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急诊室的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刺眼。
医生第三次走出来,手里的病历夹把手指捏得发白:“家属,押金再不交,我们就只能停药了。”我攥着手机,翻来覆去看着那几个银行余额——4937.62元。
我打给母亲,响了七声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卡里只有6万,剩的下个月才能定存到期。”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然后我打给了老婆,她接起来,听完沉默了几秒,轻轻笑了一声:“慌什么,你妈卡里至少两百万,你叫她自己拿。”电话挂断,走廊里只剩空调机箱嗡嗡的响声。
01
我叫冯喜,今年45岁,在城东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熬到技术员,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又转到了行政上。
每个月工资打到卡里,卡在我妈杨春兰手里。
这事要从25岁那年说起。
那时候刚结婚,我妈跟我说,年轻人不会管钱,工资卡放她那儿,每个月给我零花钱。
我当时觉得有道理,反正家里也不缺钱花,就答应了。
老婆唐智萍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头两年她还问过几次。
第一次是买冰箱的时候,她跟我说家里那台老冰箱漏氟利昂了,想换个新的。
我问她要多少钱,她说三千出头。
我说等我月底从我妈那儿拿八百块钱攒几个月。
她愣了一下,说:“你工资不是你妈管着吗?需要什么你跟你妈说不行?”我说那点零花钱哪够买冰箱。
她就没再说话了,第二天自己去商场搬了一台回来。
第二次是她怀孩子的时候。
她跟我说想买个育儿保险,一年两千多。
我说我问问我妈。
电话里我妈说那都是骗人的,用不着买。
我转告她,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半天没说一句话。
后来她自己掏钱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跟我提钱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我像个傻瓜一样。
每个月我妈给我800块零花钱,200块买烟,300块中午吃饭,剩下三百块应急。
同事聚会我从来不去,说是要回家陪老婆孩子,其实是不好意思让人家请客。
有次厂里老张叫我喝酒,我说不去,他说“冯喜你是不是没钱”,我当时脸烧得慌,硬着头皮说“有”,最后还是没去。
我老婆在小学校当老师,工资比我少点,但她精打细算,日子过得还行。
家里吃饭、交水电煤气、给孩子买衣服,都是她出的。
我每次问她要钱,她从不拒绝,但从不主动给。
我以为她大度,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大度。
孩子上小学那年,学校组织夏令营,要去北京,五天四夜,两千八。
儿子回来跟我说班里好多同学都报了名。
我说行,去就去吧。
结果我妈知道了,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嘛,不如留着给孩子报补习班。
我说这是学校组织的。
她说学校组织也得花钱啊,你一个工资才几个钱,经得起这么折腾?
第二天我跟儿子说别去了,咱们下次再去。
儿子没哭也没闹,只说:“那我跟老师说我不去了。”那天晚上我看见妻子在厨房抹眼泪。
我没敢问她为什么哭,她也什么都没说。
孩子初中那年,学校要交一个什么教材费,五百多块。
我那月已经找老婆要了两次钱,不好意思再开口。
我就跟她说明天我去交。
第二天上班,我妈给我发微信,说教材费她帮我交了。
我奇怪,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老婆打电话跟她说了。
后来我问老婆为什么跟我妈说,她正在备课,头也没抬:“我总得让你知道,五百块都得找你妈批。”
我当时觉得她在讽刺我,心里还不舒服。现在想想,她那句话里除了讽刺,还有别的,只是我没听懂。
厂里后来效益不好,工资从四千五降到三千八。
我跟我妈说少交点,让她把卡还我。
她说:“你懂什么,妈帮你攒着,以后有大用处。你弟那生意不是越来越好了吗?等冯利发了财,能少了你的好处?”
冯利是我弟弟,比我小七岁,从小被我妈惯着。
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开过理发店、倒腾过水果、搞过装修,没一样干长的。
每次赔了钱,我妈就说:“年轻人嘛,多试试就找到路了。”
我的钱,就这么一万一万地,进了那个“尝试”的窟窿里。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从来也没算过。但我老婆算过。
02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进了ICU。
我爸叫冯建国,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在搬运公司扛了三十年的包。
一辈子老实巴交,工资全交给我妈,连买包烟都得伸手要。
我妈管了他一辈子,他也习惯了,从不过问钱的事。
医生说脑溢血,左脑大面积出血,必须马上手术。先交20万押金,后续还差50万,总共需要70万左右。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见我爸插着管子,脸白得跟墙一个色。医生拿着单子在我眼前晃:“家属,签字。”
我手抖得握不住笔,签了三遍才签对。医生问:“押金什么时候交?”我说马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们夫妻共同的账户,里面就剩四千九。
我爸的医保报销比例还行,但得先垫付。
我把所有账户翻了个遍,微信余额、支付宝、杂七杂八的理财,凑起来一万二。
我打给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声音听着有点慌:“咋了?”
