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裁员名单最后一个。
董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那张A4纸甩得哗哗响。他是笑着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林瀚文,末位。赶紧签了走人。”
我没抬头。桌上的茶杯里,茶叶梗子竖在水面上,三根。
三根。
上回我爸出事那天,茶叶梗子也是竖了三根。
01
九月份的办公室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头有点僵。
不是冷的。
名单贴出来有半小时了,公司群里早炸了锅。我没看群,光听见背后隔断那边有人小声嘀咕:“末位,这也太明显了……”话没说完就被人拽住了。
董杰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皮鞋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我认得这脚步声。这三年里他每次找我麻烦,都是这个节奏不紧不慢,跟猫遛耗子似的。
“老林,还没收拾好?”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余光扫到他领带夹,金色的,上头刻着公司的Logo。
那是去年年会老板发的,全公司就三个,给的都是部门主管。
可董杰当上主管还不到两年。老板那时候已经住院半年了。
“收拾好了。”我说。
我拉开抽屉,里头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磕掉一块漆皮;几本技术手册,边角都翻卷了;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A5纸,纸边都发黄了。
那是三年前老板住院时塞给我的。
我没当着董杰的面拿出来,只是把手伸进抽屉,隔着信封摸了摸那张纸,然后把手缩了回来。
“这些东西不能带走吧?”董杰伸手要去翻那几本技术手册,“公司机密。”
“网上买得到。”我看着他,“定价48块钱,还包邮。”
身后传来闷笑声。
董杰脸上挂不住了。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行,你走吧。赔偿金财务算好了,回头打你卡上。”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老林,你也别怪我。公司要活下去,总得有人走。”
我没接话。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越走越远。我坐了几秒钟,把抽屉关上,翻开桌上那份裁员名单。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字打得很小。名单最上方是董杰的签名,签得歪歪扭扭的。
财务丁欣怡这时候溜过来了。她端着个茶杯假装接水,走到我工位边,压低声音说:“林哥,你真签字了?”
“嗯。”
“你知道那个赔偿金……”
“知道。”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空杯子回去了。
我当然知道。
董杰给我算的赔偿金比正常高了小一半。他巴不得我赶紧滚,多给点钱堵我的嘴。
我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站起来收拾东西。那几本技术手册没拿,只拿了保温杯和那张纸条。
纸条我一直贴着胸口口袋放的,这三年都这样。
走出技术部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开了一半,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那个工位我坐了十二年,从公司只有十几个人时就在那儿了。
走廊另一头,韩博超正靠在饮水机旁边玩手机。看见我出来,他抬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打开的页面。我眼神好,一眼就看清楚了那几个大字。
是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
02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伤心,是这口气憋了三年了,今天终于能吐出来。
电梯里有面镜子,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四十五岁了,两鬓有点白,眼角的褶子一抓一把。这些年在技术部,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花得厉害。
可脑子没花。
电梯下到十二楼时停了一下,门开了,财务丁欣怡站在外头。她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
电梯门重新关上。
“林哥,这个给你。”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别声张。”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盖着财务部的小章。
“董杰让我给你的补偿金明细单,”她压低声音,“但我自己多打了一份,你留着。”
“什么意思?”
“你先看。”她用手指了指信封,“回头发票上的项目编码,有个编号跟公司技术专利库里的对不上。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肯定没好事。”
我手里的信封挺沉。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丁欣怡冲我点了个头,先一步走了出去。她走得很快,高跟鞋笃笃地敲着地砖,像是在躲谁。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等电梯门重新关上了,又按了负一层的按钮。
地下车库没人。
我在角落里拆开信封,里头有两页纸。第一页是正常的赔偿明细,另一页是董杰让我在财务部签的“技术专利归属协议”复印件。
丁欣怡在编号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此项编码为空号。”
空号?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分钟。
董杰让我签这份协议时说的是“公司例行手续,你签个字就行”。我本来不想签,但他说不签就不给赔偿金,我只好签了。
可他拿着一个空号专利编号让我签,图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丁欣怡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车库里有监控,董杰这人小心眼多,万一他知道丁欣怡给我通风报信,这姑娘在财务部就待不下去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兜里。
刚准备走,手机震了。是妻子邓明珠发来的消息:“手续办好了吗?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了一眼,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邓明珠之前在工厂当会计,干了小二十年了。
去年董杰的妹妹董丽调进那家工厂的卫生室当护士长,她就开始各种暗示邓明珠,说她丈夫在公司“不识抬举”,让她“劝劝”。
邓明珠回来跟我说这事时,我没吭声。那几天我天天失眠,嘴上起了个大泡。
我开车出了地库,没回家,找了个路边的早点摊坐下来。
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娘认识我,笑呵呵地打招呼:“老林,今天不上班啊?”
