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号窗口前,我把那张泛黄的银行卡推过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系统里的余额,又抬头看我:“先生,这张卡您确定要销户吗?”

“销。”我嗓子发紧。

女儿查出肾病,透析费快把我逼垮了。这6万8是十多年前借给老战友张毅的,他至今没还。我现在连本带利都不指望,只求能拿回本金。

柜员操作了几下,突然停下动作。

“先生,这笔转账的附言……您要不要看一下?”

她压低声音,语气不对劲。

我皱眉凑过去。

屏幕上那行字很短,却像一根针扎进眼底。

斌子,最后一笔了。你平安。

最后一笔?什么最后一笔?

我的手开始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女儿查出肾病那天,天塌了一半。

她今年才19岁,刚考上大学。开学体检时发现的,医生说至少要做半年透析,后续还得看情况。

我算了算手头的积蓄,撑死了够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钱的事。突然想起十多年前借出去的那6万8——张毅拿走的,至今没还过一分钱。

说实话,这些年我不太愿意想这事。

每回想一次,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那是我跟老婆攒了好几年的钱,本来说好要给女儿交择校费的。

张毅上门那天,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借了。

老婆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后来她病了,治病花了不少钱。临走前那段时间,她总跟我说:“有些事,等以后告诉你。”

我问她什么事,她摇摇头,说算了。

我一直以为她在说病情。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翻箱倒柜找那张银行卡。

卡是当年专门开的,为了转账方便。十几年没用过,塑料都发黄了,上面的字也磨得看不清。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女儿那天下午从医院回来,脸色苍白,硬撑着对我笑:“爸,没事,我能扛住。”

我点点头,没敢看她眼睛。

晚上我给老家的表弟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张毅的消息。表弟说好多年没见了,听说张毅他妈去世时他回来过一次,后来又走了。

“哥,你还惦记那笔钱呢?”表弟问。

我没吭声。

“都这么多年了,估计要不回来了。”表弟叹气,“你也别太较真,就当破财消灾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破财消灾?我倒是想。

可现在这笔钱,是女儿的救命钱。

第二天请了假,我拿着卡去了银行。

到了银行门口,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正跟人打电话:“我那儿子啊,借了我三万块钱,三年了都没还……”

我听了,心里更堵了。

等了快四十分钟,轮到我了。

我走到23号窗口前,把卡递进去。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挺和善的。

“先生,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销户。”我说。

她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张卡的余额是零。”她抬头看我,“您确定要销户吗?”

“销。”

“那我先查查有没有欠费……”

她操作了几下,手指突然停住了。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什么。

“先生,您这张卡是2008年开的户?”她问。

“对。”

“当时有一笔大额转账记录,6万8千块……”

“我知道,”我打断她,“借给战友了,这么多年没还。”

她没接话,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

02

我愣了一下。

“附言?什么附言?”

“就是转账时留言的内容。”林雨桐指了指屏幕,“当时转出方填了一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毅给钱留言了?我当时怎么没注意?

也是,那时候转账不像现在这么方便,都是柜台办的。我拿了回单就塞包里,根本没仔细看。

“写什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先生,这个……您还是自己看吧。”

她把屏幕转过来。

我凑过去,眯着眼看。

那行字不大,但很清楚。

我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嗡嗡的。

最后一笔?什么意思?

什么叫最后一笔了?

这钱不是他借的吗?怎么搞得像是他给我钱?

“先生?”林雨桐叫我。

我没反应。

“先生,您还好吗?”

我回过神来,嗓子发干:“能不能……能不能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

“可以。”

她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响。

我拿到那张单子,手都在抖。

上面记着转账时间:2008年11月23日。

转出账户:张毅。

转入账户:我的卡。

金额:6万8千块。

附言栏里,确实是那句话。

我盯着余额那一栏。

转账完成后,张毅的账户里只剩几块钱了。

6万8,是他全部的钱。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里。

“先生,这卡还销吗?”林雨桐问。

“销……等等,先不销。”

我拿着卡,心里乱成一团。

走出银行,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最后一笔?

什么叫最后一笔?

张毅当年来找我,说是做生意周转不开,借点钱应急。我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借了。

他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三个月内肯定还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我一直以为他骗了我。

可这句附言,是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又给表弟打了个电话。

“哥,又怎么了?”

你上次说,张毅他妈去世时,他回来过一次?

“对啊。”

“那是哪一年?”

