务员、保洁当场彻底吓懵,呆呆站在原地小声念叨:“完了完了!这屏风是贤哥重金定制的宝贝,费尽心思才得来,今天直接被打碎,贤哥知道了绝对要大发雷霆!”

木子强冷眼扫遍整个大厅,高声喊话:“别只砸屏风!边上的真皮卡座、吊顶大灯、舞台专业音响、壁挂灯箱,全都给我挨个崩一遍!”

老五端着枪四处扫射,店内工作人员吓得齐刷刷抱头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半点不敢动弹。大厅内枪声哐哐作响、连绵不绝,两侧壁挂音响接连被击落损毁,头顶巨型圆形水晶吊灯瞬间崩碎,满地玻璃碎片反光刺眼;卡座真皮沙发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后侧实木酒柜也被扫射数枪,柜内珍藏的各类名贵酒水尽数碎裂,红白洋酒流淌一地,酒香混杂着玻璃碎屑,场面狼狈不堪。

一番疯狂打砸过后,木子强看着满目狼藉的大厅,估摸损毁物件价值足以抵上剩余的十一万差额,当即对着老五招呼:“差不多了,收手撤人!”

临走之前,他再次对着蹲在地上的周明厉声放狠话:“给我记死了!今晚砸你场子、拿你现金的,是榆树木子强!原话带给小贤!”

两人攥着装九万多现金的大包,快步冲出夜总会。矮东子早已发动好那台蓝色无牌桑塔纳等候在外,两人一头扎进车里,木子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疾驰而出,连夜驶离民康路,火速折返榆树。

返程路上,木子强越想越解气,放声大笑:“什么长春顶级社会大哥,照样被我拿捏!敢瞧不起我木子强,我就直接上门砸场拿钱,看他们以后还敢在我面前嘚瑟!”

三人一路飞驰,连夜赶回榆树地界。

与此同时,金海滩店内只剩惊魂未定的周明,看着满地碎玉残渣、破碎灯具、损毁音响、流淌一地的名贵酒水,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手足冰凉。最致命的便是那块巨型岫岩玉屏风,整块原石极其难寻,精细雕工耗时数月,重金难复刻、有钱难替补,此番彻底损毁,根本无法补救。

周明不敢有半点耽搁,慌忙掏出大哥大,连夜拨通小贤的电话。电话响了许久,那头才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

“哥,是我周明!出天大的事了,您千万稳住,别上火!”周明的声音满是慌乱颤抖。

小贤瞬间清醒大半,缓缓坐起身,沉声说道:“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之前半夜给您打电话的那个榆树木子强,今晚带着一个兄弟,揣着两把五连子直接闯进店里!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抢走了吧台全天九万多营业现金,还在大厅胡乱开枪、疯狂砸毁店内物件!”

小贤眉头一紧,语气冷了下来:“木子强?我记得这个人。半夜打电话跟我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他居然真的敢连夜找上门来闹事?”

周明声音愈发发颤,如实汇报:“哥,您做好心理准备。进门那块价值二十万的岫玉大屏风,被他一枪直接打碎了。大厅吊顶大圆灯、舞台全套专业音响尽数报废。还有您珍藏在酒柜里的两瓶五十年陈酿茅台,也全部被枪弹击碎,酒水洒得一干二净!”

小贤语气瞬间沉到谷底,满是心疼与怒火:“那两瓶五十年陈酿茅台,是我托人从北京辗转收来的珍品!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开,再多有钱的客人出价十万一瓶,我都从未转手,有钱都难淘换!还有那块玉屏风,整块原石可遇不可求,人工雕刻数月才成型,根本不是花钱就能立刻补上的!”

周明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小贤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整个人已然濒临暴怒边缘。

等周明匆忙赶回顶楼休息室时,小贤早已穿戴整齐衣物,面色铁青地站在屋内。二林子、海波等一众心腹小弟垂手站在一旁,看着贤哥阴沉吓人的脸色,全员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口。

小贤冷眼狠狠扫了周明一眼,周明瞬间低头垂目,不敢有半点对视。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次的祸事实在太大,早已不是普通的江湖争执,对方持枪入室抢劫、肆意损毁天价财物,摆明了是上门挑衅、当众打小贤的脸面。

良久,小贤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开口安排:“所有人先别乱了阵脚。底下人立刻收拾清理大厅,破损的音响设备能维修的连夜找人维修,损毁的酒水、物料全部补齐,务必保证明晚正常营业。碎掉的玉屏风彻底清理干净,立刻联系长春所有玉器市场,不惜一切代价加急定做同款替代,这两天绝对不能让客人看出场子出过事,我丢不起这个人!至于木子强这笔账,我亲自跟他算!”

