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程美惠家院门时,我手心全是汗。
她蹲在井边洗菜,背对着我,马尾辫换成齐耳短发。
我喊她名字,声音发颤。
她抬头看我,眼神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把菜放下,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你来晚了,”她把信推给我,“8年前救程浩的人,不是你。”
我低头看信——信上手写字迹我认得,是我老班长鹿鸣。
但照片上那张脸,确实是我。
程美惠说:“我不傻,我看得出你不是他。但我等不动了,我想找一个答案——他为什么不回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回来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01
车子停在村口时,天快黑了。
我拎着行李下车,脚踩在水泥路上,有些不习惯。
11年了,这条路从泥土路变成水泥路,两边的老房子拆了一半,新盖的小楼歪歪扭扭地站着。
空气里还是那股味,泥土混着柴火烟,深吸一口,呛得我眼眶发酸。
我正往家走,迎面碰上一群人围在村委会门口。
走近一看,是表叔刘建国在开会。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扯着嗓子喊:“这个协议,大家都看看,补偿款不低,谁签谁得利!”
底下有人问:“那程美惠家呢?她不肯签,咱们是不是得等等?”
刘建国摆摆手:“她那点事,不碍事。一个老姑娘守着个空房子,等谁呢?”
周围人哄笑。
我站在最后面,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程美惠。
这个名字,11年了,我从没忘过。
高中三年,程美惠坐我旁边。
她话不多,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做题时喜欢咬笔头。
我偷偷看她,一看就是半节课。
后来我家出事,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堵门,我连毕业证都没拿就进了部队。
走的那天,我没敢跟她告别。
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说,谁知道一走就是11年。
这些年在部队,我写过信,但都没寄出去。
想着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了,嫁人、生孩子,日子过得挺好。
可刚才刘建国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她还在村里。
没嫁人。
我站在人群后面,脑子里嗡嗡响。
刘建国散会后看见我,愣了下,然后笑着走过来:“高澹回来了?好,好,正好村里缺人手。”
我跟他寒暄两句,他压低声音说:“别管程家那丫头的事,听见没?”
我皱眉:“怎么了?”
“她那人,脑子有点问题。”刘建国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都30好几了,不嫁人,整天念叨等谁等谁,我看是等糊涂了。”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妈曹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看见我进来,她眼圈一红,拿围裙擦擦手:“瘦了。”
我笑了笑。
吃饭时,我问我妈:“程美惠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放下筷子,叹口气:“你刚回来,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弟弟程浩,8年前出了车祸,双腿瘫了。当时有个军人救了他,垫了医药费,留了个证件就走人了。你猜那证件上是谁?”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
“对。”我妈压低声音,“程美惠拿着证件到处找人,找到部队,人家说你在服役,那个证件是假的。她不认,说一定是你。后来她去查,发现证件不是你的,照片是你没错,但那个人左眉有道疤。她这才信了。但她不信邪,说那个人肯定认识你,她要等他回来。”
我筷子停在半空。
左眉有道疤。
鹿鸣。
我老班长。
当年在部队,我们一起摸爬滚打,他左眉那道疤,是训练时留下的。
“那个救人的人,后来再没出现过?”我问。
“没有。”我妈摇头,“程美惠等了他8年,每个礼拜都去村后山上香,说是在那人的照片前求平安。”
我放下碗:“我去看看她。”
“你疯了?”我妈一把拉住我,“现在去,别人看见怎么说?”
“我退伍了,我是周高澹,我不是别人。”
我妈张了张嘴,没再拦。
我出门时,天彻底黑了。
路灯新装的,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
我沿着村道往前走,越走心里越沉。
这8年,程美惠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等的那个“我”,到底是谁?
我加快脚步,朝她家走去。
02
程美惠家在村东头,一座老式青砖院子,围墙有些塌了,大门刷的漆掉得差不多。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美惠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手扶着门框。
她看见我,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回来了?”她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嗯。”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旧画。
她让我坐下,转身去倒水。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11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现在头发短了,人也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坐我对面,不说话。
我先开口:“我听说,你没嫁人?”
她低头笑了下:“嗯。”
“为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我等人。”
“等谁?”
