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中,多伊尔建议那些对伴侣关系不满的女性服从丈夫:忍下“颐指气使”的评论,放弃控制权,包括对自己财务的控制,并随时准备发生性关系。她承诺,这样一来,丈夫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多伊尔在这篇报道中还表示,即便男性有暴力倾向或成瘾问题,这套方法往往也能奏效。
持这种立场的另一位女性,是英国记者路易丝·佩里。一个月前,她曾做客《纽约时报》播客《有趣时代》。几年前,她因《反对性革命的理由》一书在英语世界受到关注。她常被称作“反动的女权主义者”,主张重新提倡禁欲。
按照她的说法,性革命给女性带来了许多不利后果。和多伊尔一样,她也相信性别之间存在根本差异。佩里认为,男性由于天性和激素水平,更容易倾向于无承诺的性关系,甚至更容易实施侵犯,因此必须被谨慎甄别。
这两种立场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们背后的男性观和人性观,与另一群体其实相距并不远,而通常人们不会把后者和多伊尔、佩里归为一类。过去几个月里,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些所谓“异性恋宿命论者”,大多是年轻女性。她们宣布放弃异性恋关系,因为已经不再相信这种关系能够成功。
当然,人们也可以追问:这类网络现象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已经扎根于线下现实,又在多大程度上是被媒体报道放大了。但无论如何,它们营造出一种氛围:男女之间的疏离正在加深。对此,人们通常把责任归咎于左翼女权主义者。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多伊尔和佩里所传播的那种保守关系想象,其实也并没有乐观多少。她们以及她们所代表的那一类人,虽然强烈捍卫婚姻制度,也并不公开反对男性,但在她们看来,平等的伴侣关系——在多伊尔那里——或者女性的性自主——在佩里那里——似乎都注定要失败。
她们显然和那些“异性恋宿命论者”一样,已经放弃了男女能够共同建立一种平等生活的希望。于是,如果女性想要平静地生活,就必须再次放弃某些东西:无承诺的性、经济独立,或者亲密关系本身——取决于她们接受的是哪一种模式。
按照多伊尔的模式,女性用这种行为换来的“特权”其实相当有限。她也常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说,因为丈夫会清空洗碗机,偶尔给她一个吻,所以她被当作“公主”或“女王”一样对待。
在这些想象中,看不到这样一种平等伴侣关系:双方都不总是对彼此吹毛求疵,双方都能从安全和独立的位置出发,一次次自由地选择彼此;也看不到这样一个世界:有些男性能够承受这种关系,甚至愿意如此生活。
如果一定要用刻板的性别范畴来思考,也完全可以反问:一个连妻子的批评都无法承受、也无力正面回应的男人,究竟有多强大?一个必须靠女性顺从来操控的男人,究竟代表了怎样的男性形象?一种把每段恋情背后都视为潜伏着侵犯风险的男性观,又能有多积极?
男人要么被描绘成闹脾气的小孩,要么被描绘成性冲动的施暴者——这真的是所谓的“异性恋乐观主义”吗?与多伊尔和佩里更保守的方案相比,“异性恋宿命论者”至少是想保护女性自主,不愿让女性失去那些来之不易的自由。但这两种思潮有一个共同点:无论是保守派,还是彻底放弃关系的人,都把男女不平等这个结构性问题转移到了私人层面。这样一来,政治层面的平等努力似乎也就不再必要了。同时,这里提供的关系叙事也压抑得近乎公式化。
那些声称平等关系无法成立、因为女人就是这样而男人就是那样的人,忽略了一点:这里涉及的不只是群体,也包括个体。与其做“公主”,难道不更愿意做一个可以说出自己想法的伴侣吗?如果不是因为真实的自己,一个人又希望因为什么被爱呢?
如果有人认为,平等与尊重无法与亲密关系和爱情共存,而给出的解决办法只有女性的服从、放弃或退出,那暴露出的其实是一种令人沮丧的想象力匮乏。面对男女关系,人们当然有时会感到绝望。通往平等的道路并不轻松,亲密关系有时也同样如此。
误解、协商、不安和争吵,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暴力和压迫则不是。这样的现实,也许无法被压缩成简单、易于营销的口号。但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那些仍然相信平等共处可能性的人,才是真正的乐观主义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