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蹲在客厅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估分表,指头都在抖。
四百二十五分。
我儿子亲口说的,学校估的。
我三天没吃下一粒米,摔了一个碗,拍了好几次桌子。赵桂芳抹着眼泪骂我疯魔了,我骂她惯孩子,骂儿子不争气。家里鸡飞狗跳了好几天。
宇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我站在门外骂了几句,里头一声不响。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完了,这孩子这辈子完了。
可我没想到,查分那天的结局,会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七月十二号,薛宇航估分那天。
我在厂里上完白班回来,热得浑身是汗,一进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是学校发的估分表,那栏六百五的总分后头,用圆珠笔写着三个数字——四二五。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
四二五。
“薛宇航!”我喊了一声。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低着头,站在门口。他今年十八,个头已经跟我差不多高了,可站在那儿就跟做了贼似的,眼睛不敢看我。
“这是你的分数?”我晃着手里的纸。
“嗯。”
“你就考这点分?四百二十五?”
他嘴动了动,想说啥,最后就挤出一个“嗯”。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是那种学习特别差的孩子,高一高二还能排班里中上游,怎么到了高三就垮成这样了?
我写过好几次家长意见,也找过班主任魏强,魏强说孩子底子还行,就是数学太差了,每次七八十分。
可我没想过会差到这个地步。
“你这一年都干了些啥?”我把纸拍在茶几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妈起早贪黑在超市站一天,就为了让你念个好大学,你考这个分数对得起谁?”
宇航低着头不说话。
赵桂芳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行了行了,别一回来就嚷嚷,孩子自己也不想考差的。”
“你知道个屁!”我转头冲她吼,“你天天惯着他,什么都是你对,你看看把他惯成啥样了?”
赵桂芳脸一白,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没接话。她这人就这样,我声音一大她就怂,几十年了。
我越想越气,一脚把茶几边的塑料凳子踢翻了。凳子滚了两圈,撞在墙角,发出一声响。宇航的肩膀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妈在超市站一天,一个月挣两千多,我一个月挣四千多,一家三口就指望你出息点,”我的声音劈了,“你就考这个分数,你对得起谁?”
宇航始终没抬头。
赵桂芳过来拉我,让我去洗把脸。
我甩开她,进了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么多天了,我天天失眠到凌晨,白天在厂里晃神,被车间主任马德明点名批评了两回。
我坐回客厅,把那张估分表又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个分数够干啥?二本线都够不着。连个像样的专科都难。
我放下纸,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宇航的房门关着,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啥情况。
赵桂芳端着饭碗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身子。”
“我吃不下。”
“你这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没理她,拿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客厅里飘,我看着那张估分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厂里最近不景气,车间主任老马私下跟我说,上面可能要裁员。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不说是功劳也有苦劳。
可这个社会哪管你苦劳?
你就算苦到死,人家要裁你还是裁你。
老马在茶水间跟我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待了二十年没错,可你儿子还在读书,你要是有个啥好歹,家就垮了。这段时间好好表现,别让人挑了刺。”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还得硬撑着:“放心,我心里有数。”
可有什么数?我一个大专文凭,要技术没技术,要学历没学历,出了这个厂能干啥?
下班路上我骑着电动车,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事。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楼下来姨。
来姨正跟几个老头老太太打牌,看见我就打招呼:“建民啊,你儿子今年高考,考得咋样?我听说你家宇航成绩还不错嘛。”
我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两个字:“还行。”
“那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吧?”
“到时候再说。”
我赶紧骑车走了,不敢多聊。回到家,宇航在家,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数学书。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了。
他要是考得好,我还能在人前挺直腰杆说话。
现在好了,估个四百二十五,邻居一问我就得撒谎,一说谎我心里就难受。
我换鞋的动静很大,宇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你看这书有啥用?”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四百二十分,看啥书都晚了。”
他没回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走到他面前,“你就这么闷着,你心里到底在想啥?”
“没想啥。”
“没想啥?你考成这个样子你没事儿?”
他又不说话了。
我当时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孩子大了,不能打了。
可这个理我懂,那个脾气我控制不住。
我摔了背包,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赵桂芳后脚回来,看见我和宇航都不说话,叹了口气,进了厨房做饭。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气氛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口,咽不下去。饭没吃完我就放下了碗。
“我去张叔家坐坐。”宇航突然说了一句。
“去啥去?都快考试了还不收心?”
