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笑声震得我耳朵发麻。

张兴举着酒杯晃到我面前,酒液洒在我刚买的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哎呀,不好意思!周助理,你这衬衫多少钱,我给你赔!”

周围几个同学憋着笑,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水渍越擦越大。

“擦什么呀,也就几百块的地摊货,回头我让程立轩给你拿件旧的。”

我攥紧纸巾,指甲嵌进掌心。

那件衬衫是特地去商场挑的,打完折三百六,够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张兴拍拍我的肩膀,转过身继续跟别人碰杯去了。

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件多余的行李。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酒店经理快步走进来,凑到张兴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兴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小周,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我抬头,看见了老板赵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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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消息是老班长私信发给我的。

“周皓宇,这个周六大学同学聚会,你来不来?人齐一次不容易,唐语蓉也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唐语蓉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

大学那会儿,我对她有过好感,藏在心里没说出口。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再没联系过。

群里跳出一串消息。

张兴发了几张照片,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会议室里,配文:“刚开完会,忙死了。”

程立轩点赞,回复:“张科长辛苦了。”

下面跟着一堆人附和。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几页,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有人问:“周皓宇现在干嘛呢?”

没人回答。

我发了个“大家好”,隔了半小时,老班长回了个“欢迎”。

就没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妈,你说我去不去?”

我妈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我手说:“儿子,别活得太累。”

我叹了口气,给老班长回了个“好”。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衬衫。

导购小姑娘热情得很:“先生,这款是新到的,版型特别好,您试试?”

我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笑着摆摆手:“不用,我看看这边。”

挑来挑去,选了件最便宜的。

深蓝色,不打折三百六。

掏钱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买了。

回家试穿,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扣子有点紧,勒得脖子不舒服。

我自言自语:“还行,凑合穿吧。”

电话响了,是赵勇打来的。

“小周,下周的方案你写得怎么样了?”

老板,我写完了,明天发您邮箱。

“嗯,行。对了,周六下午我有个饭局,你跟着去一趟,给我挡挡酒。”

我张了张嘴,想说周六我也有饭局,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好,老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新衬衫发呆。

周六就是同学聚会。

赵勇让我去挡酒,我怎么去同学聚会?

我翻出手机,想给老班长发消息说不去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能赶到就赶,赶不到就不去了。

周五晚上,赵勇突然打来电话:“小周,明天饭局取消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松了一口气。

好的老板,周末愉快。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件衬衫,挂在衣架上,生怕压皱了。

躺在床上翻了半天,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大学那会儿的事。

张兴那时候就爱出风头,每次班级活动都是他张罗,跟谁都称兄道弟。

程立轩是他跟班,两个人形影不离。

我就是那种坐在角落巴不得老师别点我名的人。

上课从来不举手发言,下课也不跟人扎堆。

混到毕业,该干嘛干嘛。

我妈托人给我找了这份工作,给赵勇当助理,一干就是八年。

赵勇这人不坏,就是脾气大,动不动骂人。

我习惯了,骂就骂吧,不扣工资就行。

这八年,我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往上走。

张兴考了公务员,熬成了副科长。

程立轩跳了几家单位,现在当了个区域经理。

群里经常有人发自己的“成绩单”,升职了,换车了,提新房了。

我从来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我还在当助理,工资没涨,老婆没找。”

算了。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

老班长在群里发消息:“明天下午五点,锦绣大酒店牡丹厅,不见不散。”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OK

“准时到”。

我按了个“收到”,两个手指打出来的。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02

周六下午四点,我换好衬衫出了门。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酒店门口。

锦绣大酒店,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扇玻璃大门,突然想转身回去。

手机震了,老班长打来电话。

“周皓宇,你到了没有?就等你了!”

