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四川宜宾的338支“赵一曼老兵志愿服务队”带着3500余名退役军人,正在基层一线处理着各种琐碎又具体的麻烦事。同一个月,作家全勇先以她为原型的小说《秘密》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榜首,多家影视公司已经找上门谈改编。

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新闻,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在90年前的今天,1936年8月2日,在黑龙江珠河县被日军杀害的31岁女人。

一个人死去90年,她的名字还能以“志愿服务品牌”和“破圈文学IP”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追问一句:赵一曼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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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肖像照

上一次一个牺牲者如此深刻地嵌入社会肌理,是什么时候

历史坐标式解读,要先找到一个参照。

这几十年来,英雄叙事在公众生活中的位置经历过几次大起大落。有一段时间,英烈被供在神龛上——崇高、遥远、不可触碰,年轻人觉得那是“上一代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有一段时间,消费主义和个人主义浪潮涌来,“牺牲”“奉献”这些词在一部分人那里甚至变成了某种尴尬的存在——你说你牺牲了个人利益,有人会问你“值吗”。

赵一曼的故事,恰恰是在这种语境下,完成了一次不太一样的“归来”。

她身上有一个几乎无法复制的特质:她同时是“铁血战士”和“痛别幼子的母亲”。1936年赴刑场的列车上,她用被电刑摧残到几乎握不住笔的手,给儿子宁儿写下绝笔信——“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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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与幼子的合影

这封信后来被一代一代人传抄,但在此之前,它更多是作为一个“革命文物”被阅读。而2026年的这次“归来”,走的不是纪念馆展柜的路径,是两条更接地气的路。

一条路,是让普通人重新看见自己

作家梁晓声在读完《秘密》后,给全勇先写了整整三页纸的信。他说,这部小说真正的主角不是赵一曼,而是那些“黑暗时局下心存良善却无明确选择余地的普通个体”——小说中那个名叫纪德荣的虚构人物。

梁晓声点出了一个被宏大叙事长期遮蔽的维度:赵一曼的事迹之所以能影响普通人,不是因为她“高不可攀”,恰恰相反,是因为一个16岁的孩子、一个伪满小警察,在看到她被折磨的样子后,做出了超越自身利益的选择。韩勇义当年做的事,简单说就是:明知会死,还是帮了。

她后来在监狱里受了一年多的酷刑,出来时身体已经垮了,29岁就去世了。

这个逻辑放到今天,对当下部分年轻人存在的躺平心态、责任意识淡化,赵一曼和那些被她影响的普通人,提供了一个不需要理论包装的答案:普通人不需要成为“大人物”,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守住底线。

这是赵一曼精神在当代的第一个锚点:它把“英雄”从神坛上拉下来,让普通人看见自己也能做出选择。

另一条路,是让精神变成组织结构

338支队伍,3500余名退役军人,跨省跑到广西钦州暴雨灾害一线抢险——“赵一曼老兵志愿服务队”已经是宜宾基层治理的一个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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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老兵志愿服务队开展活动合影

这件事和“纪念展”“思政课”的逻辑不一样。纪念展是让人看的,思政课是让人听的,但志愿服务队是让人干的。

它把“赵一曼精神”从一种被讲述的价值,变成了一种被执行的行动——退役军人在应急救援、基层治理、生态守护这些具体场景里,用行动而不是语言,去承接“甘于奉献、退役不褪色”这几个字。

这种转化,在历史上并不多见。上一次一个英烈名字被如此大规模地嵌入基层治理体系,可能要追溯到雷锋。但雷锋是一个极度符号化的“好人”形象,而赵一曼的不同在于:她身上自带“牺牲”和“母亲”的双重属性,这让她的精神落地时,可以同时覆盖“忠诚”和“守护”两个维度。

老兵志愿服务队守护的是一个社区,赵一曼当年守护的是一个民族,尺度不同,但内核一致。

这一次,有一个关键变量不同了

历史坐标式解读,不能只说“相似”,必须说“差异”。

这次赵一曼精神的“归来”,和以往任何一次英雄纪念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同时走了两条路:一条是文学的“去脸谱化”,另一条是治理的“组织化”。两条路并行,产生了以前没有的化学反应。

全勇先在央视专访里说了一段很关键的话:英雄本质上是普通真实的人,他们并非不惧怕死亡、不知道疼痛,他们也有父母子女、个人情感羁绊,但他们能战胜这些——这是了不起的。

这段话如果放在十年前,可能只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放在2026年,放在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上,放在多家影视公司争抢改编权的背景下,它就变成了一个文化事件——它意味着公众开始主动消费英雄故事,而不是被动接受英雄教育。

而另一边,宜宾翠屏区已经把赵一曼精神嵌入了思政教育的“1358”全链条育人模式,年均覆盖师生3万人次,8个省市区三级思政名师工作室专门把赵一曼“舍弃优渥家庭、放弃个人天伦之乐”的人生选择,和当代青少年面对择业、个人发展与家国责任平衡的现实场景做结合。

一边是文学破圈,一边是教育扎根。两条路同时走,赵一曼精神在当代的“嵌入度”,超过了过去任何一个阶段的纪念。

历史提供规律,不提供剧本

中国军网在评论赵一曼的绝笔信时说,这封信“如一座永不熄灭的精神灯塔,始终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行道路”。这句话本身是准确的,但“灯塔”这种比喻容易让人忽略一个事实:灯塔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你得自己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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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写给儿子的绝笔信手迹

赵一曼精神在2026年的这次“归来”,不是靠一个纪念日推起来的,是靠338支志愿服务队日常的出力、靠一部小说让读者自己流泪、靠一群孩子听完校友故事后主动去讲给同龄人听——这些具体的、可感知的“传递”,才是它真正嵌入当代社会肌理的方式。

历史规律告诉我们,一个民族在经历剧烈转型期时,总会回头寻找那些“没有利益计算仍敢做出选择”的人,用来校准自己当下的坐标。

赵一曼在90年前被日军电刑折磨时没有松口,在赴死列车上给儿子写信时让字迹尽量端正——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她留给今天最锋利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值得拿命去换;但有些东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