周明连忙应声,又慌忙补充:“哥,还有一件事。店里全天九万多营业现金,全部被他俩抢走了。当时枪口直接顶在我额头,我实在不敢阻拦。”

小贤眉头锁得更紧,一边踱步一边沉声自语:“榆树花脖子木子强,持枪闯入我金海滩,抢我现金、毁我天价财物,真是好样的!我小贤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知、不懂半点规矩的人。行,这个人,我必须亲自会一会!”

他抬手一挥,示意众人各司其职、先行忙活。彼时已是后半夜三点多,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蒙蒙亮。小贤看着店内狼藉一片,压下怒火开口安抚众人:“都别慌,先各自休整,所有事等天亮再说。”

这一整夜,小贤彻底无眠,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屋内屋外一众小弟全都小心翼翼、缩手缩脚,没人敢上前搭一句话、触他眉头。

转眼次日清晨九点,天色大亮。小贤拿起大哥大,逐一拨通电话,语气干脆利落:“喂,通知老七、二林子,还有手下所有弟兄,立刻全部到金海滩集合,片刻不许耽搁!”

电话那头连忙应声:“明白,贤哥!”

挂断电话,各路人马火速集结。小贤手下五路人马,各守南关一方地界:七马路归二林子坐镇,六马路由沙老七看管,四马路是陈海的地盘,五马路秦猛驻守,二道街由张可心全权看管。

一通指令下达,各路领头人各自带上三五名心腹弟兄,不搞大规模集结、不刻意张扬,全员火速涌入金海滩二楼小贤的办公室。

贤哥端坐在大茶台主位,小弟小严贴身坐在一旁。指尖夹着一支烟,面前摆着搪瓷茶杯,全程垂首沉默、一言不发,眼底寒意凛冽、气场阴沉吓人。

一众小弟进门时原本还带着几分松弛,刚要开口问好,撞见贤哥这副阴沉冰冷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瞬间尽数咽回腹中。办公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心里都暗自打鼓,清楚是出了天大的事。

安静良久,二林子率先打破沉默,小声试探着问道:“哥,昨晚那群人走了之后我们就心里发慌,平白无故闹出这么大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贤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开口:“大伙都别吵。不怕你们笑话,昨晚咱们金海滩,出大事了。”

众人齐齐抬头,满脸疑惑:“哥,到底出啥事了?”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木子强的人?”小贤抬眼扫视众人。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听过,这木子强是什么来头?”

小贤眼底寒意更盛,语气冰冷说道:“我原先也不认识这个犊子。这人狂妄至极,连夜冲到我的金海滩,一楼灯箱、吊灯、音响、酒柜,能砸的全部砸烂、能毁的尽数损毁。这早已不是简单赔钱的小事,他这是明目张胆上门挑衅,打我小贤的脸,把我在长春的颜面彻底踩在脚下!”

二林子往前探了探身:“哥,你说吧,打算怎么收拾他?”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二林子,这事交给你,带兄弟们去榆树,把木子强给我揪出来,挑断他手脚,活捉他带回长春见我,这事你能不能办明白?”

二林子一拍胸脯:“哥,用不着兴师动众,我带自己手下弟兄过去就足够。实不相瞒,七马路这边我扩充了人手,现在能调动五十来号兄弟。”

小贤抬眼打量他:“你手头现在有五十号人?这事动静不小,多带点人撑场面。二林子,一切交由你调度,家伙事都带上。他要是安分配合,不用下死手,押回来我亲自收拾;但凡敢反抗,你记准,到地方直接拿枪崩残他,胳膊腿全都打废,一点情面别留。”

“哥你放心!他木子强要是敢在榆树跟我们耍横,我直接当场崩了他,保证把事办得利落。”

“务必把这事办妥!”

“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一旁的陈海、沙老七、夏小子还有张可心几人,心里全都纳闷,压根没听过木子强这号人物。大伙私下暗自琢磨:榆树就是个小县城,长春是吉林省会,贤哥在省城地界名声、财力全是顶尖的,那木子强充其量就是县城里混的,根本上不了台面,跟贤哥差着好几个段位,再嚣张也没法比。

另一边,榆树木子强家里,反倒一派喜气洋洋。昨天晚上刚抢了九万多块钱,一群同伙聚在一块乐不可支,小弟围着他吹捧:“强哥是真厉害,出手就捞这么多!”

木子强摆了摆手:“都少说两句,钱我分好。东子,你留四万,剩下五万大伙平分。”

矮东子连忙推辞:“哥,钱我都无所谓,主要能出这口恶气就行。”

“哪能让你白挨欺负,四万你拿着,剩下的大伙分匀。”

一笔赃款当场瓜分干净。木子强身边看着人多,成天跟着吃喝玩乐,可真敢动刀子玩命的没几个,就矮东子跟老五两个心腹能扛事,其余手下全是贪财胆小之辈。

长春这边,动身之前,小贤特意把木子强的手机号给到二林子,方便过去直接找人。二林子算得上贤哥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将,跟着小贤多年,办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此番从长春出发,二林子身后足足五十多号弟兄,车队一共十二辆,加上他自己的切诺基,整整十三台车随行,还带了四把五连子。

放在九五年,开一台切诺基出门,在道上已经是排面十足。四把五连子分量不轻,真动起手来足以闹出人命。但混社会的都懂,出来寻仇未必要闹出人命才算厉害,打压对方气焰、挣回面子才是关键。

二林子坐在切诺基上,拨通了木子强的电话,语气带着十足火气:“喂,你是木子强?”