“到了到了,在门口。”

“那你进来啊,牡丹厅,二楼右手边。”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领口有点皱,我往上扯了扯,弄不平。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能听见包厢传来的说话声。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一推门,里面七八个人已经到了。

张兴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程立轩坐他旁边,正拿着手机给别人看什么。

看见我进来,张兴点了点头:“来了啊,坐吧。”

程立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老班长走过来,拉着我往里走:“来来来,你坐这儿。”

他把我领到最角落的位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我一看,愣住了。

唐语蓉。

她也看见我了,笑了笑:“周皓宇,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很客气。

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扭头跟旁边的人聊天去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提了瓶白酒过来,挨个倒。

到我这儿,我倒了一杯,放在面前没动。

张兴站起来,敲了敲杯子:“来来来,大家先走一个,好久没聚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举着酒杯碰了一下。

白酒辣嗓子,我皱着眉咽下去。

坐下来,继续喝茶。

张兴开始张罗大家自我介绍。

“咱们按顺序来吧,从我开始,近况报一报。反正都是老同学,有什么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我嘛,老样子,在市局混日子,副科长,管着几个人,忙是忙了点,还行。”

程立轩接着说:“我去年跳槽了,现在在一家外企当区域经理,管着三个省的业务,天天出差。”

旁边的女同学接话:“哎哟,程总厉害了。”

程立轩摆摆手:“别别别,什么总不总的,混口饭吃。”

一圈人挨个介绍。

有人当了主任,有人开了店,有人嫁了个公务员。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在公司当助理,给老板跑跑腿。”

张兴看着我:“助理?送文件的还是倒水的?”

饭桌上传来几声笑。

我说:“都干,杂七杂八的。”

张兴摇摇头:“啧啧,咱们班就你最没出息,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助理。”

我端起来茶杯,又喝了一口。

程立轩在旁边搭腔:“周皓宇,你那个老板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啊?

“五千。”

“五千?”张兴声音大了一圈,“你在哪个城市啊?五千够干嘛的?”

“够花的。”

唐语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张兴举起杯子:“来来来,周助理,我敬你一杯。以后要是办不成事,来找哥,哥好歹能帮你托个人情。”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把酒灌下去。

喝完,张兴又倒了一杯:“再来,这一杯是我替咱们全体同学敬你的,祝福你早日出人头地。

我知道他在拿我寻开心,但我没吭声。

又喝了一杯。

酒劲有点上来了,胃里烧得慌。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唐语蓉悄悄往我这边推了推一杯水。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水喝了。

老班长看出了气氛不对劲,赶紧出来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吃菜,这家店的招牌菜是水煮鱼,特别正宗。”

张兴夹了一筷子鱼,对程立轩说:“这鱼不错,回头我请我们局领导来这吃一顿。”

程立轩点头:“这边我熟,以后你带人来,报我名字,能打折。”

我在旁边听着,像个透明人。

透明人也好,省得被拿来开涮。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看了看手机,赵勇没发消息来。

今天周末,他应该在家休息。

我放下手机,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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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差不多到齐了,十二个人。

桌上摆满了菜,看起来怎么也得两三千。

张兴招呼大家动筷子:“吃吃吃,别客气,这顿我请。”

程立轩在旁边接话:“张科长请客,咱们得给面子。”

张兴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挨个敬。

敬到我这的时候,他站住了。

“周助理,来,咱俩单独走一个。”

我站起来,端起杯子。

“你是咱们班的老实人,我打心眼里佩服你。这年头能踏踏实实干一份工作的人不多了。”

“谢谢。”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该为自己想想,总不能一辈子当助理吧?”

我笑了笑:“再说吧。”

“别再说啊,你得有个规划。你看我,毕业那会儿也是个科员,熬了几年才熬出头。”

“你厉害。”

张兴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有事找哥。”

坐下来,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唐语蓉往我这看了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程立轩站起来,也端着酒杯走过来:“周皓宇,我也敬你一杯。老同学,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

“嗨,大家都挺忙的,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来来来,喝一个。”

头有点晕,我扶着桌子坐下来。

程立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周皓宇,你跟你们老板混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们老板挺有钱的?”

“还行吧。”

“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我看了他一眼:“有机会再说。”

程立轩笑笑,没再说什么。

转过身去跟张兴碰杯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唐语蓉发了几条,都是孩子照片,配文:小宝贝又长大了一点点。

下面跟了一堆赞和评论。

我看了几眼,把手机收起来。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张兴第一个举手赞成。

行啊,来来来,谁输了谁喝。

我低着头,假装在吃菜。

但运气不好,第一轮就轮到我。

张兴兴奋得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好,那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

我说:“没有。

“没有?”张兴挑了挑眉,“你都三十好几了,还没找对象?”

“没遇到合适的。”

“你要求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你看看人家唐语蓉,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唐语蓉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下头,继续吃菜。

张兴又问:“那你有存款没有?买房了吗?”

