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我排在第三个窗口。
手里的卡攥了快十年,边缘都磨毛了。
柜员刷了一下卡,眉头皱起来:“先生,您这张卡不是普通储蓄卡,是邮汇代收专用卡。里面的钱……您没查过?”我摇摇头,说要销卡。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怪:“先生,这里头有五十多万,全是这些年从邮局汇进来的。备注您真的不看看吗?”
我愣住了。五十多万?这卡里,明明只有借钱出去的记录。
01
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来银行。
也没别的,就是想把那张卡销了。欠债的卡,留着干嘛?隔了十年,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叫何梦璐,胸牌上写着。
人挺精神,说话也利索。
我把卡递过去,身份证也拍在台上:“帮我看看这张卡,要是没欠费,就销了吧。”
何梦璐接过卡,往机器上一刷,又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渐渐拧起来。
“先生,您这张卡……不是什么储蓄卡。”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这是十年前我们行代办的邮汇收款专用卡。您是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我说,“就这张。当年我在县城做生意,别人给我汇钱,用的就是这个。后来不用了,也没管它,一直在家里搁着。”
何梦璐又看了一遍屏幕,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她没急着销卡,反而站起来,走到后面那个柜台,跟一个年纪大点的同事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对着电脑指指点点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一起回来。
“先生,您这张卡里现在有536200元。”何梦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我,“全部是本行代收的邮汇款项。最近一笔是去年年底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五十多万?
这卡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我明明记得,十年前最后一次用这张卡,是前妻曹玉珍给我汇了二十万。
那时候我生意赔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她二话不说给我凑了钱。
一个星期后,她就消失了。
这十年里我一次都没查过这张卡。一来没钱可查,二来不想碰那段记忆。总觉得一查,就能想起她当年怎么走的,扔下我和女儿,一声不吭。
“您看,要不要查一下明细?”何梦璐试探着问。
我点了头,手有点抖。
她打印了一份明细出来,厚厚一沓。
我拿过来,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十年前,曹玉珍汇进来的那笔二十万。
后面连续五年的记录,全是邮局汇款进来的,金额不等,少的一千,多的两万,加起来正好五十几万。
汇款人一栏,全部写着三个字:曹玉珍。
我把纸扣在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抖得厉害,纸边子在手里哗哗响。
何梦璐没催我,递了杯水过来。我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我拿袖子抹了一把。
“备注您看了吗?”何梦璐指了指明细最下面那行小字。
我歪着头看。每一条汇款后面都有一个备注栏,里面写着不同的话。我找了一条金额最大的,凑近了看。
——女儿学费,急用。
02
我没在银行待多久。
何梦璐问我还要不要销卡,我说先不销了,拿着那沓明细走了出来。
门口那个台阶很高,我差点绊倒。
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路边,找了棵树靠着。
天气挺好,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把明细一张张摊开,坐在树荫底下看。
第一条:十年前,二十万,备注:还债。
第二条:九年前,五千,备注:小棉初中报名费。
第三条:八年前,八千,备注:小棉买书和衣服。
第四条:七年前,一万,备注:小棉补习费。
后面还有十几条,全是跟女儿有关的。买电脑、交住宿费、买营养品、过年加菜……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数了数,一共十七笔,总金额五十三万多。最近那笔是去年年底的,两万块,备注写的是“小棉大三学费加生活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女儿小棉现在大四,马上毕业了。
也就是说,这十年里,我一直以为前妻跑了,可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养女儿。
可这些钱,她哪来的?她当年不是没钱吗?那二十万都是借的,怎么可能后来又有这么多钱往家里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何梦璐帮我抄的一个地址。
她说这是邮局系统里查到的汇款人地址,在广州一个叫棠下的城中村。
这条记录是去年年底的,应该是最新的地址。
我打电话给女儿小棉。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上课。
我们爷俩平时联系不多,她上大学后住校,周末才回来。
我也尽量不去烦她,毕竟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我打电话给老家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我妈才接。她嗓门很大:“谁啊?”
“妈,是我。”
“哦,阿邦啊,怎么了?”
