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端到我面前时,茶水晃得厉害。
韩淑芬站在我身侧,压低声音催促:“赶紧喝了茶,别耽误公主的好日子。”贾志伟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目光闪躲。
我手指冰凉,茶碗烫得像烙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不是圣旨前导太监的唱喝,而是刑部差役的铁链声。
贾正清一头撞开大门,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他扑通跪地,冲我喊:“念卿,你跟刑部的人说说,你家那封密信到底在哪?”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01
奉茶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天还没亮,韩淑芬就踹开了我的房门。
我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昨晚跪了一夜祠堂,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打颤。韩淑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套大红色茶具,脸上的笑看得我发毛。
“赶紧梳洗打扮,别让秀慧等急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门都没给我关。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套茶具。大红描金的瓷碗,碗底刻着一个“妾”字。这碗是三年前贾家就备好的,就等着有一天让我给沈秀慧敬茶认小。
我穿好衣服,对着铜镜梳头。镜子里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三年了,我在贾家吃的苦,全都刻在了脸上。
丫鬟春兰端了盆热水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少奶奶,您脸色好差。”
我没吭声。
春兰放好水,小声说:“要不我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您身子不舒服,改天再……”
“不用。”我打断她。
改天?贾家等不及了。公主还在府外等着呢。
洗漱完,我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韩淑芬让人送来的新衣裳我没穿,那衣裳太艳,像是要送嫁。我穿得素净些,就当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穿过回廊时,我看见了沈秀慧。
她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她微微侧过头去。
我们俩到底谁更惨?她虽然是正妻,但贾志伟从来没正眼看过她。我虽然是平妻,但谁都知道我是买来的。在这府里,我们都是外人。
正堂里摆好了香案,供着祖宗牌位。
韩淑芬坐在主位上,贾欣瑶坐在她旁边,手里嗑着瓜子。
贾欣瑶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才女嘛,今天可算来敬茶了。”
我没理她。
贾欣瑶吐了瓜子皮:“装什么清高,待会儿喝了妾室茶,看你还清高得起来不。”
韩淑芬瞪了她一眼,贾欣瑶这才闭了嘴。
沈秀慧已经跪在了蒲团上。她面前摆了一排茶具,大红描金的瓷碗,和我房里那套一模一样。
丫鬟小翠递给我一个茶盘,盘上放着六只茶碗。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我端着茶盘,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恨。
三年了。
我在贾家当了三年牛马,铺子里的账目是我理的,库房的货物是我清的,连贾正清的私账都是我做的。
到头来,连个妾室的名分都要靠“敬茶”来讨要。
韩淑芬咳嗽了一声:“赶紧的,别磨蹭。”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走过去。
沈秀慧伸手来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碗沿,却又缩了回去。
韩淑芬脸色沉下来:“秀慧,你干什么?”
沈秀慧低着头,不说话。
贾志伟从外面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打扮得像个新郎官。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秀慧,不耐烦地说:“磨蹭什么?赶紧喝了茶,我还有事。”
沈秀慧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站在她面前,手抖得更厉害了。
茶碗里的水晃出来,烫着了我的手。
可我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圣旨太监的唱喝,而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贾正清撞开门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官服都没穿整齐,手里攥着一卷文书。他看见正堂的阵势,愣住了。
韩淑芬迎上去:“老爷,你这是……”
贾正清没理她,径直朝我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全场都愣住了。
“念卿,刑部的人来了,你赶紧去跟他们说说,你家那封密信到底在哪!”