我放下筷子:“这也是真心话?”

当然,你选的是真心话嘛。

“没买,租房子住。”

张兴啧了一声:“周皓宇啊周皓宇,你得加把劲了。咱们这岁数,没房没车没老婆,以后怎么办?”

我没说话。

老班长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玩下一轮。”

张兴这才作罢。

接下来几轮,我故意输了两次,喝了两杯酒。

酒劲上来了,脸发烫。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人们推杯换盏,像在看一出戏。

张兴喝得脸通红,搂着程立轩的肩膀大声说笑。

唐语蓉在旁边跟一个女同学聊天,偶尔笑一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张兴是主角,程立轩是配角,其他人是群演。

我呢?

我是那个不用出场的龙套。

我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兴喊住了我:“周皓宇,你去哪儿?”

“洗手间。”

“别跑啊,待会儿还有个节目。”

“什么节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没多想,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开得有点冷。

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头发乱,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混成什么样了?”

镜子里的我没说话。

我擦了擦脸,往外走。

回到包厢门口,听见里面的笑声。

张兴在说:“他那人就这样,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给他机会他都抓不住,大学那会儿追唐语蓉,人家对他有点意思,他自己怂了。”

程立轩接话:“可不是嘛,当年要不是他怂,唐语蓉说不定跟他了。人家现在娶了公务员,他呢?还是个助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唐语蓉的声音传出来:“你们别乱说,我跟周皓宇就是普通同学。”

张兴说:“是是是,普通同学。人家现在也看不上他。”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我松开把手,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想走。

但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

04

包厢里笑声还没停。

我坐回位子,看见旁边放着一瓶刚开的白酒。

张兴冲我招手:“回来了?来来来,咱们继续玩。”

“玩什么?”

“刚才开发了个新游戏,击鼓传花,谁输了谁干一杯。”

我没说话,坐下来。

老班长见我脸色不太好,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要是不舒服就先走?”

“没事。”

游戏开始,鼓声咚咚响。

花在我手上停了两轮,我喝了两杯。

肚子里翻江倒海,我忍着没吐。

张兴越喝越来劲,话也越来越多。

“我跟你们说,现在当官不容易,上面管得严,下面人不好带。我那个科室,五个人,三个是关系户,干活的就两个。”

程立轩点头:“都一样,我手下那群人,一个比一个能混日子。”

“不过嘛,当领导有当领导的难处,但也有当领导的好处。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会用人就行了。”

我听着,没搭腔。

张兴突然转向我:“周皓宇,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当领导难不难?”

“我没当过领导,不知道。”

张兴哈哈大笑:“你当然没当过,你一辈子也没机会当。”

桌上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唐语蓉皱了皱眉,小声说:“喝慢点。”

我没听她的,又倒了一杯。

张兴走过来,往我杯子里加酒:“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好,你没当过领导,不知道当领导的难处。那你今天就当一回领导,把这杯干了。”

我看着他,拿起杯子,一口喝干。

酒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我咳嗽了两声。

张兴拍着我的背:“好!有魄力!这才像个男人!”

我甩开他的手,坐下来。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画面开始打转。

我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老班长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别喝了。”

我接过来,喝了几口。

张兴又喊了一声:“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进来,递上账单。

张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九千八,不贵。”

他掏出钱包,翻了翻,又放回去。

“周皓宇,你来买单。”

我一愣:“为什么?”

“你是老板助理嘛,这点钱还不跟老板报账?”张兴笑眯眯地看着我,“再说了,刚才是让你过当领导的瘾,总得出点血吧?”

“我没带那么多钱。”

“没事,刷卡也行。来,拿你的工资卡刷。”

他把账单递到我面前。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掏出钱包,抽出工资卡。

服务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等了半天,机器响了。

“先生,您的余额不足。”

张兴笑出声:“什么?九千八都刷不出来?”

张兴看着我,一字一顿:“没钱装什么大款?”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聚光灯下。

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憋着笑,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有人悄悄拿起手机。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刷不出来的卡,脚底像生了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酒店经理快步走进来,直奔张兴身边,低头说了几句话。

张兴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周,你怎么在这?”

我扭头,看见了赵勇。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门口看着我,眉头微皱。

“老板?”

赵勇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多少钱?”

经理回答:“九千八。”

赵勇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