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新来的女副总站在投影幕布前,目光扫过台下时突然定住了。
她迈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
她停在我面前,指着工牌上那两个字:“丁军,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重逢,是因为我知道,二十年前我骗过她。
01
1985年冬天,我在县一中读高二。
那年冷得邪乎,教室里的破炉子烧不暖,同学们都缩着脖子写作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但有个女生比我更冷。
她叫吕薇,坐我旁边,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能塞进一个拳头。
每次下课她都不出去,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一开始我没在意,直到有天中午,我从食堂打饭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不动弹。
走近一看,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我说你吃饭了吗,她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饭票丢了。
我信了,说那你先吃我的,我再去买。
她摆摆手说不用。
我把我那份馒头掰了一半,塞到她手里。
她看着馒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口大口吃起来,噎得直咳嗽。
我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喝完,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说没啥,都是同学。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班主任在跟另一个老师说话。“吕薇那孩子,家里爹病了,妈走得早,生活费都断了。”
“学校不是有补助吗?”
“申请了,还没批下来。”
“这孩子倔,也不跟人说。”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原来她不是丢了饭票,是压根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每天就喝点开水,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食堂买两个馒头,一顿吃一个,就这样熬着。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家里也不富裕,父亲在镇上打短工,母亲在家种地,供我和弟弟两个人读书,日子紧巴巴的。
但好歹我每天还能吃上三顿饭。
吕薇连饭都吃不上,她怎么熬?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了饭,走到教室门口又退了回来。
我没有直接给她,我怕她不好意思要。
我想了个办法,把我的饭票匀出来三十斤,用纸包好,趁她上体育课的时候塞进了她书包里。
体育课回来,她发现书包里有东西,打开一看,愣住了。
她转头看我,我没敢看她,假装在写作业。
她没说话,把纸包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放学的时候她追上我,问我饭票是不是我放的。
我说不是我的,可能是谁放错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真不知道,硬着头皮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眼睛里闪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都从自己的饭票里匀出三十斤,偷偷塞进她书包里。
吕薇后来没再拒绝,但她每次收到饭票都会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啥,我说不清楚。
有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队时摸了摸口袋,只剩两毛钱,这个月的饭票已经用完了。
我才想起来,这个月匀了太多给吕薇,剩下的连半个月都不够。
我咬了咬牙,打了半份菜,一个馒头。
回到教室,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着晚上吃。
吕薇看见我的饭盒,皱了皱眉,问我怎么吃这么少。
我说我不饿。
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我发现书包里多了几斤饭票,是吕薇放的。
我拿着饭票去找她,问她这是干啥。
她说你给我的太多了,你自己都不够吃。
我说我够。
她说你不够,你骗不了我。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丁军,你把饭票都给了我,你自己怎么过?”我没说话,心里有点酸。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家里也不富裕,知道我是省着自己的口粮在帮她。
她只是在假装不知道,怕我难堪。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
我不再把饭票直接塞给她,而是找个借口说“我买多了,你帮我吃点”。
她也从不戳破,接过饭票说声谢谢,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那年冬天,我们靠着彼此才熬了过来。
有一次月考,吕薇考了全班第三,我考了第二十名。
她拿着成绩单看了一眼,递给我,说你底子不错,就是不用功。
我说我笨。
她说你不笨,你是不自信。
我没吭声。
她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肯用功,肯定比我强。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
那天放学后她没走,我收拾完书包看见她还在座位上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把我叫过去,把书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她说这是我整理的数学公式,你抄一份,以后有不会的问我。
我愣住了,说吕薇你不用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就不能帮你一回?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我点了煤油灯,趴在桌上抄公式,抄到半夜。
母亲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屋里的灯还亮着,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妈我再学一会儿。
母亲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我吃着面条心里想,我一定要好好学,不为别的,就为吕薇那句话——你要是肯用功,肯定比我强。
后来那段日子,是我整个高中最充实的时光。
每天下了晚自习,我和吕薇会留在教室里多学一个小时。
她教我数学,我帮她背英语单词。
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饿了就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馒头,就着开水啃。
那年冬天的教室很冷,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02
高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吕薇突然好几天没来上课。
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她父亲病重了,她请假回家照顾。
过了几天她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我知道肯定出事了。