电话那头木子强漫不经心应声:“我是木子强,你谁啊,说话这么冲?”

“少跟我呲牙叫唤!听好了,我是南关小贤的兄弟,小贤是我大哥!”

电话另一头木子强听完反倒哈哈大笑:“哎呀!原来是贤哥的兄弟,久仰久仰,那真是太好了!”

二林子嗓门依旧冲得厉害:“我从长春过来的,专门上榆树找你木子强。”

木子强听完不慌不忙,半点火气没往上撞,慢悠悠搭话:“咋的了兄弟,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也不骂你,也不跟你吵吵掰扯那些没用的,你实打实跟我唠,跑这么远过来到底是图啥?是专程过来见见我,还是打算过来磕我、收拾我?”

二林子一点没藏着掖着,直接放狠话:“那还用问?就是过来磕你、收拾你的,今天指定不能轻饶你。”

木子强听完笑了一声,语气依旧稳稳当当:“行,既然你是奔着干我来的,那我给你说个准地方。我现在就在榆树火车站这块,你下车之后往东边使劲瞅,有一间门市房,啥招牌牌匾都没挂,纯纯一个空门头,上下两层小楼,一眼就能认出来。一楼整面墙全是大落地窗,透亮得很,你老远就能瞅见屋里动静。我自己那台车就停在门市门口,一台蓝色桑塔纳,前后都没挂牌照,你顺着道直接开过来就行,我就在屋里踏踏实实等着你,绝不跑路。”

末了木子强还多问一句:“对了,你们这帮人一共来了多少?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二林子底气十足地吼:“我他妈带好几十号兄弟过来的,人多着呢,你等着就完事儿了。”

木子强随口回了句:“行,那你们抓紧往这边赶,我就在这儿候着你们。”

话音刚落,他直接把大哥大撂在桌上挂断电话。电话一断,坐在头车切诺基里的二林子当场就懵圈了,心里一个劲犯嘀咕:这也叫混社会跑江湖的?我寻思我带人堵他,他不得慌神、跟我服软求饶吗?听他刚才说话那股淡定劲儿,一点不怵,反倒跟东道主似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车里跟着过来的一众小弟全都交头接耳,你瞅我我瞅你,一个个满脸纳闷,有人张嘴跟二林子唠:“哥,咱哥几个常年在长春南关地界混,榆树这块小县城咱压根没来过几回,也从没听过木子强这号人物,这人到底啥来头啊,咋一点不害怕呢?”

二林子抬手压了压底下人的议论,皱着眉头跟一车弟兄嘱咐:“你们都把耳朵支棱起来,一会儿下车全都听我指挥,所有人手里的五连子、砍刀啥的全攥紧了,别撒手。等下我先下车上前跟木子强搭话探探底,我只要一扣扳机开枪,你们大伙别犹豫,跟着我一块往出开火,谁也别往后缩。”

再说木子强待的这间门市,当年看着就不咋起眼,光秃秃连块牌匾都没有,两层小楼立在道边格外冷清,一楼一整排落地大玻璃窗,透光性贼好,老远就能看清屋里外头。门前马路牙子边上就停着他那台无牌蓝色桑塔纳,特别好找。

二林子放下电话,立马探出头冲后边一长串车队喊话,挨个通知每台车上的兄弟:“都把家伙事拿好,枪全部随身带下车,千万别放车里!等会儿到地方停稳车,我第一个下去,先上前分清谁是木子强,看他啥态度。他要是老老实实服软,愿意跟咱回长春见贤哥,那咱就不动手伤人,直接给他架车上带走;他要是敢嘴硬耍横、跟咱支吧反抗,那咱直接上手收拾,不用跟他客气。”

车里一众小弟齐刷刷应声,嗓门乱糟糟的:“放心吧林哥,咱心里都有数,一会儿下车指定拿捏他,绝对不给你掉链子!”

车队顺着火车站东边的道往前开,没两分钟就瞅见那间两层小楼。二林子开的头车切诺基哐当一声重重刹在离门市几十米的道边,后面十几台轿车一台挨一台,啪啪的接连踩刹车,整整齐齐沿路边排了一长溜车队,全是长春吉A的牌照,老远看着声势浩大。

二林子刚把车门推开、一条腿踩地面,门市屋里木子强身边跟着的老五一眼就瞅见外头乌泱泱一大群人,连忙扭头冲屋里坐着的木子强喊:“强哥,他们人到了!你快看外头,一水长春牌照的车,来人不少!”

