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输液器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倒计时。

曲筱雅把签好的同意书推到床尾,赵明辉背对着她站着,白大褂的肩膀那块皱成一团。

“你真想好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想好了。”曲筱雅把钢笔帽扣上,“你走吧,别回头。”

赵明辉的手攥着门把手,僵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拉开门走了。

曲筱雅摸出手机,把相册里跟他的合照一张张删掉。

护士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把脸埋进枕头里。

“曲小姐,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一张泛黄的纸条,边角都卷了,字迹被水渍泡得模糊。

曲筱雅只扫了一眼,手指猛地僵住——

纸条上写着:“筱雅,当年你不是癌症,是怀了我的孩子。我骗你是为了让你打掉,因为我妈说过我不配。”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

曲筱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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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曲筱雅住进肿瘤科病房第三十七天,体重掉了十二斤。

镜子里的女人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头发掉得只剩薄薄一层。她才四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岁。

赵明辉每天查房都会在她床边多站一会儿。他查完其他病人,总会绕回来,坐在她床沿,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这天早上,他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

“今天的粥熬得稀,喝点。”

曲筱雅把头扭到一边:“不饿。”

“你昨天就只喝了半碗汤。”赵明辉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筱雅,你这样不行。”

曲筱雅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很久。

“赵明辉,”她突然开口,“我们分手吧。”

赵明辉的手停在半空,粥碗的盖子被掀开又盖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再来了。”曲筱雅的声音很平静,“我这病治不好了,我不想拖着你。”

“我不是拖不拖的问题——”赵明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想娶你,你知不知道?”

曲筱雅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看到赵明辉的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白大褂的领口皱巴巴的。这个一向注重形象的男人,这几天像老了十岁。

“娶我做什么?”曲筱雅笑了笑,“等我死了,你当鳏夫?”

赵明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别走,咱们好好治——”

“治什么?”曲筱雅打断他,“我的病历你看过了,癌细胞转移到淋巴了。你比我清楚,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赵明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曲筱雅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声音软下来:“赵明辉,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人。但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你还年轻,还能找个好女人,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不需要——”

“我需要。”曲筱雅打断他,“我需要你在我还好看的时候离开,别让我死得那么难看。”

赵明辉站在床边,肩膀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王晓燕帮我定好了。”曲筱雅把枕头底下的同意书拿出来,签了字,“瑞士那边的机构已经联系好了。”

赵明辉看都没看那份同意书。他转过身,背对着曲筱雅,声音压得很低:“你决定了?”

“嗯。”

赵明辉的脚步声从门口消失了。

曲筱雅听着那串脚步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把跟赵明辉去看海的照片一张张删掉。

那张他给她过生日时拍的——他捧着蛋糕,她笑得很开心。

删掉。

那张在游乐园里,他抱着她转圈。

那张她第一次化疗后,他握着她的手哭。

曲筱雅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全没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房间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门外,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人在走廊里喊“家属让一下”。

曲筱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闻着消毒水的味道。

那时候陪在床边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人。

敲门声响了两下,护士小王探头进来:“曲小姐,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您。”

“信?”曲筱雅抬起头,“谁给的?”

“一个老人家,说是您母亲托她送来的。”小王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她说让您一定得看。”

曲筱雅盯着那个信封,黄褐色的牛皮纸,边角都磨毛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圈。

她伸手拿过来,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纸张泛黄发脆,像放了好多年的老物件。

曲筱雅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

手指就僵住了。

那张纸条的字迹她太熟悉了——虽然被水渍泡得模糊,但那一撇一捺的写法,她不可能认错。

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钉子,扎进她眼睛里。

筱雅,当年你不是癌症,是怀了我的孩子。我骗你是为了让你打掉,因为我妈说过我不配。

落款日期:二十年前,秋天。

曲筱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的手指在发抖,纸条被捏得皱巴巴的。

这个名字,这个字迹,这个日期——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02

曲筱雅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痒痒的,但她没去擦。

怀了孩子。

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把她二十年来构建的认知全部割碎了。

当年她不是癌症,是怀孕了。

她想起那年秋天,她刚入职外企三个月,每天加班到深夜。

有一天早上,她忽然在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

林建国陪她去医院检查,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记得林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化验单,脸色发白。