那天放学后,我跟着她出了校门。
她没回宿舍,而是走到学校后面的小河边,蹲在那里哭。
我站在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我叫她的名字,她听见我的声音赶紧擦了擦眼睛,问我咋来了。
我说我看你不对劲。
她说没事。
我说你别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我爸走了。
我愣住了。
她说丁军,我没家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
冬天的河水干得只剩一层薄冰,风吹过来冷得很。
吕薇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说起她妈走得早,她一直跟她爸相依为命。
现在他也没了,她连个家都没了。
她问我,丁军,我以后咋办?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有我。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吕薇也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说丁军,你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坐到很晚。
风呼呼地刮着,吕薇缩着脖子,我把校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拒绝。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慢慢结起的冰,谁都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吕薇的父亲走后,她连学费都交不起了。
学校给她申请了减免,但生活费还是要自己解决。
她开始在学校食堂帮忙,每天给学生打饭,换一顿饭吃。
我找到食堂的大师傅,说我愿意替她干活,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大师傅说,你小子行啊,还挺会心疼人。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段时间,吕薇比以前更用功了。
她跟我说,她一定要考上大学。
她说只有考上大学,她才能改变命运。
我说我信你。
她说你也考,咱们一起。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我家的条件,供完高中就不错了,上大学的事我没敢想。
但看着她那么拼命的样子,我也跟着拼命学。
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周末也不回家。
母亲来学校看我,看见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她说军,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说妈,我想上大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花不少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家里不好拿。
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母亲没再说话,临走前塞给我二十块钱,说省着点花。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那天下午,吕薇突然找到我,说她得走了。
我问她走哪儿去。
她说她叔在省城,能帮她找个学校。
我说那咱们不是见不着了。
她说她会回来看我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我们班的合影。
她递给我,说你留着,就当你还欠我一顿饭。
我接过照片,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第二天就走。
我说这么急?
她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站送她。
她背着一个破旧的包,站在候车室里,看见我来了,笑了笑,说你还真来了。
我说我送你。
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摇下来。
她说丁军,你好好学。
我说我会的。
她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
我说你也是。
火车开了,她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车子越走越远,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
我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
那张照片我攥在手里,都攥出汗了。
吕薇走后,我又在学校待了半年。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八名。
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我,说我是匹黑马。
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读到尽头了。
那段时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干活的时候闪了腰,在家躺着连地都下不了。
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弟弟还在上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每次回家,母亲都不说啥,但我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头发也白了一片。
有天晚上我跟母亲说,妈,我不想念了。
母亲一愣,问我为啥。
我说我想出去挣钱,家里需要钱。
母亲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醒,说军,你回学校去。
我说妈,你的书不能白念,家里有我呢,你爸的病慢慢治,你弟弟我供着,你只管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的事。
我没忍住,当着母亲的面哭了。
那天我背着书包回了学校,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
高二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暑假回家,父亲的腰还没好,母亲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乌青。
弟弟跟我说,妈每天晚上都偷偷哭。
我心里像被刀绞了一样。
暑假结束时,我做了决定。
我找到班主任,说我不念了。
班主任劝了我半天,说我这成绩努努力能考上大专。
我说老师,我家的情况实在撑不住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年秋天,我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下午,看着墙上贴的标语,看着课桌上刻的字,想着那些和吕薇一起学习的晚上,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从学校出来,我去了县城的砖厂,搬砖,一天两块五。
手上的泡破了又长,肩膀磨得皮开肉绽,一个月能挣七八十块钱。
我留下十块钱,剩下全寄回家。
母亲收到钱,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军,苦了你了。
我说妈,不苦,比念书轻松。
我说了谎,搬砖比念书累多了,但我不后悔,因为是男人,得扛着。
那两年,我白天搬砖,晚上看书,把高中的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吕薇说过她一定会考上大学,我想知道她到底考上了没有。
