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烟机嗡嗡转着,罗秀云在厨房炖鸡汤,嘴里念叨着“我弟最爱吃藕”。
我把书房门关上,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一个月的HIV检测报告,塞进碎纸机。
碎屑簌簌落下,像那年冬天她流产时病房窗外飘的雪。
手机震动,岳母发的语音:“海生,强子明天的火车,你可得去接啊。”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书房墙上,结婚照蒙了灰,我擦也没擦。
有些东西,脏了就是脏了。
01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早到家。
罗秀云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换鞋的动作轻,她没听见。
隔着推拉门,我隐约听到她说:“妈,你先别急……我知道……他那边怎么说?”
我没出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等我端着杯子出来时,她已经挂了电话,站在阳台门口,表情有点不自然。
“今天回这么早?”她扯出一个笑。
“项目部那边没事,就早点回了。”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你跟谁打电话呢?”
“我妈。说强子最近身体不好,想过来住几天。”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转身往厨房走,“我寻思着,反正次卧空着,就答应了。”
“什么病?”
“就是……老毛病,胃不好。”她在厨房里哗啦哗啦洗碗,声音被水声盖过,“医生建议他休息一阵,正好过来散散心。”
我没接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压根没看进去。胃不好?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罗志强,我这个小舅子,今年三十五了。
没正经工作,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他爸死得早,岳母张玉莹把他当宝贝疙瘩,惯得无法无天。
这些年,我帮他找过三份工作。
第一份干了一个月,嫌累,不干了。
第二份干了三天,跟同事打架,被开了。
第三份更离谱,他拿了公司预支的差旅费,跑出去玩了半个月,电话关机。
最后还是我赔的钱。
我跟罗秀云为这事吵过。她说“他就这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我说“他都三十好几了,总不能养他一辈子”。
每次吵到最后,都是她哭,我妥协。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这家里,我说了不算。
罗秀云是那种典型的“扶弟魔”。娘家的任何事都比小家重要,弟弟的事比老公的事要紧。她妈说什么是什么,她妈让她干嘛她干嘛。
我岳母张玉莹,是个退休教师。
看着知书达理,骨子里重男轻女得厉害。
罗秀云嫁给我,她一直觉得是“下嫁”。
当年我彩礼给少了,她念叨了三年。
后来我升了职,加了薪,她才稍微消停点。
但我心里清楚,她看不上我。
她看上的,是我每个月能往罗家塞的钱。
那天晚上,罗秀云洗完碗,坐到我旁边,开始翻手机相册。
“你看,强子前两天拍的。”她把手机递过来,“瘦了不少吧?真该好好养养。”
照片里的罗志强,确实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看着没精神。但我注意到,他手臂上有些红点。
“他手上那是什么?”
“啊?”罗秀云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哦,过敏吧,他说最近过敏。”
她关掉相册的速度很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直觉。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罗秀云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看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突然想看看她的手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结婚十八年,我从来没翻过她手机。但那天,鬼使神差的,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刚碰到,她翻了个身。
我缩回手,心跳砰砰的。
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罗志强上次来我家吃饭,胃口很好的样子。怎么突然就瘦成那样了?什么病能让人短时间内瘦那么多?
我掏出手机,给罗志强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中午吃饭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婚了,我跟那边也没什么联系。电话接通,那头是继母的声音。
“海生啊,好久没打电话了。”
“嗯,最近忙。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你那边呢?秀云还好吧?”
“都挺好。”我顿了顿,“妈,我问你个事。一个人短时间内暴瘦,手臂上起红点,一般是啥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不好说啊,得看症状。”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项目经理在上面讲方案,我盯着窗外的天发呆。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天回家,罗秀云已经做好饭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在厨房喊。
我换好衣服出来,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她做的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鱼。要是平时,我肯定吃得很开心。
今天却没什么胃口。
“怎么不吃?”她看我夹了几筷子就放下碗了,“不好吃?”
“不是,今天中午吃多了,不饿。”
“那喝点汤。”她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我炖了一下午,多喝点。”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盐放多了。
我没说。
02
三天后的周六,岳母张玉莹来了。
她来之前没打招呼。我正跟儿子李想在客厅下棋,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妈,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她换上拖鞋,径直走进来,“秀云呢?”
“在厨房。”
罗秀云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张玉莹把水果放茶几上,坐沙发上,冲我摆摆手,“海生,你去给妈倒杯水。”
我倒了杯水端过来。
张玉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开始打量我们家。
“这沙发是不是该换了?都旧了。”
“还能用,不急。”我坐在对面。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讲究。”她摇摇头,转向罗秀云,“秀云,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罗秀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什么事?”我问。
“强子的事。”张玉莹直接开门见山,“他身体不好,一个人住外面,我不放心。我想让他搬过来住一段时间,你们这儿离医院近,方便照顾。”
我心里一沉。
“妈,志强到底什么病?”我盯着她的眼睛。
“就……老毛病,肝肾不好。”张玉莹避开我的视线,“医生说他得静养。”
“肝肾不好,需要搬过来住吗?他在城里租的房子,看病也方便。”
“你怎么这么说话?”张玉莹脸色变了,“那是你亲弟弟!他现在病了,你当姐夫的,不该照顾照顾?”