“怎么了?”她问。

“胃癌。”林建国把化验单递给她,“早期。”

她记得自己接过那张纸,手抖得看不清字。林建国一把抱住她,声音在发抖:“没事,咱们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的事情像按了快进键。

林建国把面包店押了出去,他母亲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拿出来了。

手术、化疗、住院,三个月的折腾下来,她瘦了二十斤,头发掉了一半。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欠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她做了那个决定。

她留了一封信,不告而别。

她以为那是她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不能拖累他,不能让他们林家为了她倾家荡产。

可现在这张纸条告诉她——当年她根本没得癌症。

她怀了孩子。

然后林建国让人把报告写成癌症,逼她去打掉。

曲筱雅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护士小王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曲小姐,你没事吧?”

曲筱雅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小王看到她脸上的眼泪,赶紧递了张纸巾过来。

曲筱雅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刚才送纸条的那个老太太呢?”

“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说是我母亲让她送的?”

“是,她说她姓邓,是你母亲的老同事。”小王想了想,“她说这纸条在你母亲那儿放了好多年,一直没敢给你。”

曲筱雅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起母亲张秀兰,那个一辈子话不多、总是低着头的老太太。

这些年,张秀兰从没跟她提过林建国。每次她问起当年的事,张秀兰就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然后转身去厨房忙活。

她以为母亲是不想提那些伤心事。

现在看来,她是心虚。

曲筱雅拿起手机,拨了张秀兰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哎,筱雅啊,今天怎么样?”张秀兰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吃饭了没有?”

“妈,我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

“林建国当年给我的化验单,是不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曲筱雅听到母亲那边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然后被关掉了。过了好一会儿,张秀兰的声音才传过来:“谁跟你说的?”

“有人给我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别说了。”张秀兰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筱雅,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曲筱雅的声音拔高了,“我被他骗了二十年!我为他打了胎!我还觉得自己欠他一辈子!到头来全是假的!”

“筱雅——”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曲筱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次想起林家,我就觉得对不起他们,我连他们家门前那条路都不敢走!结果呢?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骗了我!”

张秀兰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妈,你当时知道吗?”曲筱雅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知道那张化验单是假的吗?”

张秀兰还是不说话。

曲筱雅的心往下沉。

“你知道。”她说,声音没有起伏,“你早就知道,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筱雅,你听妈解释——”

“不用了。”

曲筱雅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床尾,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床上。

窗外,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曲筱雅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她想着那个孩子——那个她当年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她想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今年应该也快二十岁了。

男孩子的话,应该像林建国一样,高高瘦瘦,说话温温柔柔的。女孩子的话,应该——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像个笑话。

二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得了癌症,为了不拖累爱人跑了。二十年后,她真的得了癌症,同样为了不拖累爱人,她选择去死。

结果发现,当年那场“癌症”根本不存在。

她心里那座高高在上的“救命恩人”——林建国,其实是个骗子。

而她一辈子都在活在一个谎言里。

曲筱雅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蠢。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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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王晓燕来了。

她是曲筱雅的闺蜜,从大学到现在二十年的交情。她开了家律师事务所,替人打离婚官司,赚了不少钱。曲筱雅的安乐手续,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昨晚赵明辉给我打电话了。”王晓燕坐在床边,削着苹果,“他声音不太对,问我你什么时候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机票定在后天。”王晓燕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不是真要走吧?”

曲筱雅没接苹果,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王晓燕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什么玩意儿?”

“你念。”曲筱雅说,“念出来。”

王晓燕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曲筱雅:“这谁写的?