有天晚上下班,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县一中,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里面亮着灯的教室,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听说吕薇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果然做到了。
那年冬天,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想去省城看看她,哪怕就看一眼。
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一路上心里一直在想,她变了没有,还认不认识我,会不会嫌弃我这一身灰扑扑的衣服。
到了省城,我找到她学校,打听了一下,问到了她住的宿舍楼。
我站在楼下等着,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见她出来了。
吕薇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长了一些,扎着马尾辫,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那男生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熟。
吕薇冲他摆了摆手,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车子骑走的时候,她还回头冲那个男生笑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脑子里嗡嗡的。
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去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心里想,她找到自己的路了,她不需要我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打听过吕薇的消息,也再没去过省城。
03
砖厂干了两年,攒了点钱,我在县城找了个厂当学徒,学电焊。
后来又换了几个厂,干的都是苦活。
二十七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我老婆彭慧怡。
她也是普通工人,长得不算好看,但人实在,会过日子。
我们结了婚,租了一间房子。
那几年日子苦,但两个人一起扛。
三年后儿子出生,日子更紧巴了,但我们从来没红过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在这家厂一干就是十五年,从学徒干到工人,从工人干到班长,从班长干到办公室副主任。
比不上那些当官发财的,但至少稳定,对得起自己这把老骨头。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饿得发抖的女生,想起那三十斤饭票,想起那些努力学习的夜晚。
但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老婆,包括我儿子。
我觉得那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了。
我从来没想过,二十年后还会再见到她。
2024年秋天,厂里来了通知,说集团要来个新副总,分管我们分公司。
新副总上任之前要来视察,老总让所有中层以上的干部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那天早上我换上西装,袖口磨破了,但懒得换,反正平时也没人注意我。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前面是老总和几个部门经理。
新副总还没来,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有人在议论新领导是什么来头,有人说是个女的,有人说以前在外地分公司干过,有人说是集团总部直接空降的。
我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反正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个办公室副主任,平时管管后勤安排接待,算不上多重要的角色。
新副总到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门口。
门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好看的脖子,皮肤白净,眼睛很亮,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总站起来介绍,说这位是集团新来的吕副总,吕薇,吕总。
我心里咯噔一下,姓吕?
吕薇?
那个名字像一颗炮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那个饿得发抖的女生?
那个我塞给她三十斤饭票的同桌?
那个我偷偷去省城看她的女生?
她?
我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她,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她不是嫁了个有钱人了吗?
她怎么会来这个小破厂当副总?
我心里乱成一团。
台上,吕总开始讲话。
我没听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个冬天,那个馒头,那张照片,那个在河边哭的女生,那个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
我手里攥着笔,指甲掐进肉里,生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她认出来。
这些年我混成这样,办公室副主任,说出去好听,其实就是一个打杂的,连正经办公室都没有。
我怎么能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吕总拿着话筒,扫视了一圈会场。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时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不记得我了。
也是,都过了二十年了,她早就不记得那个穷酸同桌了。
她现在是大领导,我是小员工,两个世界的人。
我正这么想着,她开口了。
她说今天想跟大家互动一下,认识一下在座的各位。
老总站起来开始点名,销售部的张经理,生产部的王主任,财务部的李会计。
叫到办公室的丁军丁副主任时,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说吕总好,声音有点发抖。
吕总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问我在办公室干多久了,我说十五年。
她说不错,老员工了,以后还要多靠你。
我说不敢当,坐下去,手心全是汗。
会议继续,后面的内容我更听不进去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起来了没有?
她认出我来了没有?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老总站起来做总结,吕总坐在台上翻着笔记本。
会场安静下来后,她突然抬起头,说等一下。
所有人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下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坐在座位上,身体僵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胸口的工牌,念出那两个字——丁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04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几十个人都看着我,老总也看着我,问丁师傅你跟吕总认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着吕薇,犹豫了一下,说以前是同学。
老总问高中同学?