“妈,我爸住院了,脑溢血,要20万押金。”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妈?你在听吗?”
“听见了……那个……妈卡里现在没那么多钱。”
“有多少?”
又沉默了几秒。她说:“6万,剩的下个月才到期。”
“妈,我爸等不了下个月啊!你不是替我存了二十年吗?怎么才6万?”
“你嚷嚷什么!你那个钱……妈替你投资了,不是……是借给你弟了。他那个建材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行情不好,亏了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投资?借给我弟?亏了?
“亏了多少?”
“你弟还年轻,做生意有赔有赚,等他赚了钱……”
“我问你亏了多少!”
“你对我吼什么吼!我是你妈!”
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病床跑过去,家属跟在后面哭。我靠在墙上,觉得这墙是软的,整个人往下滑。
我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抽了根烟,手指一直在抖。凌晨两点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最后还是打给了老婆。
她接得很快,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
“喂。”
“老婆……”
“怎么了?”
“爸住院了,需要钱。”
她没说话。我又说了一遍:“爸脑溢血,医生说要做手术,要70万。我妈说没钱。”
“你妈说的?”
“嗯。”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像根针。
“你妈卡里至少两百万,你叫她拿自己的钱。”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她说两百万?不是六万吗?她怎么知道的?
我再打回去,她没接。
03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家里。
昨天晚上我在医院椅子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跟鬼似的。
护士又催了一次押金,医生说再不交就要转普通病房了,手术不能等。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给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回到家,客厅里没人。我听见厨房有声音,走过去,看见唐智萍在煮粥。
她背对着我,围着那条旧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又加了点盐。
“回来了?”她没回头。
“吃饭没?”
“吃不下。”
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自己也坐下。我坐在她对面,粥冒着热气,但谁都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妈卡里有两百万?”
她拿勺子搅着粥,语气很平淡:“去年你爸住院的时候,我去查的。”
“查的?你怎么查?那是我妈的卡。”
“我托我表哥查的。他在银行上班,这点事不难。”
“你怎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埋怨,就是那种很平静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
“我跟你说?说什么?说你妈拿你的钱养你弟?我能说吗?那是你妈,我在你心里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
“你……”
“以前我不是没说过。结婚头两年,我说过你妈管钱不合适,你说什么?你说你妈比我懂,你妈不会害你。你忘了?”
我低下头,那话确实是我说的。
为这事我们还吵了一架,吵完三天没说话。
后来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她一个外姓人,管那么多干嘛?这个家还轮不到她说话。”
后来,唐智萍真的再也不问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头疼。但我也没吐出来,就那么咽下去。
“那200万的事,你有没有证据?”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拍的是银行流水打印单。
最上面一张,写着杨春兰的名字,尾号5873的卡,活期余额212万。
后面还有几张,是这张卡过去一年的流水,每月都有一笔几千到几万的出账,收款方写着冯利。
我的手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11月,你爸第一次住院做胃镜那天。你妈说有医保卡就够了,不用交钱。我留了个心眼,托我表哥查了一下。查完我就存了这几张照片。”
“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冯喜,你觉得我告诉你有用吗?那会儿你爸才刚住院,我要是跟你说你妈藏了200万,你会信我吗?你会觉得我是挑拨你们母子关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如果我当时知道了,我大概率会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或者觉得她心眼坏,想离间我们母子。二十年了,我妈在我心里的地位,她比谁都清楚。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
“你妈的钱,你自己去要。我的钱,我有用。”
“我吃完粥要去学校上课了。你自己想办法。”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端着碗去洗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凉下去。
04
我又给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终于接了。
“喂,妈,你在家不?我去找你。”
“你爸怎么样了?”
“还没手术,没钱。我过去找你。”
“我……我在外面办事,你晚点再过来。”
“办什么事?妈,我今天必须见到你。”
她那边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背景音有广播声,像是在什么商场里面。
“行行行,你过来吧。我这回老年大学同学聚会呢,在淮海路那个茶馆。”
我到茶馆的时候,看见我妈跟四个老太太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喝茶。
她穿着大红毛衣,头发烫着小卷,笑得很大声。
我走过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收了收,跟那几个老太太说:“我儿子来了,你们先聊。”
她拉着我走到茶馆门口,脸上的笑全没了,换上一副苦相。
“你来干什么?这大庭广众的,多不好看。”
“妈,我没心思管好不好看。我爸等着钱救命。”
“不是说了吗,妈卡里就六万。”
“我听人说,你卡里不是六万。”
我声音不大,但我妈的脸色变了。
“听谁说的?”