“我去下盘棋。”
“下棋能当饭吃?下棋能考大学?”
宇航没理我,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心里更窝火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听我的话,从初中那会儿就是这样,你跟他说话他永远一声不吭,你说他两句他把自己关屋里,你要再骂他,他就跟你冷战。
赵桂芳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他最近其实挺用功的。”赵桂芳突然说了一句。
“用功啥?”
“他这几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了,灯亮着,我以为他上厕所,结果看见他在写题。”
“你少替他打掩护。”
“真的,”赵桂芳一脸认真,“我亲眼看见的,你自个儿早上五点出门,哪注意得到?”
我没接话。
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会不会是这孩子真的在用功?可转念一想,估分四百二十五,又有什么用?
03
那几天,家里气氛差到了极点。
我跟宇航冷战了整整三天。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桌,吃得跟打架似的,谁也不看谁。
赵桂芳夹在中间难受,变着法子找话说。她说天气热,我说嗯。她说超市今天来了新货,我说嗯。她说老家的亲戚问宇航考得咋样,我说你别问。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白天上班被车间老马喊去谈话,说厂里可能要调整,我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不好说。
晚上回家看见宇航闷不做声地坐在那儿,我心里更窝火。
有时候我真想跟他好好聊聊,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从小就没跟父亲好好说过话。
我爹是个农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从来不跟我说心里话。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好好干,别偷懒”。
后来他走了,我连他啥时候生病的都不知道。
现在轮到我自己当爹了,我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宇航从他的书包里拿出来一张纸,走到我跟前,递过来。
“啥?”我没接。
“志愿表,学校发的,让家长看看,先填个意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大学名字,我都没听说过。什么师范学院、什么职业技术学院,就是一个二本学校都没有。
我把纸往桌上一拍:“你考这个分数,填啥学校都白搭。”
“我跟班主任商量了一下,他说——”
“你别跟我说,”我打断他,“你先把分数提上去再说。”
宇航的脸僵了一下,手攥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见他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有委屈,有不甘,还有点什么东西我读不懂。
赵桂芳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咋了。我没说话,指了指志愿表。
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班主任说可以报个职业学校,学一门手艺也行。”
“学啥手艺?去工地搬砖?”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赵桂芳没再说话,进房间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宇航房间里有翻书的声响。他每天晚上都熬到很晚,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学什么,反正我看不见希望。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宇航房间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我愣了一下,走过去,耳朵贴着门听了听。
里头没声音。
我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宇航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肩膀微微弓着。
他那么瘦,从后面看就跟个初中生一样。
我没出声,把门轻轻带上了。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上班前,看见宇航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倒了杯水。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出门了。
骑出去老远,我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04
七月十五号,离查分还有十天。
厂里出事了。
车间主任马德明找我谈话,话说得挺客气,意思就是今年集团要瘦身,我这个副主任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他说他可以帮我说说话,但也不能保证。
“老薛,你也别怪我说话直,”马德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你这个位置,厂里好几个年轻人盯着。你文化程度不高,又不会搞那些新设备,你说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要是实在有难处,写个请愿书,我在领导那边给你求求情。”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我的腿都是软的。
二十年,我在这个厂待了二十年。
从学徒熬到副主任,每个月四千多块钱养家糊口。
现在有人说要废了,就这么废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下班的人群往外涌。年轻人们骑着电动车嘻嘻哈哈地过去,没有人注意一个中年人在路边站着发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门进去,宇航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几本书。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爸,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志愿的事。”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一阵胸闷。
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考了四百二十五分,现在要跟我商量那个分数能去的学校。
而我自己,连工作都快没了。
“你忙你的。”
“爸,我知道我考得不好,但是魏老师说——”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你别跟我说魏老师!你自己不争气,怪谁都没用!我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你妈在超市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你倒好,在家享清福考个四百二十五!”
我被自己的声音震到了,整个客厅都在回荡。宇航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
“我不想听!你考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甩上了。
躺在床上,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耳朵里嗡嗡的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外头有声音。赵桂芳在跟宇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宇航回了房间,门关了。
再后来赵桂芳进来说我:“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
“说啥?有啥好说的?”
“你就不能问问他在想啥?万一他有难处呢?”
“他有什么难处?考得不好赖别人?”