表弟想了想:“好像是2012年吧。我也没去,听村里人说的。”

2012年。

我仔细算了算。

2008年借钱,2012年他妈去世。

中间隔了四年。

这些年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点了一根烟,蹲在路边抽。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张毅的脸,一会是老婆临终前的表情。

“有些事,等以后告诉你。”

老婆说这话时,眼神躲闪。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在说病情。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不行,我得搞清楚。

不管张毅在哪,我都要找到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先回了趟家。

翻箱倒柜找当年那些旧东西,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老婆的遗物我都收在一个箱子里,一直没动过。

打开箱子,上面是她常用的梳子、发卡,还有一些旧照片。

我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没有字。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纸。

有一张是女儿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是我和老婆的结婚证复印件。

最底下,压着一张便条。

纸条不大,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小平,这事别跟斌子说。我自己解决。”

是小平的字。

我认得。

老婆叫彭春燕,小名叫小平。

她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事?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条没头没尾的。

我拿着纸条,坐在床边发呆。

小平是什么时候写的?

为什么不让告诉我?

这事跟张毅那6万8有没有关系?

我越想脑子越乱。

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小平走之前那段时间,整天往外跑。我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看病。

可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碰见她从外面回来,脸白得吓人。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的。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喊她好几声她才听见。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去找张毅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战友老赵的电话。

老赵也是部队出来的,这些年一直有联系。他跟张毅关系不错,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电话接通了。

“老赵,是我。”

“斌子?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我问你个事。2008年那会儿,张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是不是借钱那事?”

他找我也借过,”老赵说,“但我没借给他。

“为什么?”

“那时候他整个人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的,看着就不正常。我怕钱打水漂,就没借。”

我心里一沉。

“那你知道他后来干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老赵说,“那之后就没联系了。怎么,你还惦记那钱呢?”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对劲。

全都对不上。

如果张毅真的是来骗钱的,他转完账之后账户里就该有钱。可他的余额只剩几块钱,说明他把所有钱都转给我了。

一个骗子,会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转给别人?

我拿起那张转账单,又看了一遍。

这几个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2008年的新闻。

那时候经济危机刚过,不少人跳楼。我听说有人欠了一屁股债,最后选择走绝路。

张毅不会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拨通表弟的电话。

“表弟,你帮我查一下,张毅他妈住的那个村子,有没有人知道张毅去哪了。”

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找到他。”

04

两天后,我请了假,开车去了张毅老家。

那是一个离省城两百多公里的小镇,我很多年前去过一次。

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越走路越窄,最后拐进一条土路。

车停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

院门锁着,铁链子上全是铁锈。

墙头长满了草,看着好久没人住了。

我敲了敲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驼着背。

“大娘,请问对面这户人家呢?”

老太太眯着眼看我:“你找谁?”

我找张毅,以前住这儿的。

“张毅?”老太太想了想,“你说的是张家的儿子吧?好多年前就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他妈走了以后,他就没回来过。”

“那他妈……是什么时候走的?”

“2012年吧,”老太太说,“那会儿他回来过一趟,办完丧事就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您见着他了?”

“见了。瘦得不成样子,脸蜡黄蜡黄的,看着像是得了大病。”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是谢谢邻居照顾他妈。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舍不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他妈病了好几年,他没钱治,眼睁睁看着人走。”

我站在院门口,心里堵得慌。

“大娘,您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吗?”

“听说是去了南方,干什么不知道。反正再没回来。”

我谢过老太太,站在车边发呆。

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凉。

四周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

我点了根烟,蹲在路边抽。

张毅他妈病了好几年,他没钱治。

那2008年那会儿,他应该就已经缺钱了。

可他为什么把6万8都转给我?

我想起当年的一些细节。

2008年那阵子,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单位里有人举报我贪污,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查。那段时间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怕被冤枉。

后来有人给领导写了匿名信,替我说了话。

调查组查了一圈,发现举报信全是编的,最后不了了之。

我一直以为是有人看不惯我,故意整我。

可张毅那段时间来找我,一次是借钱,一次是关心我。

他说:“斌子,最近咋样?”

我说:“一言难尽。”

他说:“没事,会过去的。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说得有点怪。

“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像是知道什么。

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你再帮我回忆回忆。2008年那会儿,有没有人找过张毅麻烦?”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有没有。”

老赵想了想:“好像有。那阵子他到处躲人,电话都不敢接。”

“听说是欠了谁的钱。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

欠钱?