她没直接回答,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盒。
铁盒打开,她拿出两张东西:一张照片,一封旧信。
照片我一看就愣住了。
那是我的证件照,穿军装,板着脸,但照片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折痕,我熟悉得很。
因为那是我入伍时拍的,一共就印了3张,一张在部队,一张寄回家,还有一张……我忘了给谁了。
“这张照片,你哪来的?”我嗓子发紧。
“8年前,我弟出事那天晚上,一个军人拿的。”程美惠声音很轻,“他救了我弟,垫了医药费,走时把这个落下了。”
我接过照片仔细看。
照片上的人是我没错,可照片左上方有个模糊的指印,颜色偏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我突然注意到,照片上那个人的左眉,隐约有一道浅色的痕迹。
我心里猛地一颤。
我的左眉没有疤。
但鹿鸣有。
“你认出来了?”程美惠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追问,把信推过来:“这是他后来让人带给我的。你看字。”
我低头看信。
纸上几行字,工整有力:“大妹子,那天走得急,对不起。证件是朋友的,他叫周高澹,是个好兵。我是谁不重要,你弟的事我记着,等我办完事,一定回来看你们。别找了,找我也不会露面。”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圈。
我认出了这笔字。
是鹿鸣。
他在部队时就喜欢写这种工整的小楷,班长开会做笔记,他写得比谁都端正。
“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我抬头问。
“出事后的第4个月。”程美惠说,“那天突然有人送到村里小卖部,让我去拿的。”
“你见过送信的人吗?”
“没有。小卖部老板说是个年轻人放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我握着信纸,指尖发凉。
鹿鸣为什么不露面?
他为什么要用我的证件?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抬眼看向程美惠:“这8年,你一直在等他?”
她没有直接回答,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弟出事后,我妈受不了打击,身体一直不好。村里人都说,我一个姑娘家撑不起这个家,劝我找个人嫁了,好有人分担。”
“可我不甘心。”她抬起头,“那个人救了我弟,垫了钱,连名字都没留,说走就走。我欠他一个说法。我不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所以你就等着?”
“对。”
“那你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程美惠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原来以为是你。后来发现不是。但我知道,他一定认识你。”
“所以那天我回来,你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说。
“对。”她点头,“你左眉没有疤。”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蝉声一阵一阵,衬得这沉默格外长。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程美惠突然说。
“你说。”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旧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一个村子:“这人当初来过这里。我查了3年才查到。但我不敢一个人去。”
我低头看地图。
那村子离镇子不远,30里山路。
我抬头看她:“你确定他来过?”
“确定。”她点头,“那边一个老支书说的,说8年前有个退伍军人过来找过一个人,特征跟你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鹿鸣,你到底在躲什么?
“行。”我说,“我陪你去。”
程美惠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你不怕惹麻烦?”
“我一个大老爷们,退伍兵,我怕啥?”
她没接话,只是把地图叠好,放进铁盒里。
我站起身要走时,她突然拽住我衣袖。
我回头,她眼睛红红的,嘴唇翕动,像是要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走出院子,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告诉任何人,骑上摩托车就出发了。
程美惠坐在后头,抱着那个铁盒,一路上不说话。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摩托车颠得厉害。
她一只手攥着我衣服,攥得很紧。
40分钟后,我们到了地图上说的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我停好车,问了个路,直接找到老支书家。
老支书姓王,60多,蹲在院子里剥玉米。
我说明来意,他抬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周高澹?”
“是。”
“不像。”他摇头,“那个姓鹿的,跟你长得不一样。”
我心里一跳。
姓鹿的。
他说的是鹿鸣。
“您见过他?”我问。
“见过。”王支书放下手里的玉米,站起身,“8年前,他来我这找过人。问他找谁,他不说。就说要找一个姓刘的,30出头,个不高,瘦瘦的,嘴巴有点歪。”
“姓刘的?”
“对。说那人是他战友。可我在村里打听遍了,没有这么个人。他就走了。”
我皱眉。
鹿鸣来村里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战友?
他为什么来?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程美惠问。
王支书想了想:“他走时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发现什么事似的。临上车前,他回头跟我说:‘大爹,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了南边。’”
“南边?”我追问,“南边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王支书摊摊手,“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和程美惠对视一眼。
鹿鸣去南边了。
但南边这么大,上哪找?
道过谢,我带着程美惠准备走。
走到车边,她突然说:“不对,他说的南边,可能是县城南边的那个镇。”
“哪个镇?”
“梧桐镇。”她看着我,“我查过,那个镇离这儿30里,是附近最大的镇子,镇上有家医院,当初我弟出事,就是送到那家医院的。”
“你觉得他去医院了?”
“不是。”她摇头,“我怀疑他去医院查东西。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他救程浩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脱口而出。
程美惠低下头:“那天晚上,程浩跟朋友喝酒,骑摩托车回家,在黑虎岭那个弯道出了事。一辆车从他身上碾过去,跑了。那个人正好经过,救了他。”
“你确定是碾过去的?”