木子强四平八稳坐在屋里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个搪瓷缸子,听完只是冷哼一声:“行啊,真有胆子,还真敢成群结队找上门来。老五,赶紧去把家伙拿出来!”

这门市里装修简陋,屋里就摆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底下塞着两个厚实的大黑布袋子,袋子里头装着两把崭新的五连发猎枪,配套子弹最少两百发,全裹在布袋里。

老五弯腰钻床底,费劲巴拉把两个大袋子往外一拽,哗啦一声掏出一把五连子递到木子强手里。木子强攥着枪咔咔两下快速上膛,直接把猎枪斜挎在后腰藏好;老五自己也抄起另一把,跟着把枪背在后背上。

旁边屋里还有几个跟着木子强吃喝玩乐的小兄弟,凑上前七嘴八舌:“强哥,我们也跟你一块出去,人多也能搭把手!”

木子强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压根没打算带这帮软脚虾,摆了摆手:“用不着你们掺和,就我跟老五俩人出去就行,你们在屋里待着别动。”

说完带着老五推门出门。就百十来米的距离,俩人懒得走路,径直坐上门口那台蓝色桑塔纳,慢慢往车队方向开了几步,稳稳停下。

二林子停车的位置跟木子强停车的位置中间隔着能有三十米的空地,开阔得很,一点遮挡都没有。二林子拎着一把五连子从车头绕出来,腰杆挺得笔直,架势摆得十足,扯开嗓子招呼身后五十多号弟兄:“都别在车上窝着了,赶紧下来集合,站成一排站整齐!”

他站在队伍最前头,正忙着调度左右两侧的兄弟排好队形,就看见那台桑塔纳缓缓驶来,嘎巴一下停在路中间。

木子强带着老五,后腰各别一把上好了膛的五连发,晃晃悠悠一步一步从车里走下来,稳稳站在车头边,冷眼扫视对面乌泱泱一大群人,气场丝毫不虚。

木子强先开口嘲讽,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全场都能听清:“嚯,来人真是不少啊,这么大阵仗,找我到底有啥说道?”

二林子猛地转头盯住对面的木子强,扯着嗓子怒吼:“你就是木子强?你昨天砸我们贤哥金海滩的灯箱、酒柜、音响,把场子造得稀烂,今天我专门带人过来找你算账!”

木子强面不改色,淡淡回一句:“我就是木子强。有啥话敞开了说,别绕弯子,你们大老远过来,是打算动手干我是不是?”

二林子一点不藏心思,直接放狠话:“没错,今天就是来收拾你的!南关贤哥特意吩咐我,必须把你活捉带回长春问话。你要是识相,乖乖跟我们上车走,我们手下弟兄绝对不为难你;你要是敢不服、跟我们耍横反抗,我实话告诉你木子强,当场就把你胳膊腿全用枪崩废,一条好腿都不给你留!”

木子强听完直接嗤笑出声,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屑:“哎哟我的妈呀,可真给你们牛逼坏了。既然诚心过来找事,就让你身后所有人都往前站,我倒要好好数数,你们一共来了多少号不怕死的人。”

二林子抬手往旁边一挥,身后弟兄立马全员从车边站出,有人手里攥着开山砍刀,有人扛着五连发猎枪,还有几个人怀里揣着日式战刀,凶神恶煞围成一圈。紧贴二林子身前的四个心腹,每人手里都拎一把上膛的五连子,枪口齐刷刷锁定木子强二人。

二林子侧头冲身后大喊:“大伙清点一下,人码齐了没有?”

底下小弟大声回话:“码齐了林哥,一个不差,全员到齐!”

站在木子强身后的老五压着声音嘟囔:“哥,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干这帮玩意儿!”

客观来讲,这一刻双方的气场高下立判。二林子在长春七马路也算一号猛将,打架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手下更是五十多号荷枪实弹的弟兄。可木子强手握五连发的气场,和寻常江湖打手截然不同,凛冽凶悍,自带亡命之徒的狠劲。

对面五十多人全副武装、声势滔天,这边就木子强、老五两人孤零零立在空地上,没有半点退让畏惧。这份胆识,在当年整个东北道上,都是顶尖水准。出来混社会的,没人不惜命、没人不怕死,二林子再勇猛好斗,当亲眼看见木子强单手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自己胸口时,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本能的慌了神。

原本副驾驶车门一直敞着,他见枪口锁定自己,吓得腿一软,“咕咚”一下重重蹲在地上,想借助车身遮挡保命。

偏偏就在他刚蹲稳、尚未完全藏好身子的瞬间,木子强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直接扣动扳机。

“嘭!”

一声震耳的枪响骤然炸开。二林子身后紧挨着的一名小弟,结结实实挨了一整发散弹,全部打在肩膀位置。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人掀飞两米多远,手里的五连子“哐当”脱手落地,那人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在地上翻滚哀嚎,疼得浑身抽搐。

二林子缩在车边,压根没有半点掏枪还手的机会。木子强打完第一枪,顺势侧身躲在车头后方,探出半个身子快速瞄准,又是一声清脆枪响!