“妈,我问你个事。”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小棉她妈,这些年……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妈的声音低了。
“我今天去银行销卡,发现她这些年一直往卡里汇钱,五十多万。”我说,“妈,你是不是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我妈的呼吸声,很重。
“我知道一点。”我妈终于开口了,“那些钱,不是我收的。是你爸,还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去邮局取。后来你爸走了,邮递员认识我,直接送到我手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吗?”我妈的声音突然硬了,“你当时恨她恨得牙痒痒,我说她寄钱回来,你能信?再说了,她寄的钱,我给小棉花了,没亏着孙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她寄来的钱,你给她回过去了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妈说,“邮递员说,寄钱的那个女人,每次都是一个地址,在广州一个小区里。有一次过年,她寄了一千块,备注写‘过年加菜’。你爸拿着那张汇款单,哭了半宿。”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沓汇款单的影子。
曹玉珍的字迹,我认得。
当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给我写过信,字的笔画很重,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
汇款单上的备注虽然是打印上去的,但那个语气——简洁、直接、不带感情——就是她的风格。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小棉小时候很喜欢她妈。
曹玉珍对她特别上心,教她认字、背诗、算数。
那时候我们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曹玉珍从来没抱怨过。
她总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可后来,我脑子一热,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赔得一塌糊涂,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
那时候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我一夜之间瘦了十几斤。
曹玉珍没骂我,也没哭。
她去了一趟娘家,回来的时候拿了个存折,二十万。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卖了娘家一套房子。
我没多想,以为是她们家的老房子,卖了就卖了,以后有钱再买。
一个星期后,她走了。
那天早上我起床,发现她在厨房的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南方了,你好好过日子,别找我。我把小棉带好,别让她受委屈。
我当时以为她受不了跟我过穷日子,跑了。
气得把纸条撕得粉碎,连着好几天没吃饭。
后来小棉哭着找妈妈,我哄她说妈妈去打工挣钱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可小棉等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曹玉珍始终没回来。
我也从一开始的恨,慢慢变成麻木。
十年了。
小棉今年二十一岁,大四,马上就要毕业了。
这十年里,我没再找过别人,也没打听过曹玉珍的下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个样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今天,那沓汇款单告诉我,我可能弄错了。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不多,也就十几张。
有张是我和小棉在公园拍的,曹玉珍蹲在旁边给我们照相。
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年了,她变成什么样了?还活着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邮局。
我家小区门口就有个邮局,开了十几年了。
管事的还是个老邮递员,姓刘,五十多岁,我们都叫他刘师傅。
我把汇款单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哦,这笔款的寄件人我知道。”刘师傅推了推眼镜,“那个女的,每次都是自己来寄的,穿得挺朴素,但说话很有礼貌。最后一次来寄钱,我记得是去年十月份,她说女儿上大三了,学费贵,多寄点。”
“她那时候长什么样?”我赶紧问。
刘师傅想了想:“瘦瘦的,头发有点白,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精神头倒挺好,就是人特别单薄,像风一吹就倒。我记得她寄完钱,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浮,我还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她扶着一个女的,慢慢走了。”
“她后来还来过吗?”
刘师傅摇摇头:“没见过了。不过她有留了个地址,我们系统里有。”
“能给我看看吗?”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后台,打印了一张地址给我。我拿过来一看,广州白云区棠下村,一个叫“鸿运公寓”的地方,门牌号写着302。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有点发白。
“大哥,你要去找她吗?”刘师傅小声问。
我没回答,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出了邮局的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风吹过来,烟灰被吹得到处飞。
我掏出手机,给小棉打了个电话。
“爸,什么事?”电话那头,小棉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小棉,你妈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银行销卡,发现她这些年一直在给你汇钱。”
小棉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爸,我知道。”小棉的声音很低,“我从初二那年就知道了。她寄钱回来,邮递员送到奶奶家,奶奶跟我说了。我偷偷去查过地址,写过信给她。”
“她回信了吗?”
“没有。”小棉说,“但我收到过一条短信,用一个陌生号码发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好好学习,妈妈爱你。’”
04
小棉周末回来了一趟。
她比以前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像是没睡好。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放在茶几上,就坐到沙发上,抱着抱枕,半天不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爸,你是不是想去找我妈?”
我没吱声。
“我也去找过她。”小棉低着头,“高二那年暑假,我瞒着奶奶,一个人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火车,找到了广州那个城中村。我按地址找到了那栋楼,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
“然后呢?”
小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声问:‘你找谁?’我说:‘我找曹玉珍。’她说:‘你找错了。’就关了门。”
“你没认出是她?”