我说是。
老总一听笑了,说那敢情好啊,老同学重逢,吕总,这可真是缘分啊。
吕薇笑了笑没接话,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说那是挺巧的,继续开会吧。
下面的议程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什么都记得。
会议结束后我第一个站起来想赶紧离开,走到门口时后面传来她的声音。
她叫住我,问我有空吗,到她办公室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说吕总我那边还有点事。
她说耽误不了你多久,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点了点头。
跟着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挺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她指了指椅子让我坐,自己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端在手里。
她靠在办公桌前看着我,说丁军,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
她说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我说你进来的时候。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认?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会看不起我。
我没说话。
她说丁军,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说不是。
她问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说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她愣了一下,问怎么变了。
我说你现在是领导,我还是个跑腿的,我配不上跟你站着说话。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她说丁军,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年吗?
我愣住了,问她找我做什么。
她说你以为我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一直在找你。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我,说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泛黄了,是我们班的合影,高二那年拍的。
照片上我和她并排站着,笑得挺开心。
她说你忘了那天吗?
我说我怎么忘得了。
她说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她说这张照片一直留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搬家的时候泡了水,后面的字都花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我看着照片,心里堵得慌。
原来她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二十年,原来那张班级合影一直在她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丁军,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想找到你。
当年那三十斤饭票,我一直记着,我欠你一句谢谢,也欠你一个道歉。
我愣住了,问她道什么歉。
她说当年走的时候,她说会回来看我,但她没有。
她找了你好多年,一直没找到。
后来听说你退学了,心里特别难受。
她觉得自己害了我,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挨饿,也不会退学。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她问我能不能原谅她。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张了张嘴,鼻子也酸了。
我说你别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骗了你。
她愣了一下,问我骗了她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当年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骗你说我家是开小卖部的,其实我家穷得叮当响。
我骗你说我不饿,其实我饿着肚子。
我骗你说我看不上你,其实我偷偷去找过你。
她问你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我说你走之后,我去省城找到你学校,看到你跟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觉得你们很般配,所以我就走了,再也没找过你。
她听完我的话愣住了。
她问我说的那个男生是不是陈老师的儿子。
我问陈老师是谁。
她说那是她班主任,他儿子也是他们学校的。
那天是她胃病发了,他骑自行车送她去医院。
就是这么简单。
她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叫她。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说丁军,你真是个傻子。
05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半天说不出话。
吕薇擦了擦眼角,问我后来怎么过的。
我说还过得去,去了砖厂搬砖,后来进厂当学徒,干到现在。
她问我结婚了没。
我说结了,老婆人挺好,有个儿子今年刚上大学。
她点点头,问日子还行吗。
我说还行,凑合过,就是最近遇到点烦心事。
她问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说上个月厂里要提一个副主任,我觉得我能上,结果被人截胡了。
那个叫曾永的有后台,我争不过他,心里挺憋屈的,但也没办法,谁让我没背景呢。
她听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说丁军,你信我吗?
我问信什么。
她说信我能帮到你。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说你不需要帮我什么,你当年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还不了,但我不想你过得不好。
那三十斤饭票我一直记着,你也是。
丁军,你别躲了,让我帮你一回。
我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又说让我考虑考虑,明天给她答复。
我说我不要。
如果我想留在这儿,她也帮我争取机会,我自己决定。
我站起来看着她,说吕总,谢谢你,但我不需要你帮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失望,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是我不想接受你的好意,是我觉得我不配。
我说当年那三十斤饭票不是什么大事,你记了二十年已经够了,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
我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出门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的事。
推开家门,彭慧怡正在厨房做饭。
她问我今天咋样,我说还行。
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脸色怎么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今天来了个新副总,是我高中同学。
她愣了一下,问我是女的吗,我说是,以前帮过我。
她问人家认出我了吗,我说认出来了。
她问人家是不是请我帮忙了,我说没有,她说要帮我。
她问我咋想的。
我说我没答应。
她问我为啥。
我说我觉得不配。
彭慧怡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丁军,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她说人家发达了还记得你,那是人家有情义,你倒好一口回绝了,你不是清高,你是自卑。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说我不是自卑,她说你就是自卑。
你觉得你现在混得不好,配不上人家帮你,你错了。
人家帮不帮你是人家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你不能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就把别人推开,这不叫有骨气,这叫傻。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彭慧怡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想吧,我不逼你,但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彭慧怡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在自卑。
我总觉得我不配,不配她帮我,不配她记着我。
但她说这是她的事,我不能替她做决定。
她愿意帮我是她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但我不能因为觉得不配就把她推开,那不是有骨气,那是傻。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走到厂门口看到一辆车停在那儿。
车窗摇下来,曾永坐在里面,冲我喊了一声丁哥。
他说听说我跟新来的吕总挺熟的。
我没理他继续走,他开着车跟着我,说丁哥你别走啊,听说你们是高中同学,那关系可不一般啊。
他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提醒我一句,做人要懂规矩,别以为自己有了靠山就能飞上天,你那点破事厂里谁不知道。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但这几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曾永是故意让我难堪,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我那点破事厂里谁不知道?