“嘭!”

另一侧一名躲闪不及的小弟同样肩膀中弹,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战斗力。

紧接着木子强贴着车门微调角度,第三枪径直朝着人群后方扫射。后排一名小弟吓得肝胆俱裂,来不及躲闪,直接抱头趴倒在马路中央,浑身哆嗦、痛呼不止。

短短两三秒,两枪放倒两人,一枪震慑全场。这份杀伐果断、亡命狠劲,根本不是寻常混子能比。对面五十多号人马,人数、装备全面占优,可木子强仅凭两人两枪,半点不退,摆明了要以命相搏、硬碰到底。

空地上的长春弟兄,亲眼看着同伴接连中弹倒地、痛苦惨叫,瞬间全员懵逼、心态崩盘。手里的刀枪几乎握不稳,没人敢往前迈出半步,全员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持枪伫立的木子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二林子此时早已缩回车里,后背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带队浩浩荡荡上门寻仇,人数碾压、装备齐全,刚碰面就折损数名弟兄,战局彻底失控、全线崩盘。

老五性子比木子强还要刚烈执拗,攥着五连子咔咔快速上膛,双眼赤红如牛,大步往前猛冲数步,扯开嗓子嘶吼:“来啊!有能耐的全都往上冲!别躲在后面装缩头乌龟!”

喊完抬手冲着半空“邦邦”连放两记空枪,巨大的枪响震得街边商铺门窗嗡嗡作响。

对面五十多号带刀带枪的长春弟兄,此刻人人心生怯意。仅仅是老五一人持枪冲锋、朝天示威,队伍里立马有人彻底扛不住压力,崩溃大喊:“快跑!这人是真敢玩命!再不走咱们都得撂在这!”

人群瞬间乱成一锅粥。二林子缩在副驾驶座,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挥手嘶吼:“撤!所有人往后撤!赶紧上车跑路!”

二林子窝在车里,脑袋嗡嗡作响,心底反复嘀咕:这到底是什么狠角色?这才是真正玩社会的狠人!自己在长春南关打了无数硬仗,从没遇见过这种不计后果、纯粹玩命的狠茬子,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片刻之间,自己带来的精锐队伍直接被两人干散,大半人马四散奔逃。并非手下弟兄胆小怯懦、不敢拼杀,实在是火力差距悬殊。对方手持大威力五连发,远近通杀、压制力拉满,己方多数人只有砍刀短刃,只能近身搏杀,根本没法正面硬刚。

就在人群慌乱逃窜之际,木子强再次抬手瞄准,“哐当”一枪精准命中切诺基前挡风玻璃,整块玻璃瞬间炸裂粉碎,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哗啦坠落,铺满整个驾驶舱。

二林子瞥见碎裂的挡风玻璃,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嘴里连连惊呼:“操!操!”

他脚下油门一脚踩到底,越野车瞬间窜出老远,压根不敢多停留一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枪只是纯粹的警告,但凡对方瞄准的是人,今天自己绝对要交代在榆树街头。

二林子带头驱车跑路,后方剩余的弟兄彻底没了主心骨,全场彻底乱套。有人嘶吼着砸开车门逃窜,有人拼命往车上挤,不管座位够不够、不管车况好坏,能上车的直接跑路。

榆树火车站周边本就人流密集、热闹非凡,慌不择路的弟兄四处逃窜,有的横穿马路躲到街对面,有的一头扎进街边超市死死躲藏,还有的钻进饭店后厨,死死抵住房门,半天不敢露头。

最后原地没跑远、勉强凑在一起的只剩二十来号人,慌慌张张往来时的十三台车上疯挤,没人统筹调度,没人顾得上规矩,全员只顾自己逃命。

来时十三台车列队整齐、声势浩大,堪比正规车队;走时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有的单车狂奔,有的两三台结伴逃窜,还有不少人没挤上车,在路边撒开脚丫子疯跑。转瞬之间,整条街道空空荡荡,长春大队人马彻底不见踪影。

木子强和老五并肩立在门市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老五忍不住嗤笑吐槽:“强哥,你瞅瞅,这就是长春过来的王牌队伍?贤哥手下的头号猛将?就这点成色,纯属虚有其表。”

木子强缓缓摩挲着手里的五连子,眼底野心暴涨,心底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自己不该窝在榆树这方寸小县城里固步自封。

今天这一战,他彻底摸清了底细。南关小贤坐镇长春省城,名头响彻整个吉林,手下头号猛将二林子,带着五十多号全副武装的精锐人马上门寻仇,照样被自己和老五两人打得全线溃败、落荒而逃。