02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还记得很清楚。
父亲被押赴刑场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我躲在人群里,看见父亲跪在断头台上,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监斩官念完罪状,父亲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信。”
然后刀起头落。
我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时已经在教坊司的牢房里。
周围都是哭哭啼啼的女子,有人灌我药,有人扒我衣裳。
我被关了三天,饿得头昏眼花。
第四天,贾正清来了。
他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拿着折扇,站在牢房外面打量我。我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血污。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不要我。
可第二天,教坊司的掌事就来叫我了:“贾老爷买你了,三百两银子,你造化不浅。”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百两。傅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我爹的首级都不够赔那些“罪”。可他买我,只花了三百两。
贾正清带我回府那天,在路上跟我说:“你以后就是我贾家的平妻了,和秀慧平起平坐。”
我当时信了。
进府的头一个月,确实好过。韩淑芬虽然不太热络,但也没为难我。贾志伟偶尔来看看我,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我以为这是个好归宿。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错了。
贾正清买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知道,傅家那封密信就在我身上。
那是父亲被抄家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念卿,这封信关系重大,你收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攥着那张纸条,哭都哭不出来。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惊心动魄。
那是废太子余党写给父亲的信,信中要父亲帮忙藏匿一批军火,还说事成之后许他高官厚禄。
傅家被灭门,就因为这封信被政敌截获。
我逃过一劫,但这封信成了我的催命符。
贾正清一开始对我百般好。
他让我理账,让我管库房,让我参与家里的生意往来。
我以为是信任,其实是在试探。
他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封信。
我也在演戏。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就是个落魄官家女,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帮他做账,帮他理货,帮他应付官府的盘查。
三年下来,贾家铺子的利润翻了三倍。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一封密信值钱。
公主卢玉莲找上门那天,是去年冬至。
卢玉莲是皇帝养女,据说是废太子遗孤,被太后收养。
她长得貌美,性子却高傲得很。
她站在贾家正堂,连坐都不肯坐,就说了一句话:“我要嫁进贾家。”
韩淑芬当时就乐疯了。
贾志伟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只有贾正清,脸色煞白。
他知道为什么。公主不是来联姻的,是来销毁证据的。只要她嫁进贾家,就能名正言顺搜查整个府邸。一旦她找到那封信,贾家就完了。
可贾正清不敢不答应。
卢玉莲是公主,皇帝的养女。他一个商贾之家,拿什么跟皇权斗?
于是就有了这场奉茶。
公主的条件很明确:我必须是妾身。只有我自降身份,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嫁给贾志伟。
可公主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03
萧永寿派人送密信进来那天,我被关在柴房里。
韩淑芬克扣我的饮食,连着三天只给我送些馊粥。我饿得眼冒金星,靠在柴堆上,浑身发冷。
丫鬟春兰偷偷给我捎了封信,塞在馒头里。
我咬开馒头,看见纸条上的字:“三日后,圣旨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公主非为联姻,实为取信。”
我攥着纸条,手都在抖。
公主是要来取那封信的。她嫁进贾家,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销毁废太子余党的证据。
可她也太小看我了。
那封信,我怎么可能放在贾家?
我咬咬牙,把纸条塞回馒头里,一口一口吃下去。
第二天,韩淑芬让人把我放出来。
她站在门口,叉着腰,笑得很假:“柴房待够了吧?明天奉茶,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看着她,没说话。
韩淑芬被我盯得发毛,啐了一口:“别不识好歹,给你个正儿八经的名分,你还想怎样?”
我低下头:“谢老夫人。”
韩淑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杯茶,我不能喝。
奉茶当天,我梳洗完毕,穿好衣服,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瘦得不成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
是三年来头一次亮起来的光。
我叫住春兰:“你去给我办件事。”
春兰看着我的眼神,愣住了:“少奶奶,您要做什么?”
“你去找沈秀慧,就说我有话要跟她说。”
春兰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沈秀慧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显然是从厨房赶过来的。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我的样子,眼眶就红了。
“你还撑得住吗?”
我点点头:“秀慧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秀慧抹了抹眼睛:“你说。”
“那封信,你知道在哪吗?”
沈秀慧脸色变了:“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三年,你对我不错。我信任你。”
沈秀慧没说话。
“信我藏在别处了。”我压低声音,“但有一份抄本,我一直带在身上。”
沈秀慧手抖了一下:“你……”
“明天的事,你不用管。”我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接我走。”
沈秀慧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念卿,你恨我吗?”