“谁说的你别管。妈,二十年,我的工资交给你二十年了。就算平均一个月四千,一年五万,二十年也得100万了吧?加上后来工资涨了,奖金、公积金、年终奖,光我知道的就有一百多万。你说投资亏了,你到底亏了多少?”
我妈的眼睛开始躲闪,看着地面,看着旁边的花坛,就是不看我的脸。
“就是……那个……给你弟那个建材店,投了40万,后来疫情一来,全赔了。”
“还有呢?”
“还有……他之前搞水果摊,借了10万。”
“还有……前年他说要开个网店,又拿了20万。”
“你问这么多干嘛!我是你妈,我能害你?你日子过得踏实,你弟过得不好,帮衬一把怎么了?”
我胸口堵得厉害,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妈,那是我的钱,二十年,我每月花800块,抽最差的烟,不敢出去喝酒,孩子上补习班都是我老婆出的钱。我像个乞丐一样活了二十年,你把我的钱全给我弟了?”
“什么乞丐!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我要过你伙食费没有?你小时候上学的钱不是我出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跟我算账了?”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茶馆里有人回头看我们。
我咬住牙,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妈,我不跟你算抚养费,我不跟你算那些。我就问你,现在我爸要70万做手术,你能拿出多少钱?”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六万。”
“你卡里明明有200多万,你跟我说六万?”
她猛地抬起头,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听那个唐智萍说的?我就知道是她!那个女人,她早就想搞垮我们这个家了!”
“跟她没关系!妈,我就问你,我爸躺在医院等着救命的钱,你手上有钱,为什么不拿?”
她沉默了。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爸这病,治不治得好还不一定。万一花了钱人还是走了呢?那不是白花钱了吗?”
05
我从茶馆出来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我妈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治不治得好还不一定,花了钱人也走了,不是白花了?”
那是她老伴,我爸。那个把工资卡交给她四十年、每顿饭钱都伸手跟她要的冯建国。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天开始下雨,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没地方去。回家?回不去了。去我妈那?我现在看见她那张脸就想吐。
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团浆糊。然后手机响了。是唐智萍。
“喂,你在哪呢?”
“医院附近。”
“你来学校接我一下,放学了,我跟你去见你妈。”
“见我妈干嘛?”
“要钱。你爸的命你还要不要了?”
她说完就挂了。我站起来,打到车去学校。
三十分钟后,我在小学门口看见她。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快。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我妈不在家。”
“我知道在哪。你弟店里。”
“冯利?我妈在他那儿?”
“我问你表哥了,今天下午你妈跟你弟约了见面。就是他那家建材店。”
“你怎么知道我表哥今天休息?”
“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有关系网?你表哥是我介绍进银行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
到了冯利的店门口,玻璃门关着,打着卷帘门,但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唐智萍上去拍了拍玻璃门。
“谁啊?”里面传来冯利的声音。
“开门,是我和你哥。”
门开了,冯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我妈坐在里面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
看见我们进来,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怎么来了?”
“妈,我来要我爸手术的钱。”唐智萍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钱跟你说了没有?就有六万,你们爱要不要!”
“杨阿姨,我手上有你那张卡流水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嘴硬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智萍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件,拍在玻璃茶几上。我妈低头一看,脸刷的白了。
“你怎么……你……”
“我表哥在银行监控室上班,你的卡号、密码、余额,我比你还清楚。”唐智萍的语气不紧不慢,“活期存款212万,定期存款50万到期,基金账户里还有30万。总共292万。你说你没钱?”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冯利急了,凑过来抢那几张纸:“你什么人啊!你偷看我妈的银行卡,这是违法的!”
“违法?”唐智萍笑了,“你妈拿我老公20年的工资,这是什么法?你花了那200多万,这又是什么法?”
冯利的表情僵住了。他回头看了看我妈,我妈低下头不敢看他。
“妈,你……你真的拿了哥那么多钱?”
我妈没说话。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唐智萍开口了:“冯喜,走吧。你妈既然不愿拿钱,我带你去医院。你爸那70万,我出。”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拉着我的袖子就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出?你哪来的钱?”