他欠了钱,还把钱转给我?

这不对。

我想起那张纸条。

小平写的:“这事别跟斌子说。我自己解决。”

她为什么写这个?

她知道张毅把钱转给我了?

我站在暮色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突然,我想起一个人。

当年我老婆有个远房表姐,在张毅老家附近住。小平走之前,去过她家几次。

我一直以为她是去串门。

现在想来,可能不是。

我翻出手机,找到那表姐的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声音有点老。

“表姐,是我,苏斌。”

“哎,斌子啊,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我想问您个事。小平当年……去您那儿,是不是跟张毅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心跳加速。

“她跟您说什么了?”

表姐叹了口气:“小平不让我告诉你。”

“表姐,现在不是瞒我的时候。我女儿病了,需要钱。这钱跟张毅有关,我必须搞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

“小平那段时间,确实去找过张毅。她让我帮着打听张毅的下落,说是要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说。就说是钱的事,很重要。后来她找到了张毅,两个人见了一面。”

在哪见的?

“在我家。张毅那天晚上来的,两个人谈了很久。我给他们倒了杯茶,就去里屋了。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那后来呢?

后来小平就回来了。我看着她的脸色不太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表姐顿了顿:“第二天她就走了。后来我就没再见过她。”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表姐,张毅那天说了什么,您一点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小平走的时候,落在桌子上一个信封。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就一句话:‘这事你放心,我来处理。’”

“是谁写的?”

“字不认识。但我猜是张毅写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事你放心,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

钱的事?

还是得罪人的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天已经全黑了。

四周一片寂静。

我打开车灯,看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心里翻江倒海。

那6万8,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毅到底干了什么?

小平又瞒了我多少事?

我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镇上有个小旅馆,我打算住一晚,明天再去打听。

小旅馆条件很差,水泥地,白炽灯管,被子上有股霉味。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掏出那张转账单,又看了一遍。

这几个字像烙在我脑子里一样。

突然,我想起一个细节。

2008年那年底,小平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要谢谢张毅。”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是不是匿名信的事?

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当年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那会儿查了,没查出来。”

“会不会是张毅写的?”

老赵想了想:“不排除可能。他那个人,仗义。你被人整了,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心里一惊。

如果匿名信是张毅写的,那他帮我摆平了事,为什么还要借钱给我?

不对。

借钱是后来发生的事。

匿名信是2008年6月的事。

张毅来找我借钱,是11月的事。

那中间隔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不起来了。

脑子太乱,疼得厉害。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小平的脸。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想喊她,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半夜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门口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屋里的人,你是不是在找张毅?”

06

我浑身紧绷。

“你是谁?”

“我住你隔壁。白天看见你在打听张毅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认识张毅?”我问。

“认识,他是我外甥。”

我心里一喜。

“大叔,张毅在哪?”

“你先告诉我,你找他干什么?”

“我叫苏斌,是他的老战友。当年他借了我一笔钱,我来看看他。”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就是苏斌?”

他叹了口气:“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到隔壁房间。

屋里很乱,桌子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老头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支烟。

“张毅那孩子,命苦啊。”他说。

“您知道他这些年去哪了?”

“知道。他去南方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前两年得了肝病,钱都花光了。”

“他现在在哪?”

在县医院住着。前两天我儿子去看过他,说情况不太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县医院?”

“对。你要去的话,明天可以过去。不过……”

老头顿了顿:“他可能不想见你。”

“他说过,他欠你一笔钱。那笔钱他没脸还。”

我心里堵得慌,嗓子发紧。

“他为什么欠我钱?”

“这个你得问他。我只知道他走之前,把那6万8都转给你了。后来他到处躲债,被人追着打,日子过得惨得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躲什么债?

“他替人扛的事。具体的不清楚,他不肯说。只跟我说过一句:‘舅舅,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后悔。’”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头又点了根烟:“你明天去看看他吧。他老跟我提起你,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车往县医院赶。

路不好走,颠簸了快两个小时。

县医院很小,灰扑扑的楼,透着股破败。

我在住院部问了张毅的病房号。

在走廊尽头,一间四人病房。

我推开门,看见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瘦得不成样子。

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要不是那双眼睛,我根本认不出来。

那就是张毅。

他看见我,愣住了。

“斌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

谁都没说话。

隔了好久,他才开口:“那钱……我没法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