大家都知道我当年帮过她,也知道她现在想帮我。
但我不想利用这层关系,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靠女人才上位的。
丁军这个人,就算窝囊一辈子,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门被推开了。
吕薇站在门口,说丁军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你儿子学校的实习推荐信,我帮你联系了省城的一家公司,是你儿子学的专业,你去看看满不满意。
我愣住了,说吕总你。
她打断我,说别叫我吕总,你儿子的事我帮你办了,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就当是我还你当年那三十斤饭票。
我心里一热,眼眶又酸了。
我说吕薇,我。
她摆手说别说了,你想感谢我就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那上面盖着省城一家公司的章,我儿子的专业就是对口的。
我拿着信封站了好久,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把信封递给彭慧怡。
她看完,眼眶红了,说丁军你这同学真好。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去谢谢她。
我说不用。
她问为啥。
我说她说了,就当还当年的饭票。
彭慧怡看着我,问你觉得那三十斤饭票值这么多年的人情吗?
她叹了口气,说丁军你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人家愿意帮你是因为你当年帮过她,你值得。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彭慧怡走到我身边坐下,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问她想啥。
她说我在想,你当年为啥要退学?
我说家里穷,读不起了。
她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她说你是因为她走了才不想读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年你每次提起高中,眼神都跟平时不一样。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叫吕薇,对不对?
我没说话,低下头。
彭慧怡叹了口气,说我是你老婆,是你儿子的妈,我心里知道。
但你欠她一个交代,也欠你自己一个交代。
你明天去谢谢她,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欠我自己的。
07
第三天下午,我站在吕薇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走进去,她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我,合上文件。
我问她有没有空,她说有,让我坐。
我坐在她对面,说吕总,谢谢你帮我儿子。
她说不用谢。
我看着她的脸,鼓起勇气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是我生命里那道光。
我愣住了,她说你知道吗,那年冬天我真的很绝望。
我爸走了,我觉得天塌了。
但你给了我饭票,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饭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它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她在乎的不是那三十斤饭票,而是那份情义。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我,不是想还饭票,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如果过得不好,她想帮我;如果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我听完心里翻江倒海,说你就为了这个?
找了我二十年?
她说丁军,你不明白。
在你看来那只是三十斤饭票,但对我来说,那是那一年冬天唯一的温暖。
我这辈子遇到的人不少,但真心对我好的没几个。
你是其中一个,所以我记得你,我要帮你,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男人。
我站起来,说我不需要你帮我升官发财,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我只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三十斤饭票,我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才给你的。
我是觉得你值得。
你考上大学,有出息了,我就没白帮。
吕薇低下头笑了,说你还跟以前一样,啥都不求回报。
我说求回报的那就不是帮忙了,那是买卖。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丁军,那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我说你说。
她说公司最近有个项目,缺一个懂后勤的人来牵头。
我知道你干这行十五年,经验比谁都丰富。
你要是愿意,这个项目你来带。
不是靠我的关系,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你愿不愿意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点打鼓。
但我想起彭慧怡说的话,想起曾永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想起自己这十五年的窝囊。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试试。
她笑了,说这才是你。
她说你从来没变过。
她站起来伸出手,说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我把项目资料发给你,你好好看看。
我说行。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这辈子还能再拼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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