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两年零四个月,我在一个不该醒来的凌晨醒了。

窗外有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我那台旧空调漏水的声音。人到了某个年纪,觉就浅了,心里压着一点事,便再也睡不踏实。我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空着,凉得厉害。

其实离婚之后我搬过一次家。从我们原来那套两居室,换到了现在这个四十平的小公寓。东西扔了一半,换了新的床单和窗帘,我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也换了。可有些东西你是换不掉的。比如习惯。

我习惯半夜醒来时往右边看一眼。习惯做饭放盐的时候想起她嫌弃我手重。习惯下雨天膝盖隐隐发酸,然后想起她给我贴的膏药——那种贵的,她说便宜的撕下来带皮。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的,手机拿在手里,翻到她的头像。那只她自己画的蠢猫,眼睛一大一小。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

"睡没。"

发出去我就把手机扣在枕边,心跳快得像被人追了三条街。我想撤回,但手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屏幕上她的回复刺得我眼睛一疼。

"敢再问,老娘现在揣户口本冲过去砸你家门!"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两年多了,她还是这样,凶巴巴的,话里带刺,可那些刺是软的,扎不伤人。

我没忍住,又打了几个字。

"户口本上还有我吗?"

这次不是秒回。隔了大概两分钟,中间我数了三次自己的心跳。她的头像跳了跳,弹出一行字。

"早把你销了。我现在是户主,牛逼吧。带两个户口本过去,一本砸完换一本。"

我笑了,笑完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窗外的雨密了一些,我听见楼下的雨棚被敲得啪啪响。从前我们住的那套房子,卧室窗户外也有个雨棚。每次下雨她都要抱怨邻居装的雨棚太吵,可从来没去说过。

"你那边下雨了吗?"我问。

"没下,大月亮。你那边下了?"

"嗯。"

沉默。聊天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她那只蠢猫头像瞪着我。我能想象她现在什么表情——大概嘴抿着,眉毛拧着,想凶又凶不起来。

"你老毛病又犯了吧,"她突然说,"下雨天膝盖疼,贴膏药。别图便宜。"

"你还记得。"

"我记性不好才怪。你那点破事我能写本书,书名就叫《跟个智障过了五年》。"

我几乎能看见她翻白眼的样子。她翻白眼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这个特征全世界大概只有我知道。

"我想你了。"我说。

打完这三个字,我没犹豫就发了。两年零四个月,我第一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以前总觉得没必要说,人都在身边,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后来人不在了,想说,又觉得晚了。

手机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雨水顺着窗玻璃淌,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路灯搅成一团模糊的光。

她回了。

"想个屁。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顿了一下,又弹出一条。

"雨停了出去走走。别老闷屋里。跟长蘑菇似的。"

"嗯。"

"嗯什么嗯,滚去睡。再发我真过去了,带着户口本和擀面杖。"

我笑出声来。夜深人静的,这声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擀面杖干嘛?"

"敲你脑壳。让你清醒。"

我关了灯躺下。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外面的雨好像小了,或者是我没在听了。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一些碎得不成样子的画面。她煮糊了粥非要我喝完。她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哭得稀里哗啦。她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死的花浇水,一边浇一边骂它们不争气。

凌晨三点,她又发来一条。

"对了,你那条蓝格子围巾落我这了。要的话说一声。不要我捐了。"

我翻了个身。

"留着吧。"我说。

"行。"

"晚安。"

没有回音了。

但我没睡着。我看着天花板,想起那条围巾是我妈织的。离婚那天我故意没拿,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把那围巾落在了衣柜最上层。

她知道我是故意的。她什么都知道。

就像她知道,我这句"我想你了",不是今天才想起来的。是这两年多里每一个下雨的夜晚,每一个醒来的凌晨,每一个习惯性往右边看的瞬间。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点困意。迷糊之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她真的揣着户口本冲进我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孩,一个抱着擀面杖,一个举着户口本,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说要给你重新上户口!"

我伸手想去抱那两个孩子。手指还没碰到,醒了。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枕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鸟在叫。

我拿过手机,她的头像旁边多了个红点。

我点开。

"围巾洗好了。下次来拿。"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薄薄一层,很淡,但确实是光。

我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膝盖还是有点酸,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打开衣柜,翻出一件干净衬衫。今天周末,商场应该开门了。

得去买盒好点的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