凭自己这份狠劲、魄力和玩命的胆量,完全能立足长春、闯荡省城。论凶狠、论胆识、论敢拼,省城道上那些所谓的老牌大哥,自己完全有资格与之平起平坐,哪怕是市里顶尖的人物,自己也仅仅稍逊半分。

榆树这小小的县城,早已容不下花脖子木子强的野心与锋芒。一场以二敌五十的惊天逆转,彻底点燃了他进军长春、搅动省城江湖的滔天野心,也让长春小贤的名号,第一次在榆树地界,被人狠狠踩在了脚下。

再低头瞅瞅地上躺着的二林子两个受伤兄弟,肩膀被散弹打得血肉模糊,一片血乎刺啦。搁寻常混社会的人,遇上这种对头上门,最起码得先唠唠,两边交换交换想法,你说说你的道理,我讲讲我的缘由,互相拉扯周旋一番,能谈拢就不动手。

可到木子强这儿,半句话废话都没有,压根不跟你多扯半句闲篇,见面二话不说直接举枪开火,一点谈判的余地都不留。

在道上混这么多年,谁都明白,这种行事风格也是木子强自己打造出来的一套路子。之前徐大伟、罗二志、刘立军这帮本地混社会的头头,也寻思找木子强坐下来谈谈,想跟他处哥们儿、拉拢他,结果全被木子强拿捏得一点办法没有。

木子强处事逻辑简单,想跟我处关系可以,手里有钱就得给我上供,本地做生意的老板,也得定期孝敬我,但凡有一点不顺他心意,直接翻脸动家伙,这帮人是真惹不起他。

不少懂门道的老社会心里透亮,木子强这股疯癫玩命的模样,有一半是刻意装出来的人设,属于混社会的一种包装手段。对外刻意放出风声,告诉整条线上玩娱乐、跑江湖的人,千万别招惹木子强,惹上他他真敢跟你玩命。

道上每个人立住脚跟的路子都不一样,像徐大伟那种,自身没有单打独斗的狠劲,只能靠拉拢大批手下兄弟、靠人多撑场面,靠势力压人。

木子强不吃这一套,平日里没啥冲突的时候,就算坐一块喝酒吃饭,大伙和和气气,酒喝得再开心,转头他也得刻意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故意耍横立威。

说白了就是做给旁人看,一次俩人传,俩人传一群,时间久了整个地界都传开了,人人心里都记着,木子强这人万万不能碰,碰了容易出大事,靠着这人设,平日里旁人不敢轻易得罪他,出门办事自然处处占优势,这就是他混社会的生存手段。

老话讲,谎话说多了自己都能信,木子强这套疯癫狠辣的人设,时间长了他自己也真这么行事,不光是装出来的,动起手来是实打实敢下死手。之前跟人冲突,打完架再去缝针都是常事,遇事从来不会退缩,动起手来半点不留情面,这是真真切切能做出来的横事。

另一边,跑出去老远的二林子缓了半天才敢停下,掏出大哥大挨个给四散跑丢的手下打电话,对着话筒急哄哄喊:你们现在都跑哪去了?听我说,别瞎窜,全都往郊外土道这边集合,来时的车队全都停在这边,能打车的抓紧打车过来汇合,等凑齐人咱们立刻回长春,回去再琢磨怎么收拾木子强。

电话那头挨个应声,二林子挨个挂断电话。刚才慌乱中冲散的三十多号弟兄,四散在火车站周边,没车的只能自己想办法,有的打三轮蹦蹦车,有的拦路边摩托,折腾一个多小时,才陆陆续续赶到郊外土道跟车队汇合。

所有人挤到车上,二林子坐在主驾,擦着脑门上一层冷汗,由衷感慨一句:这木子强是真牛逼,怪不得寻常人不敢轻易跟他硬碰硬,今天咱们五十多号人找上门,反倒被人家俩人拿捏得死死的。

旁边小弟耷拉着脑袋发问:哥,那咱们回去咋跟贤哥交代?依我看整个长春,除了贤哥本人亲自出面,旁人谁也镇不住木子强,谁去收拾他都得吃亏。

咱说句实在公道话,不能说二林子手下这帮弟兄不勇猛,也不是这群小子不敢动手拼命,纯粹是事发太突然,一上来直接挨枪,大伙瞬间被打懵了。

两伙人对峙较量,一是比拼气场,二讲究先下手为强。木子强出手速度太快,压根不给任何人开口谈判、摆道理的机会,见面直接哐哐放枪,换谁第一反应都是躲,不躲当场就得丢性命。

出来混谁也别吹大话,张口闭口说自己不怕死、看淡生死,这种话谁听了都不会当真,真枪怼到眼前,没有一个人不慌,二林子也一样,手下弟兄四散奔逃太正常了。

所有人重新集合清点完人数,二林子后背还不停冒冷汗,心里久久平复不下来,活这么大在外跑社会,从没见过木子强这种打法,属实刷新了自己对江湖争斗的认知,坐在车里反复琢磨今天这场遭遇,越想心里越发沉。

寻思一寻思,这事不能再硬刚了,再接着跟木子强死磕指定要吃大亏,眼下已经折了两个兄弟,都受了重伤。

二林子领着剩下这帮弟兄,蔫头耷脑调转车头,一窝蜂往长春赶。往回走的一路上,二林子心里堵得慌,别提多憋屈了。琢磨半天,拿起大哥大,啪嚓一下拨过去打给小贤:喂,哥,我是二林子。

那头小贤应声:二林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二林子语气低得不行:哥,你可千万别挑我理,我这回属实没拿捏住对方。

小贤慢悠悠说:没整过他没事,你跟哥好好说说,到底出啥状况了?