“林建国。”

“林建国?”王晓燕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你那个初恋林建国?他不是——”

“三年前死了。”

王晓燕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纸条放下,声音很轻:“他当年给你的化验单是假的?”

“也就是说,你没得癌症?”

“没得,是怀孕了。”

那你打掉的——

“是他让我打的。”

王晓燕把手里的苹果重重地砸进垃圾桶里:“这畜生!

曲筱雅没吭声,只是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

王晓燕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转过头看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瑞士那边还去吗?”

曲筱雅沉默了好久,说:“不知道。”

王晓燕坐回椅子上,握住她的手:“筱雅,你听我说。不管你去不去瑞士,这事你得查清楚。林建国死了,但他母亲还在。你得去找她问个明白。”

“我——”

“你不能带着这个疑问去死。”王晓燕的声音很坚定,“你要是真走了,这辈子都白活了。”

曲筱雅看着王晓燕,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不能让这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她恨林建国,恨他的欺骗,恨他让她打掉孩子,恨他毁了她一辈子。

但她更想知道为什么。

当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得罪过他吗?他恨她吗?还是——

曲筱雅忽然想到一件事。

“晓燕,帮我查个事。”

“你说。”

“林建国三年前去世,住的是哪家医院?”

王晓燕愣了一下:“你想——”

“帮我查。”

王晓燕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我有个朋友在市医院档案室,我让他帮忙查查。”

她拨了个电话,跟那边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他说明天给我回话。”

曲筱雅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一个预感——赵明辉跟这件事有关。

不然为什么林建国的主治医生,恰好是赵明辉?

不然为什么赵明辉跟她在一起三年,从来没见过林建国,也从来没提过他?

他不是不认识林建国,他是认识,只是一直在装。

曲筱雅攥紧被子,指节捏得发白。

她要问清楚。

所有的事,她都要问清楚。

04

下午,赵明辉没有来查房。

曲筱雅躺在床上,盯着门口,等了一整个下午。

她打他的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她是肿瘤科的病人,医生不可能无故消失。曲筱雅开始心慌。她担心赵明辉出事了。

她喊来护士小王:“赵医生今天没来上班?”

小王犹豫了一下:“赵医生今天请了假,说他身体不舒服。”

曲筱雅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明辉身体不舒服?

他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不舒服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躺着昨天她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分手吧,别再来找我了。”

赵明辉没有回复。

现在想想,他从昨天走出病房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曲筱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又拨了他的电话,还是关机。

“小王,赵医生的手机通了吗?”

没打通。

曲筱雅沉默了一会儿,说:“帮我打个车,我要去找他。”

小王吓了一跳:“曲小姐,你的身体——”

“我没事。”

她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动作太急,扯到了胃口的管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咬着牙,还是把外套穿上了。

小王拦不住她,只好去护士站喊人。

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死活不让曲筱雅出院。曲筱雅也不说话,就坐在轮椅上,等王晓燕过来。

王晓燕来得很快,开着她的黑色奔驰。

你要去找赵明辉?

“他在哪?”

曲筱雅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他在哪,但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王晓燕叹了口气,打电话找人查了赵明辉的住址,然后载着曲筱雅过去了。

赵明辉住在医院附近一个老小区里。

王晓燕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看了一眼曲筱雅,曲筱雅点了点头。王晓燕一咬牙,使劲往门上一撞。

门开了。

屋子里一股酒味。

赵明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摆着一排空啤酒瓶。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到曲筱雅进来,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曲筱雅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喝酒了?”

“喝了点。”赵明辉又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你不是跟我分手了吗?还来管我做什么?”

曲筱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那罐啤酒从他手里夺过来。

“别喝了。”

赵明辉看着她的眼睛:“筱雅,你为什么要来?”

曲筱雅低着头,手指攥着啤酒罐,攥得发白。

“我有事问你。”

“你认识林建国吗?”

赵明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认识他。”她说,“你从一开始就认识他。

赵明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认识。他是我的病人。”

“三年前?”