我一愣。
“我知道贾家对不住你,可我……”她咬着嘴唇,“我也是没办法。我是贾家的正妻,我不可能帮你。”
“我知道。”
“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我,“如果你真有办法离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我看着她。沈秀慧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假的。
“秀慧姐,”我轻声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尽管说。”
“等到明天,如果我被逼急了,你就……”
我把话说完,沈秀慧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04
奉茶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正堂的青砖地上,亮堂堂的。
香案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烟袅袅。
韩淑芬坐在主位,贾欣瑶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瓜子嗑了一地。
沈秀慧跪在蒲团上,低着头。
我端着茶盘过去,手抖得厉害。
韩淑芬喊了一句:“赶紧的,别磨蹭。”
我蹲下身子,把茶盘放在沈秀慧面前。茶碗里的水晃出来,烫着了沈秀慧的手。
她缩了回去。
我端着茶盘的手顿住了。
刑部?不是应该来圣旨的吗?
韩淑芬急了:“老爷,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今天是奉茶,你扯什么密信!”
贾正清瞪了她一眼:“你懂个屁!刑部的人就在门口,说是我家私藏谋逆证据!今天是提审我!”
韩淑芬脸色白了:“怎么可能……”
贾欣瑶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爹,你别胡说!”
贾正清不看她,只盯着我:“念卿,你帮我说句话,那封信不在我家,对吧?”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萧永寿的信上说的“圣旨”,不是给贾家的,是给刑部的。他要借贾家来做文章,逼我交出密信。
可我的密信已经被烧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刑部主事萧永寿,奉旨办案!”
萧永寿跨进门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刑部差役。他穿着一身红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缎。
那才是圣旨。
贾正清瘫坐在地上,满脸煞白。
韩淑芬尖叫了一声:“圣旨?什么圣旨?”
萧永寿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督察院左都御史傅元正谋反案,经刑部重审,现已查明,实为诬告。傅元正之女傅晨萱,即日起恢复良籍,准予归宗。其嫁妆悉数返还,贾家不得克扣分文!”
全场死寂。
我端着茶盘的手,终于松开了。
茶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05
我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太痛快了。
三年了,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萧永寿宣完圣旨,合上卷轴,看着我:“傅小姐,请接旨。”
我抬起头,看着那卷明黄绸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主隆恩。”
我接过圣旨,手抖得像筛糠。
贾正清瘫在一边,眼神空洞。韩淑芬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贾欣瑶站在桌子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只有贾志伟,他站在那,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一样。
“念卿……”他喊了一声。
我没看他。
只有沈秀慧,她看着我,眼眶通红。
可就在这时,卢玉莲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等等!”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卢玉莲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大红凤袍,头戴金钗。她站在阳光里,脸色比阴天还难看。
“傅晨萱?”她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
我心里一紧。
卢玉莲走到萧永寿面前,扬了扬下巴:“萧大人,圣旨上写的什么?”
萧永寿看着她,不卑不亢:“公主殿下,圣旨是皇上亲笔御批。”
“我问你,圣旨上除了恢复良籍,还有什么?”
萧永寿沉默了一下。
卢玉莲笑了:“没写对吧?皇上只说恢复良籍,没说把傅家抄家的东西还给她,对吧?”
我愣住。
萧永寿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傅小姐,皇上确实只准恢复良籍。至于傅家财物,还需核查后另行处置。”
我的心凉了一半。
卢玉莲得意地看着我:“听到没有?你什么都没了。别说嫁妆,你连一根线都要不回去。”
我攥着圣旨,咬着牙:“那封密信呢?”
卢玉莲脸色变了:“什么密信?”
“你装什么蒜?”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嫁进贾家,不就是为了那封信吗?”
卢玉莲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盯着她,“那封信,是你父亲写给傅家的。你嫁进贾家,是想销毁证据。”
卢玉莲脸色铁青:“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那封密信,我已经烧了。”
全场哗然。
贾正清猛地抬起头:“烧了?你……”
“烧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在昨天,我烧了。”
卢玉莲笑了一声:“烧了?你骗谁呢?”
“我没骗你。”我说,“可我也不是傻子。”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
卢玉莲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抄本。”我说,“那封信的抄本。”
卢玉莲脸色铁青:“你……”
“公主殿下,你猜,这份抄本会不会出现在皇上案头?”
卢玉莲愣住。
她看着我,眼神从得意变成了慌乱。
“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告诉你,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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