赵桂芳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看见宇航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马德明说的话,一会儿是航天那张志愿表,一会儿是宇航站在我面前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宇航的数学作业我给他签过字,那张卷子上他考了七十八分,我在后面写了一句“下次努力”。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在台灯下,一遍一遍地改那道他做错的大题。
改完了一遍又一遍,写到凌晨一点。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挺认真的。
可现在想想,他认真了那么久,结果还是四百二十五分。
05
七月二十号,查分那天的下午。
我在厂里请假回来了,说家里有事。马德明批了假,我走的时候他还拍了拍我肩膀说“别想太多”。
一进门,我看见宇航坐在电脑前,手边的鼠标垫都湿了,是他手上的汗。赵桂芳坐在旁边,两只手抓着膝盖,脸色发白。
房间里很安静,就听见电脑风扇嗡嗡转。
“爸,”宇航小声说,“你来了。”
我没应声,站在他身后。
宇航的手抖得厉害,去拿准考证的时候,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他输了两遍准考证号,都输错了。
第三遍,还是错了。
赵桂芳说你别紧张,慢慢来。宇航深吸了一口气,又输了一遍,然后按了回车键。
页面转了一下,然后跳出来了。
我看见宇航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屏幕上的数字是——五百六十七。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往前凑了一步。
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总分567,语文118,数学112,英语102,综合235。
五、百、六、十、七。
宇航“嗷”的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了。他转过来看我,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都是哑的,“爸,你看见了没有?”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手抖着伸出去,够到他的肩膀,捏了一下,是真的。不是做梦。
“爸,”宇航哭着说,“我没骗你,我一直在学,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刷数学题,我周末去张叔家不是下棋,是找他补课——”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就一个数字在转:五百六十七。
“那你估分咋估的四百二十五?”我的声音变了调。
“我怕,”宇航抹了一把眼泪,“我怕考不上,怕你失望,我不敢说我能考多少,我就往低了报——”
我的眼眶一酸,什么东西顶住了嗓子眼。
赵桂芳在旁边早就哭得说不出话了,一把抱住宇航,两个人连哭带笑地抱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分数,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一直在学,他一直在学。
我忽然想起那些凌晨亮着的灯,想起他去张叔家,想起他每次想跟我说话都被我堵回去。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爸,”宇航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脸上还挂着眼泪,“那个,志愿的事——”
我打断他:“志愿的事以后再说。”
06
宇航打电话告诉了他几个同学,又告诉了魏强老师。电话里魏强也高兴,说这孩子进步太大了,数学一下子提升了三十多分,肯定是下了苦功夫的。
赵桂芳忙着给宇航做了一桌子菜,又打电话通知了她娘家那边的人。一时半会儿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恭喜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宇航那张成绩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四百多分的估分,考出五百六十七分来。
这中间差了将近一百五十分呢。
尤其是数学,一百一十二分,比他平时高了三四十分。
这哪是“进步大”能解释的?
我越想越纳闷,心里头那个念头一直转。宇航不是那种学习特别好的孩子,这事儿谁都知道。怎么到了高考就突然考得这么好?
晚上十点多,宇航接完最后一个电话,回房间去了。赵桂芳在厨房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里没动,心里头那根刺越来越扎人。
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个事。她说你管那么多干啥,孩子考得好你还不高兴?
“高兴是一回事,我心里有疑问是另一回事。”
“你这个人就是疑心重。孩子辛辛苦苦考的,你还怀疑他作弊?”
“我啥时候说他作弊了?我就是觉得奇怪。”
赵桂芳不说话了,手里搓着抹布,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啥。
那天晚上,我跟宇航说要给他办个谢师宴,请魏强老师吃个饭。宇航答应了,说行。
“对了,”我又问,“你数学提高这么多,魏老师给你单独辅导了?”
宇航顿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这分怎么提上去的?”
“我自己刷题刷的。”
“刷题能刷这么狠?”
宇航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这孩子有事瞒着我。
第二天上午,我专门去了一趟学校,找魏强老师。魏强正在办公室里批改卷子,看见我来了,挺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宇航爸爸,啥事?”
“老师,我想问一下,宇航的数学成绩,是不是您那边给单独辅导过?”
魏强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有啊。我班上有七十多个学生,说实话,不可能每个人都单独辅导。”
“那您觉得他数学怎么就提高这么多?”
“这个嘛,”魏强推了推眼镜,“我也想不通。按理说一百一十二分这个水平,不是光靠刷题就能达到的。”
“您是说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魏强赶紧摆手,“不是说他作弊,高考查那么严呢。我的意思是,他肯定有高人指点。”
高人指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张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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