“我没说不照顾。”我耐着性子说,“但总得知道他是什么病吧?医生怎么说?检查报告呢?我问了好几次,你们都不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张玉莹拍了下茶几,“反正我不管,这事就这么定了。强子下周搬过来,你们把次卧收拾出来。”
“妈……”罗秀云在旁边小声说,“您别急,我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张玉莹瞪了她一眼,“你现在嫁了人,就不管你弟弟死活了?你爸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的。你弟弟现在病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就忍心不管?”
“我没说不管……”
“那就这么定了。”张玉莹站起来,“我去看看次卧还缺什么,下午去超市买。”
她说完就往次卧走。
我坐在沙发上,攥紧了拳头。
罗秀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但什么也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我知道,跟岳母吵没用。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吵到最后,只会是我里外不是人。
那天下午,张玉莹拉着罗秀云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回来。床单被套、枕头、拖鞋、毛巾,全都换了新的。
我坐在书房,听着她们在客厅商量“强子住哪边更通风”、“要不要买个加湿器”。
我一个字没说。
晚上,张玉莹走了之后,我跟罗秀云说:“秀云,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正在收拾下午买的东西,头也没抬。
“志强的事。”我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不是说了嘛,肝肾不好。”
“肝肾不好,会瘦那么多?”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上次不是说他过敏吗?他身上那些红点,到底是什么?”
“就是过敏啊。”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这么多疑?我弟病了,我这个当姐姐的,接他来住几天,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说,“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把手里那包新枕巾往床上一扔,“李海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弟来?”
“我想不想让他来,你心里没数吗?”我压着声音,“这些年,他干的那些事,你自己想想。我帮他还了多少债?我给他找了那么多工作,他干过几天?现在他病了,你二话不说就要接来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得的病传染呢?”
“你说什么?”罗秀云声音提高了,“你说我弟的病会传染?”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你告诉我啊。”
她愣了几秒,然后别过头:“我不跟你说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哐当”的碗碟声。
她摔了一个碗。
我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半夜醒来,听见罗秀云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隐约听见她说:“妈,他好像有点怀疑了……”
后面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03
周一,我去上班,路过疾控中心门口。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我说明了来意,说家里有个亲戚疑似得了传染病,我想咨询一下防护措施。
“什么病?”她问。
“我不太确定,可能是……艾滋。”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递给我一沓宣传单。
“日常握手、拥抱、共餐,传染风险极低。但如果共用牙刷、剃须刀、指甲剪这些可能带血的物品,就有风险。还有就是……性传播。”
“那如果住在一起呢?”
“分餐、分床、生活用品分开,基本没问题。”她说,“但建议病人定期复查,按时服药。家属也可以定期做检测,以防万一。”
我拿着那沓宣传单,走出疾控中心。
初夏的天,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觉得有点冷。
晚上回到家,罗秀云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盘酱牛肉。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强子明天到,今天先提前庆祝一下。”她笑着说,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心里一紧。
“他明天就到?不是说下周吗?”
“改时间了。”她给我盛饭,“我妈说他在那边住着不舒服,早点过来好。明天中午的火车,你去接一下吧。”
“我明天有会。”
“请个假呗。”她把饭碗端到我面前,“就请半天,耽误不了多少事。我妈说了,让你开那辆SUV去,空间大,坐着舒服。”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吃完饭,我进书房,把门关上。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单位的内部系统。前阵子,我看到过一条内部通知:公司有个海外项目,需要外派人员去澳大利亚,为期五年。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我点开了那条通知。
项目还在招募期,截至时间是下个月15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页面。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我需要证据。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说要去医院体检。我没撒谎,我真的去做了个检查。抽血的时候,我跟护士多聊了几句,问了很多关于艾滋病的问题。
护士很耐心地解答了。
出了医院,我握着那张抽血回执单,手指有点抖。
中午回到家,罗秀云已经不在家。桌上有张纸条:我去接强子了,饭在锅里,你自己吃。
我没吃饭。
走进次卧,推开门。
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新换的床单被套,窗帘也洗了,飘窗上放了两个靠枕。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罗志强和他女朋友的合影。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日常用品。剃须刀、指甲剪、牙刷、毛巾,都是新的。
我把剃须刀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回去了。
下午两点多,门口传来动静。
罗秀云的声音:“来,强子,慢点,地上滑。”
我走到客厅,门开了。
罗志强站在门口,看起来比照片上还瘦。他穿着件宽大的T恤,手臂上的红点更多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他看见我,笑了笑:“姐夫,麻烦你了。”
“没事。”我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脚上也有红点。
罗秀云扶着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水,问他想吃什么、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罗志强摆摆手:“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跟我客气什么。”罗秀云揉了揉他的头发,“到了姐这儿,就当自己家。”
我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姐夫,坐。”罗志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们好久没聊了。”
我坐下来。
“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就是没什么力气。”他说,“医生说多休息就好。姐夫,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行了,说这些干嘛。”罗秀云打断他,“你们聊,我去做饭。”
她进厨房了。
客厅就剩我们俩。
罗志强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很起劲。我在旁边看着他,想起护士跟我说的那些话。
“志强,你手臂上那些红点,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没事。”他没回头,“就是皮肤过敏。”
“那你最近瘦了那么多,医生怎么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恢复正常。
“就是肠胃不好,吸收差。”他说,“姐夫,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病。”
他没说实话。
我心里清楚。
04
罗志强住了下来。
头几天,一切还算正常。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就回去躺着。
罗秀云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煲汤,忙得不亦乐乎。
岳母隔三差五就过来,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水果、补品、中草药,塞得冰箱满满当当。
她们母女俩经常关在书房里说话,我一靠近,声音就停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这个家,我不是主人,而是客人。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灯还亮着,罗秀云和岳母坐在沙发上,正在说什么。听到门响,立刻住了嘴。
“回来了?吃饭了吗?”罗秀云站起来。
“吃了。”我换鞋,“你们还没睡?”