唐智萍回头,嘴角微微上扬:“我自己的钱。我存了二十年,一分没动,全在自己卡上。”
06
医院缴费窗口,唐智萍把一张卡递进去。
“刷这个,70万。”
工作人员接过卡,操作了几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余额够吗?”
“够。”
机器咔嚓咔嚓打单子。我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余额,那串数字让我震惊得说不出话。83万多。
“你……你怎么存了这么多钱?”
她没回我的话,接过单子签了字。
“我以为你那天说83万是骗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些年你说钱交给你妈管,我心里不服气,但我不跟你吵。吵了有什么用?你又不听我的。”
“那你……”
“我用事实证明我能管好自己的钱。你交给你妈管的结果是什么?你爸躺在医院里,你连20万的押金都凑不出。我把钱存自己手里,你爸需要救命钱,我能拿得出来。”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我听得出来,她话里有话。
我跟着她走出医院大厅,阳光照得眼睛发花。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你有这么多钱,我们就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去求你妈?冯喜,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明白?”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给不给你钱是一回事。你妈占不占你的钱,是另一回事。这是两码事,你混在一起了。”
“我……”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也不是在跟你赌气。你爸需要救命钱,我给了,因为那是你爸。但是,你妈卡里那200多万,我不会替你去要。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妈是你妈,你弟是你弟,他们欠你的,你自己去跟他们说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黑色风衣在阳光下,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守着ICU里的我爸。手机响了,是我妈。
“喂……”
“妈,什么事?”
“那个……你老婆……她真拿了70万给你爸?”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哪来这么多钱?”
“她存的。二十年,自己的工资,一分没动。”
“那她……她怎么不早说?”
“她问我,我妈为什么不早说。”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股情绪太复杂,愤怒、悲伤、后悔、心酸,搅在一起,说不清楚。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个月领800块零花钱时的寒酸。
想起孩子想参加夏令营时我拒绝他的表情。
想起妻子一个人在厨房抹眼泪的样子。
想起我妈说“你爸这病治不治得好还不一定”时那张脸。
想起冯利戴着金链子笑嘻嘻地问我借钱。
想起这二十年我活的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止不住的流。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我老婆哭。她一个人扛了二十年,我却从没问过她累不累。
07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我妈家。
门开了,我妈穿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没睡。眼睛肿着,眼袋发青,看见我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跟着进去,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个存折和银行卡。
“你来了正好,我把东西给你看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东西?”
“你让我看的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把存折摊开。一本、两本、三本……每本上面都记着数字,有些是定存,有些是活期。我算了一下,加起来大概50多万。
“这是妈自己的,不是你的。”
我愣住了。
“你的钱,我真花了,给你弟了。我刚才把他叫过来对账,他承认了,前后大概拿了180万。剩下的我都给你留着,还有你结婚前你姥姥给我的一些钱,加上你爸的工资,我自己的退休金,一共就这些。”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直觉得,你过得稳,你弟过得不好,妈帮帮他没什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丢了都疼。你弟他说要做生意,不做心里痒,我知道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但我控制不住,我也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几本存折,脑子里乱成一团。
“妈,我爸在医院躺着,你不关心他能不能活下来,你只关心钱。你知道我老婆昨天怎么说我的吗?”
“说什么?”
“她说,我给不给你爸钱是一回事,你妈卡里那200多万怎么办,是另一回事。这是两码事,我混在一起了。”
我妈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你是我妈,我孝顺你,应该的。我爸是我爸,他病了,该花的钱得花。我弟弟是我弟弟,他活得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你把这三件事混在一起了。”
我站起来,看着茶几上那几本存折。
“你自己的钱,你留着养老。我爸的手术费,我老婆先垫了,这笔钱我会还她。你的卡我不管了,你把冯利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去找他要。”
“你要找你弟干嘛?”
“我要我的钱。他拿了180万,就算不能全还,该还多少还多少。”
“他没钱还,他……”
“那是他的事。他要是不愿意还,我就去法院告他。”
我妈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是你亲弟弟!”
“妈,我老婆跟我过了二十年,她至今还愿意帮我爸垫钱,是因为她把我当亲人。但我帮了你和我弟二十年,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一个提款机?还是你那个听话的大儿子?”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我先走了。你想去看爸爸就去,医生说他这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到时候可以探视。”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坐在沙发上,轻声说了一句话:“你别去找你弟了,他今天一早就坐火车走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去哪了?”
“他说去外地打工……可能是深圳,也可能去上海……他说他挣到钱就回来还你。”
我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就走了。
楼下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一个老太太在遛狗。
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觉得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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