“对。我弟后来说,那辆车是从他身上正面压过去的。他听见了车的声音,是辆货车。”
我心里一沉。
货车。
正面碾过去。
这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那个肇事司机,有没有线索?”我问。
程美惠摇头:“没有。那天晚上下着雨,路上没有摄像头。那辆车也没人看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弟去喝酒,那天是什么日子?”
“7月14。”她说,“那天是……”
她突然顿住了。
“那天是我弟弟生日。”她说,“他约了几个朋友喝酒。”
生日。
喝酒。
回家的路。
我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程浩那天晚上骑车回家,是有人提前知道他会走那条路吗?
但这个念头太吓人,我没有说出口。
我发动摩托车:“走,去梧桐镇。”
04
梧桐镇是个老镇子,街还是青石板铺的,两边都是老房子。
我找到那家医院,停好车,直接往里走。
医院不大,一栋三层楼,院子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找到院办的负责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我亮了退伍证:“我是退伍军人,想查一个8年前的事。7月14号晚上,有个车祸伤者送到这里,叫程浩。”
中年女人翻了翻登记簿:“有。”
“当时抢救的记录,能看吗?”
“你等一下。”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带我去了档案室。
程浩的档案很厚,有12页。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其中一页时,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医院的警情登记,上面写着:“伤者:‘程浩’,23岁,男。
事发时间:7月14日22:30左右。
送医人员:1人,自称‘鹿鸣’,退伍军人。
备注:鹿鸣在警情记录上签字后,未留联系方式,于次日凌晨3:00离开。”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口发紧。
真真切切的鹿鸣。
他来过。
他签字了。
他不留联系方式就走了。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张复印件,是事故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一辆摩托车倒在路边,地上大片血迹。
还有一个细节,照片边缘,有个黑影,像是停着一辆车。
我拿起照片仔细看。
那黑影模糊,但能看出是辆小货车,白色的。
“那辆车是谁的?”我指着照片问。
中年女人看了眼:“这个不清楚。当时拍了照就行,没追查过。”
我把照片放回去,心里沉甸甸的。
走出医院,程美惠站在梧桐树下等我。
“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我把资料递给她,“鹿鸣来过,他签字了。”
她接过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她突然顿住了。
“你看这里。”她指着照片边缘的白色货车,“那天晚上下雨,为什么有辆白车停在事故现场?”
“你可能没注意到。”她又说,“这辆车,我见过。”
我心里一震:“你见过?”
“对。”她抬起头,眼神很冷,“刘建国家有一辆白色的福田货车,8年前新买的。后来,没开多久就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刘建国。
我表叔。
那个一直劝我不要管这件事的人。
“你确定?”
“确定。”她点头,“那辆车我见过好几次,刘建国开着它往镇上跑。后来他突然换了一辆面包车,问他为啥,他说货车不好开。”
我攥紧拳头。
事情不对了。
如果那辆白色货车真是刘建国的,那他跟程浩的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走,回去。”我说。
摩托车上,程美惠抱着我的腰,攥得很紧。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怕?”
“我不怕。我恨。”她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
我加足油门,摩托车吼叫着冲出镇子。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鹿鸣为什么来调查?
他查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露面?
刘建国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疙瘩,缠在一起,越扯越乱。
但有一点我确定。
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这事,过不去了。
05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我脸色不对,她问:“去程家那丫头那儿了?”
“她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清楚:“刘建国那辆白色福田货车,什么时候卖的?”
我妈一愣:“两年前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为什么要卖?”
“听说是底盘不好,修了好几次,修烦了,就卖了。”
“那车买回来的时候,是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我妈想了想,“买回来那年,正好是程浩出事那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车买的时候,是他自己挑的,还是别人推荐的?”
“这我倒不清楚。当初他托人从县城提回来的,说是熟人介绍的。”我妈看着我,“高澹,你到底想问啥?”
“没事。”
我转身出门。
走到村口,我掏出手机,拨了鹿鸣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短信:“班长,是我,周高澹。有事找你,急。”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脑子里乱成一片。
鹿鸣不接电话,不露面。
他到底在躲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
“喂?”
那头沉默了几秒:“高澹,是我。”
鹿鸣的声音。
“班长!”我站起来,“你在哪?我有事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鹿鸣声音很平静,“程美惠找你了,对不对?”
“她跟你说的事,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露面?”我急了,“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8年?”
“我知道。”鹿鸣顿了顿,“但我没法见她。”
“因为……”他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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