“放假。”我说。
她没再多问,把豆浆端上来就忙去了。
我咬着油条,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空号的事。董杰一个搞技术的,他懂专利那些弯弯绕绕吗?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或者,他在替别人办事?
早点摊对面就是公司大楼,整栋楼都亮着灯。那个办公室我待了十二年,窗明几净的,可人心不净。
我想起三年前老板住院那天,我去看他。他在病床上握住我的手,手指头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小林,公司出事了,你先别管。”
我当时没听懂。他住了院,公司群龙无首,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事?他还想说什么事?
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他说的就不是他自己的病。
我掏出那张发黄的纸条,展开来看了看。
纸条上就一句话,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可这潦草的字里头,藏着的东西,我花了三年才明白。
我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豆浆喝完了,油条还剩半根。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半根油条,看见筷子上头沾着一点油,在晨光里闪着光。
03
吃完早饭我回了家。
邓明珠不在,家里静悄悄的。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宋鹏打了个电话。
宋鹏是公司副总,也是技术出身。老板住院后,他在公司里一直保持低调,见谁都笑眯眯的,从不得罪人。
连董杰都拿他没办法,因为宋鹏从不站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宋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林,你走了?”
“走了。”我说,“你呢?”
“我在办公室。董杰刚才来我这儿坐了坐,话里话外都是让我站队的意思。我没正面接。”
“对了,你拿到赔偿金了?”
“拿到了。比正常多。”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宋鹏的声音更低了:“老林,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
“那个项目,你走之后瘫痪了。”
他说的项目我知道。去年开始的那个大项目,号称能带着公司转型的。技术部投入了小半年的精力,可自从老板住院后,项目就一直在吃老本。
新东西,没人搞得出来。
“怎么个瘫痪法?”我问。
“两个月了,核心算法跑不通。董杰找了几拨外援,看完方案就说搞不定。客户那边急了,说要起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宋哥,你帮我个忙。”
“你说。”
“那个项目,所有的技术文档,你帮我拷一份。越全越好,包括最开始的架构设计。”
“你想干什么?”
“先留着。”
宋鹏没再问。他说了个“行”字,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那个项目我太熟了。
三年前老板住院前夕,他跟我聊了一整个下午,说他想做一个全新的技术架构。
他画了一张草图,我按照他的思路写了第一版初稿。
后来他住院了,这件事就搁置了。
可我没搁置。我用了两年多时间,把那张草图上的思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算法框架。只是这东西我一个人偷偷写,谁也没告诉。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知道告诉谁。
老板住院后,公司里的风向变来变去。今天这个拍板明天那个推翻,没人能静下心来做技术。
我手里的这套东西,本来是留给老板出院的。可他住了三年院,公司也变了三年。
我用手指敲了敲手机壳。
丁欣怡给我的那张协议,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那个空号的事,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董杰让我签一个空白专利协议,要么是他被人当枪使,要么就是他打算拿这个协议来栽赃我。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电脑桌面上有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我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后,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那是我花了两年零七个月写出来的东西。
将近十二万行的代码,一个完整的算法框架。只要把公司那个项目的业务数据填进去,就能直接跑起来。
我盯着那些代码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夹,拔了电脑电源。
邓明珠中午回来了。她拎着一袋子菜,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没事。”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请假了。”她换了拖鞋走进来,“你都被裁了,我还上什么班?”
我苦笑了一下。
她把菜放在厨房,出来坐到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还没想好。”
“别瞒我。”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一有心事就皱眉,眉毛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我没吭声。
“说吧。”她看着我,“咱家今年运气再差能差到哪去?最坏的结果我都想过了。你要是有主意,就只管去做。大不了我回老家种地去。”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啥事?”