小棉摇摇头:“我认出来了。可我那时候害怕,不敢喊妈。我就站在楼道里哭,哭了很久。后来门又开了,那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她把纸巾递给我,然后转身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厉害。
“爸,她好像……过得很不好。”小棉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条巷子很窄,地面全是水,味道很难闻。她住的那个房间,我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心里受不了。”小棉看着我说,“你恨了她十年,突然知道她其实一直在为我们付出,我怕你受不了。”
我没说话。
当晚,我跟单位请了假,订了两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小棉也要去。她说,这次她要当面喊一声妈。
火车是早上七点多的,两个多小时到广州南站。
车厢里人不多,我跟小棉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偶尔闪过几座房子,像幻灯片一样一闪而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汇款单上那些备注。
“女儿学费。”
“女儿生活费。”
“女儿买书。”
“女儿买衣服。”
“女儿住院费。”
“女儿大三学费。”
“女儿过年加菜。”
她明明可以不管我们的。她明明可以拿着那笔钱,自己去过好日子。可她没有。那些钱,她全寄回来了,全给了女儿。
她到底图什么?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广州南站人来人往,我跟小棉挤在人群里,出了站口,打了个车,直奔棠下村。
到了棠下村,我才知道什么叫城中村。
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全是两三层以上的小楼,往外搭着铁皮棚子,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地上湿漉漉的,有股难闻的味道,说不清是垃圾还是别的什么。
小棉来过一次,带路还算熟。拐了几个弯,到了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大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就是这栋。”小棉指着三楼,“302。”
我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梯。
三楼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我走到302门口,门是关着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变色了,斑驳得很厉害。
我举起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举了半天,没敲下去。
小棉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一点。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05
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曹玉珍。
瘦得脱了相。
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窝周围的皮肤发黑,像很长时间没睡好觉。
头发白的比黑的多,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都松了。
她看着我们,愣了好几秒。
我也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从一开始的困惑,慢慢变得惨白,然后转身就要关门。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过去,卡在门缝里。门没关上。
“玉珍。”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玉珍,是我,林邦。”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框里,“还有小棉,你的女儿。”
她还是在发抖,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哭了,但又硬憋着。
小棉从我身后探出头,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很轻,像蚊子在叫。但曹玉珍听见了。她的身子猛地顿住,然后慢慢转过来。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她咬着下唇,没出声。
“妈。”小棉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曹玉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低下头,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拖鞋,鞋底都磨得快要平了,边缘开了线。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白。
“玉珍,你进来,我们进去说。”我侧着身子进了门。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收拾得倒是干净。
一张单人床,床头叠着几件衣服,码得整整齐齐。
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个塑料碗,里面装着小半碗白粥和一根咸菜。
我的眼睛在那碗白粥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你就吃这个?”我指着那碗粥。
曹玉珍低头看了一眼:“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我声音突然高了,“你在广州十年,就吃这个?你赚的那些钱呢?”
曹玉珍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小棉走过去,拉着她妈妈的手:“妈,你别怕,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曹玉珍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小棉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妈,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知道?”
曹玉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我……我查出了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病?”
“宫颈癌。”曹玉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晚期。”
06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面破锣。
宫颈癌晚期。
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慢慢落下来,砸在我胸口上。疼。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曹玉珍没看我。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就是那年,我借钱给你还债之后。我一共查了三次。第一次在县医院,他们让我去市里。第二次在市医院,他们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去省城。第三次,省医院的医生告诉我……是晚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尖,“你这么严重,为什么不说?”
曹玉珍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说了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说了,你会更愧疚。那笔钱你已经背了一身债,我再告诉你我得了这个病,你会疯的。”
“可我宁愿疯!”我突然吼了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恨你恨得牙痒痒,以为你为了钱跑了!可你呢?你在广州一个人扛着,还把钱往家里寄!”
曹玉珍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小棉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那你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曹玉珍摸了摸小棉的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治了十年,好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年复发过一次,做了手术,现在稳定了。”
“复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什么时候复发的?”
曹玉珍没回答。
但我看到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右侧小腹。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有个亲戚也得过这个病,那个动作我见过——那是在化疗后,那里会疼。
“你复发多久了?现在还在化疗吗?”
曹玉珍摇摇头:“没化疗了。医生说,再治也没意义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棉直接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曹玉珍的脖子:“妈!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你跟我回去!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
曹玉珍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妈没钱了。治了十年,攒了一辈子的钱,全花在治病上了。剩下的,全寄给你了。”
小棉抱着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在门口,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腿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沓汇款单的影子。
“小棉学费。”
“小棉买书。”
“小棉生活费。”
原来这些钱,全是从她自己的命里挤出来的。
“玉珍。”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跟我回去。我带你治病。我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七八万,全给你。”
曹玉珍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阿邦,你放过我吧。我这样的人,你带回去有什么用?”
“你是我老婆!”我吼了出来,“你是小棉的妈!”
曹玉珍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红布包,里面裹着两枚金镯子,黄澄澄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你认得这个吗?”
我点头。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她爹当年找金匠打的,曹玉珍一直当心肝宝贝似的收着。
“这个,我留了一枚。”曹玉珍把其中一枚金镯子放在手里,“另一枚,我去年卖了,给小棉交了房租。”
我的视线模糊了。
“你卖你的金镯子,给小棉付房租?”
曹玉珍没说话,把金镯子放回红布包里,又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将来给小棉当嫁妆。”
我接过红布包,手指颤抖着打开,拿出那枚金镯子。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打在那镯子上,亮得晃眼。
我抬起头,看着曹玉珍。
“你会好起来的。”我的声音很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能这样走。”
曹玉珍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一点一点灭了。
“阿邦,”她说,“我已经走到头了。”
我看着她瘦得皮包骨的脸,看着她泛黄的皮肤,看着她眼眶下面那片青黑,看着她头上那一片白发。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要带她走。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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