哥,电话里面三言两语也讲不明白,我现在正往金海滩赶呢,等我到店里上楼,咱俩当面唠行不行?

小贤宽慰他:行,你路上别着急,老二,哥不怪你,等你回来细说。哥还不了解你啥性子吗?你从来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回来再说。

二林子松了口气:哥能体谅我就行,好嘞。

说完啪嚓直接把电话撂了。没多大一会儿,车队开进长春,齐刷刷停在金海滩大门口。

手下这帮小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全抬不起头。毕竟这回出门寻仇,实打实打输了,脸上一点光没有。二林子自己也臊得慌,上楼之前心里一个劲犯堵。

出门的时候带了四把枪,到头来一枪都没来得及开,更丢人的是,还弄丢两把五连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二林子红着脸盘子,低头走进贤哥的办公室。小贤抬眼瞅他:怎么回事?

哥,那人实在太生猛了。

啥情况,你从头到尾跟哥捋一遍。

哥,我们开车到榆树火车站边上那个网点门口,我们刚下车,还没等上前搭话,木子强自己带着一个兄弟从屋里出来了,就他俩人站门口。我一开始压根没瞅见他俩带家伙,枪都藏在后腰背着,一点防备没有。按咱们往常在外办事的规矩,怎么也得先上前问两句,我刚张嘴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闯大祸,让他给哥你赔礼道歉。我这话还没等全说完,木子强直接从后背把五连子拽出来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枪藏在哪,哐啷直接开了一枪。哥,亏得我躲得快,但凡慢半拍,这一发散弹直接干我脑袋上了。那一枪正中我一个兄弟肩膀,那人当场栽倒在地,手里的枪都崩飞老远。

小贤听完都愣了:这木子强这么横?就俩人?

就他俩,木子强加上一个兄弟,说是叫老五,站门口举着枪就冲我们这边扫射,撵着我们一帮人打,兄弟们根本招架不住。

小贤听完这番经过,当场也懵逼了。自打混社会出道这么多年,在长春大大小小仗打了无数回,什么样的对手都碰过,可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不唠半句直接开枪玩命的主。平时长春道上的,不管是大庆还是红岩,见着我小贤都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谁也不敢这么跟我硬碰硬。这木子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硬茬子?

小贤盯着垂头丧气的二林子,开口安抚:别上火,别着急,哥不埋怨你。咱们是去外地办事,压根摸不清对方底细,不知道他下手这么没分寸,这事不怪你。这么着,晚点我把所有人都召集齐,我亲自带弟兄再去一趟榆树。

二林子连忙劝:哥,咱们可得多加小心,这人下手太狠,完全不讲规矩。

没事,你跟着哥一块去,这回哥肯定把你丢的面子全找回来。不光是给你出气,他砸我金海滩场子这笔账,也得跟他好好清算。

二林子心里清楚,就咱们手下这帮兄弟,真跟木子强硬碰硬,怕是没有能压住他的对手,随口跟贤哥念叨:说实话哥,咱们这边属实没几个人是他对手,没人比他更虎,真玩命干不过。

小贤心里也透亮,现如今身边这帮弟兄,早就没有早年那种敢豁出命打架的狠角色了。

贤哥心里自有盘算,没再多跟二林子唠,转头拿出大哥大拨电话找人:喂,方片,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茶楼待着呢哥。

你抓紧来一趟金海滩,我有点事要安排,一会咱们要上榆树处理点事。

行,我马上过去哥。

啥东西都不用额外备,就把你家伙事带上。

明白哥。

说完啪嚓挂断电话。其实小贤心里有数,真要硬碰硬,不用去喊张红岩、大庆那帮外地大哥。真要是把红岩、大庆喊过来帮忙,那传出去太磕碜人了。等于明着告诉整个长春道上,我小贤自己摆不平一个县城的木子强,得靠别的大哥撑场面,等于直接认怂,丢的是我整个南关的脸面。就算打输一回,也不能向外边借人,面子丢不起,这话一点不假。

没过多久,方片就赶过来了,后腰别着一把五加四,背着五连子,咣啷咣啷踩着楼梯直接上楼进办公室。小贤抬头看他:来了,方片,哥问你个事,假如有个人拎着五连子,见面二话不说直接抬枪打人,换作是你,你咋应对?