他走的时候——

“胃癌。”

曲筱雅闭上眼睛。

胃癌。

林建国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死的,是因为胃癌。

她想起那张报告单上写的“早期胃癌”,想起林建国母亲倾家荡产给她治病的事。

原来从头到尾,真正得了胃癌的人,是林建国。

他用自己的病,换了一个“救她”的假象。

然后在她以为自己欠了他一辈子的时候,默默离开。

曲筱雅的手在发抖。

“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明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说,他不想拖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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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明辉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捏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他住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的声音很低,“癌细胞扩散到了整个腹腔。”

曲筱雅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就以为他是个混蛋,挺好的。”赵明辉笑了一下,“他说你要是知道真相,你肯定会内疚一辈子。”

曲筱雅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骗你打掉孩子。”赵明辉的声音很轻,“但他又说,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因为他妈说过,他不配让你跟他一起受苦。”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他说,他爱你。”

曲筱雅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赵明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让我转告你,他不后悔。”

曲筱雅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明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味。

“他一直让我照顾你。”他说,“所以那年你确诊之后,我主动申请调过来当你的主治医生,就是为了这。”

“你早就在等我?”

“对。”赵明辉转过身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年才敢表白?”

曲筱雅愣住了。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真相。”赵明辉说着,声音有些发涩,“但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崩溃。”

曲筱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赵明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捧到曲筱雅面前。

“这是面包店的钥匙。”

曲筱雅看着那把钥匙,愣住了。

“他说你过去喜欢坐在靠窗的位子,边看街景边写东西。”赵明辉的声音很轻,“他说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曲筱雅接过钥匙,眼泪又掉下来。

她一把攥住钥匙,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不能亲口跟我说?”

赵明辉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谁也没法回答。

06

回到病房,曲筱雅坐在床边,盯着手心里那把钥匙发呆。

她问护士要了张纸,画了一个地图,标注出面包店的位置。那家面包店她已经二十年没去过了。

她不知道那家店变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谁会接过去。

但她想去看看。

哪怕林建国已经不在,她也要去他待过的地方看一看。

王晓燕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医生本来不同意,说她现在的情况不能离开医院。但曲筱雅坚持要走,医生说不过她,只能让她写了一份免责声明。

面包店在城西的老街上。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曲筱雅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那扇旧旧的玻璃门。

门框的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玻璃上贴着几个字:“林记面包坊”,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曲筱雅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铃声,他抬起头:“欢迎光临。

曲筱雅环顾了一圈。

店里的装修很旧,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柜台上的收银机是老式的。靠近窗边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一束干花。

曲筱雅走过去,在那张桌子旁坐下来。

“老板,你们这店开了多久了?”

年轻男人放下手机:“我接手才两年。以前是一个姓林的老板开的。”

“你知道他——”

“他去世了。”年轻男人说,“他儿子让我接手,说这店是他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关。”

“他儿子?”

“对,叫林小帆。”年轻男人说,“二十出头吧,跟他爸长得很像。”

曲筱雅的手紧紧攥着杯沿,指节发白。

她有儿子。

那个被她打掉的孩子,原来根本就没被打掉。

曲筱雅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他在哪?林小帆在哪?”

年轻男人被她吓了一跳:“他……他住在城南,我给过联系方式。”

“给我。”

年轻男人翻了半天手机,递给她一串号码。

曲筱雅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

“喂?哪位?”

声音年轻,带着一丝客气,还有一丝疲惫。

曲筱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你好,请问是林小帆吗?”

“是我,您是——”

“我叫曲筱雅。我是……你爸爸以前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曲筱雅听到林小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小心:“您就是曲阿姨?”

曲筱雅一愣。

我爸临走前,把您的事都跟我说了。”林小帆的声音有些哑,“我爸说,让我以后一定要找到您,如果您过得不好,就让我照顾您。

曲筱雅握着手机,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跟你爸真像。”

电话那头,林小帆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问:“曲阿姨,您在哪儿?我来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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