“董杰让我签了个协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丁欣怡说,这个编号是空号。他在玩我。”
邓明珠接过协议书仔细看了看。她做会计干了那么多年,对这些东西门儿清。
“这个专利号,”她抬头看着我,“在你签之前就已经注销了。他让你签这个东西,到时候出了事,他可以拿协议说是你给他的授权。”
“对。”
“他想害你。”
房间里沉默了几分钟。
邓明珠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转过身:“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把那个协议拿给老板看。”
“可老板还住着院……”
“他今天出院了。”
邓明珠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宋鹏告诉我的。”我说,“他说老板今天下午出院,会来公司一趟。”
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我得去见他。”
04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司门口。
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着。奶茶店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见我进来就笑:“哟,老林,咋想起喝奶茶了?”
“路过。”我说,“来杯柠檬水。”
她转身去打柠檬水,我隔着玻璃窗看着公司大楼。
大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是我认识的老周和小刘。两人正挤在门卫室里说话,看样子还没注意到我。
三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停在了公司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护工,然后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是老板的老伴儿肖玉珍。
最后,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从车里挪出来。
老板董德全。
他瘦了很多。
三年前住院时一百六十多斤,现在撑死一百二。
脸颊都凹进去了,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显得空荡荡的。
可他眼里有光,还是那副精神头。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公司大楼一眼,然后慢慢走进去。
我看着他进去的背影,想起三年前他往我手里塞纸条时说的那句话。
当时我没懂,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让我不管公司的事,他是让我在出事之前别轻举妄动。他在等我。
我在奶茶店里坐了五分钟,把柠檬水喝完,然后站起来穿过马路。
门口的保安老周看见我,愣了一愣:“老林?你不是……”
“我来找老板。”我说,“他刚进去了。”
老周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可你的工牌已经注销了……”
“我打他电话。”
我当着老周的面拨通了董德全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老板,我在公司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董德全沙哑的声音:“让他上来。”
老周听见了,赶紧给我让开道。
我走进公司大楼,电梯按了七楼。那是老板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时,我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董德全坐在办公桌后头,肖玉珍正在给他倒水。
我走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董德全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笑也是慢吞吞的,嘴角咧开,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我出院了?”
“宋鹏告诉我的。”
他点了点头:“那小子还是靠谱的。”
肖玉珍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冲我点了个头:“你们聊,我出去看看。”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董德全两个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小林,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知道董杰干的事。”他放下茶杯,“包括那份空号协议。”
我心里一震:“你知道?”
“我虽然住了院,但公司的事,我一直在盯着。”他看着我,“宋鹏每天都跟我通电话。你被排挤的事,被人打压的事,还有你妻子被他妹妹威胁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怎么……”
“我没办法。”他打断我,“我住院那三年,身体根本撑不住。化疗、放疗、开刀,折腾了两年多。去年才算真正缓过来。”他苦笑,“就算想插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我沉默了。
“再说,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他看着我,“太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我要是早点帮你撑腰,你永远不会学会自己站起来。”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项目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手里有东西。”我说,“完整的算法框架,拿数据填进去就能用。”
董德全的眼睛亮了一下:“写完了?”
“写完了。”
“好。”他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那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会议室。”他拔掉电话线,“董事会那帮人都在等着看笑话。我让他们看看,谁才是公司真正的主心骨。”
05
会议室在八楼。
整层楼都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公司的荣誉证书和照片,一路铺到会议室门口。
门是半掩着的。
我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压得低低的。董德全走在前头,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后头,刚迈进去一步,就看见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董杰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旁边是韩博超,再旁边是两个我不认识的西装男人。
对面坐的是宋鹏和另外两个部门经理。
长桌最顶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董德全的。
他走过去坐下,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家纷纷坐下。
董杰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从看到我跟着老板进来的那一刻就变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老板,”董杰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说。”
“林瀚文早上已经被公司裁员了。他出现在董事会会议室里,不太合适吧?”
董德全没看他。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这个董事会,他想来就来。你有意见?”
董杰的脸白了一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董德全放下茶杯,“我让他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韩博超坐在董杰旁边,手里的笔转着,转得飞快。
“我今天叫大家来,是听说公司那个新项目搁浅了。”董德全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夹,“黄了是吧?”
没人接话。
“两个多月了,技术部一点进展都没有。客户那边要起诉,董事会要问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总得有人出来说句话吧?”
董杰的脸色越来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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