方片不假思索:那我直接跟他对枪打他。

小贤接着说:关键人家不给你半点反应时间,根本不跟你谈半句,上来直接开火。

那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你没听懂我意思,哥是问你,这回跟我去榆树,对付这个木子强,你心里有没有底?

要收拾他我肯定没问题,哥你放心,我听楼下周明他们说了,榆树那个木子强下手贼生猛,昨天我就想主动跟你请缨过去,怕抢了二林子的风头,才一直没开口。

小贤点点头:那正好,这回哥带你一块过去,到地方你帮哥镇场子。

方片一拍胸脯:哥,你啥都不用多虑,有我跟着你尽管放心。真要是动起手,有我在跟前顶着,啥事都摆平,不用你操心。

方片这话一说,小贤心里瞬间踏实不少,他太清楚方片实打实的本事。不少不了解内情的老哥,我在这块多说两句方片的底子。方片是侦察兵退伍,在部队当了九年兵,玩枪械、近身搏杀都是专业的,是真敢下死手的狠角色。

之前有一回,方片躲在旅店装睡,警察上门抓他,那个时候他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警察推门往里冲,方片直接纵身从窗户翻出去,警察在身后紧追不舍。他翻窗落地的瞬间,回头抬手就是一枪,手里的手枪不偏不倚正中警察眉心,当场直接撂倒。

方片这边一拍胸脯,贤哥啥话也没多说,转头往楼下走。这功夫,贤哥拿起大哥大打电话直接干了过去:“都上来,所有人全都上楼!”

电话撂下没一会儿,沙老七、陈海、海波、二林子这帮人挨个上楼,进门全一口一个贤哥,然后规规矩矩站着。

贤哥扫了一圈人开口安排:“海波,你留在金海滩看家,不用跟着我们去榆树。不能你跟方片俩人全都跟着出门,店里得留自己人盯着,有一个跟我走就够用。”海波一听连忙搭话:“哥,那你看派谁跟你过去?”

“就让方片跟着我,你留在店里看场子。”

“行,哥,店里交给我,你放心。”

贤哥接着点人:“二林子、老七,你们俩跟我一块走。”

旁边二林子小声嘀咕:“贤哥,上回木子强给咱们这帮兄弟揍得够呛,这回咱们多带点人,好好出这口恶气。”

方片在一旁站着,贤哥抬手示意大伙安静,这边只带几个领头的,没随便拉底层小弟。为啥不多带人?小贤手下管事的全是各片地界的一把手,每个人底下都攥着几十个弟兄。

二林子、沙老七、秦猛,再加上陈海、方片、夏小子,算上领头的贤哥一共六个核心老大,把各路手下往一块收拢,凑出来六十来号人,所有人分别往车里挤。

上回过来是十三台车,这次多添置一台,整整十四台车队,多出来那台是一台奔驰S600,吉A四个七的连号牌照,稳稳开在最前头开路;后头跟着方片的切诺基,还有桑塔纳、奥迪、红旗,一台挨一台排成长龙,十四台车齐刷刷往榆树赶。

车队开到榆树火车站边上木子强那间门市门口,整排车子靠边停稳。二林子、沙老七凑到贤哥奔驰车边上,二林子拿着大哥大,直接拨通木子强电话。

哐啷一声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木子强的声音:“喂,谁啊?我是木子强,你哪位?”

二林子把电话递给副驾的小贤,小贤接过开口:“我是长春南关小贤。”

木子强一听乐了,语气特别嚣张:“哎呀,原来是小贤呐,咋的?找我有啥事?”

“没别的意思,你在榆树挺威风啊。”

“那肯定,我不光在榆树吃得开,指不定哪天晚上我喝尽兴了,直接上长春找你,当面收拾你。上回你就派二林子一伙人过来,五十多号人让我俩人打跑了,当时你们一点脾气没有,全程不敢吱声,就这点能耐呀?”

“木子强,你是不是觉着自己能耐到头了?感觉自己混的挺大呗?”

“我大不大我不知道,但收拾你,我完全够用。之前总听人吹长春大哥多厉害,我还真以为你们手里有真本事。早知道你们这么不堪一击,当初你手下上门找茬,我压根不会放他们走,就地跟你们死磕到底,我非得摆摆牌九,让你好好明白明白我木子强到底是什么路子!”

木子强这人别看行事疯疯癫癫,嘴上说话特别有一套,损人的功夫一绝,几句话能给人憋得心口发堵。电话那头这番狂话,直接给小贤气得满脸通红。

小贤压着火气说:“木子强,你别跟我耍嘴皮子!”

“说再多没用,事实摆这儿,就我们俩人,平推你们五十个弟兄,最后所有人只能跑路。但凡你们真有硬实力,根本不至于扭头就跑,你们手里那些五连子,到你们手上一点威慑力没有!”

“行,木子强,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带着人往你门市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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