“跟我妈聊聊天。”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厨房里给你留了绿豆汤,我去端。”
“不用了,我不渴。”
岳母看了我一眼,站起来:“那我也回去了,太晚了。”
“妈,我送您。”罗秀云说。
“不用,楼下打车方便。”岳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海生,强子在这儿住着,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没事,妈。”
她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罗秀云进了厨房,给我端来一碗绿豆汤。
“喝吧,冰镇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凉的,很甜。
“秀云,志强到底什么病?”我又问了一遍。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老问这个?不是说了嘛,肝肾不好。”
“肝肾不好,为什么要隔离?”
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什么时候隔离了?”
“你给他单独用的碗筷,单独洗的衣服。每次吃饭,你都是先给他夹菜,然后再端过来。你们聊天,我一靠近,你们就不说了。”我看着她,“你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海生,你别多想。”她声音很轻,“强子这个病,有点传染性,但不大。医生说最好不要共用碗筷,所以我注意了一下。别的真没什么。”
“就……肝炎。”
“肝炎?”
“嗯,乙肝。”她说得很快,“医生说注意饮食、注意休息,没什么大事。我弟年轻,能扛过去。”
“你确定是乙肝?”
“当然,这还能有假?”她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僵硬,“你不会以为是什么别的病吧?”
我没说话。
“海生,你别胡思乱想了。”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弟就是来住段时间,等他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回去了。这段时间大家忍忍,好不好?”
我抽回手。
“我累了,先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过了几分钟,我听到客厅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妈,他好像不太相信……”
后面的话,被门隔断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结婚照。
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不认识她。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走了。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忘了带工牌,又折返回去。
进门的时候,听到卫生间里有声音。
是罗志强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跟她说了是乙肝……她应该信了……没事,姐夫那人好糊弄……你放心,等钱到手了,我就撤……”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里面挂了电话。
我退后两步,装作刚进门的样子,大声喊:“秀云,我忘带东西了。”
卫生间门开了。
罗志强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姐夫,你不是上班去了?”
“忘带工牌了。”我走进卧室,拿了工牌,出来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视线,转身进了次卧。
我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
乙肝?骗鬼呢。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他是市医院的医生,跟我关系不错。
“老张,我有点事问你。”
“你说。”
“一个人,短时间内暴瘦,身上起红点,说是乙肝,但看起来不像,会不会是……”
“艾滋?”
我沉默。
“你要说症状,确实有点像。”老张说,“不过确诊还得靠检测。怎么,你身边有人……”
“不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走进办公室,坐了很久。
下了决心。
当天下午,我去医院做了HIV检测。
医生说,结果三天后出来。
三天。
这三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上下班。回家吃饭,跟罗秀云聊天,跟罗志强打招呼。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第三天的下午,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检测结果,阴性。”
我长舒了一口气。
“但你的一位家属,你建议他也来查一下。”医生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天晚上回到家,罗秀云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罗志强的房间里传来音乐声,他应该也在看手机。
我坐在罗秀云旁边,沉默了很久。
“秀云。”
“嗯?”
“你弟弟的事,我们再谈谈。”
她转过头,看着我:“谈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病?”
她的表情变了:“我不是说了吗?乙肝。”
“你真的确定?”
“当然确定。”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怎么回事?天天问这些,你不烦吗?”
从包里,拿出那张检测报告单,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去做检查了?”
“嗯。”
“你……你觉得我弟……”
“我没觉得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海生……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她哭着说,“我是怕……怕你们嫌弃他……”
“嫌弃什么?”
“他……他得的确实是那个病……”她捂着脸,“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是怕……怕你们不同意他来……”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个月前……”她哭着说,“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他住院了……查出来是这个病……医生说能治,要好好养……”
“所以你就决定接他来?”
“我不接他,谁来管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死了都没人知道……海生,我知道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
她哭得很厉害。
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海生,你别生气了,行吗?”她抓住我的手,“我保证,等他好一点,就让他走……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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