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摆了八桌,我妈穿了一件熨了又熨的红毛衣,端着酒杯挨桌敬。

我缩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张折了又折的成绩单,指头都捏酸了。

没人问我考了多少分。

奶奶从席上撤了块排骨递给我,小声说“吃吧”。

我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三秒,没吃,放在了一边。

其实我也考了,748分。

比我哥还高6分。

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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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七月十二号,天热得要命。

我家院子里搭了棚子,八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亲戚们来得早,我妈韩玉英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蒸鱼、炖鸡、炸丸子,灶台上的火苗子快把她的脸烤熟了。

她脸上全是笑,是那种打心底里高兴的笑。

“子轩这孩子争气,742分,咱们县都排得上号!”

舅舅韩玉良端着酒杯高声吆喝,舅妈彭金花在旁边附和。我爸宋志强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递烟,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就说是我们宋家的种,错不了!”奶奶唐秀玲坐在主位上,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哥碗里,“子轩,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哥宋子轩穿着我妈新买的T恤,头发刚理过,看起来挺精神。他接过肉,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盘子。

从早上到现在,我没坐下过。

“晓婉,把那盘花生端过去。”我妈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好。”

我把花生端到桌上,姑姑宋敏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倒是我奶奶说了一句:“别让你妹妹忙了,让她也坐下吃。”

“马上马上。”我妈头也没抬。

我没说话,又回了厨房。

其实我书包里有张成绩单,748分,比我哥高6分。

但我不知道怎么拿出来。

上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回家跟我妈说,她正在给我哥装新书包。“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我哥的书包是新买的,一百多块钱。

我的书包是姑姑用剩下的,拉链都坏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厨房里油烟呛人,我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折好塞了回去。那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748。

张老师说过,这个分数,省里前十名。

但在这个家里,742和748,大概没什么区别。

“晓婉,再端盘凉菜!”

“来了。”

我端着凉菜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妈在给亲戚们分糖。她分了一圈,分到我面前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颗。

“拿着吃。”

我接过糖,放进了口袋里。

那糖后来我一直没吃。

摆酒到中午,亲戚们开始闹酒。我爸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我哥到处敬酒。我哥不太会说话,就端着杯子笑。

奶奶坐在椅子上,给我哥夹菜。

“子轩是咱家的骄傲,以后去了好大学,好好读书,给咱家长脸。”

“我妈也笑,是啊,以后你妹妹还得靠你呢。”

我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靠他。

我把他高一用过的课本全看了,数学、物理、化学,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干净得像新书。我帮他把笔记重新抄了一遍,夹了便签。

他考了742分。

我考了748分。

我还要靠他。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那里没人,油烟味重得呛眼。我靠在橱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我穿了两年多的鞋,已经开胶了。

成绩单在口袋里,硬硬的,硌得慌。

我想拿出来再看一眼,但没动。

算了。

02

酒席一直闹到下午两点多。

亲戚们走了大半,院子里杯盘狼藉。

我妈在收拾,我爸喝多了,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奶奶也累了,回屋歇着去了。

我哥在客厅里玩手机。

我蹲在院子里洗碗。

晓婉,把桌子擦擦。”我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放下洗了一半的碗,去擦桌子。

桌子上剩了不少菜,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都是我平时吃不到的东西。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凉的。

但挺香。

我吃了两块,听到我妈的脚步声,赶紧放下筷子。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剩菜,说:“这些留着晚上热热吃。”

“嗯。”

她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继续洗碗。

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发烫。头上的汗滴在水盆里,一圈一圈的。我盯着那圈水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

“晓婉。”

是我姑姑宋敏静的声音。

她还没走。

“你这次考了多少?”她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

我手停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没说话。

“你妈说你平时成绩不错,到底考了多少?”姑姑又问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见我妈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晓婉,你姑姑问你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748,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够上大学的。”

“那和你哥比呢?”姑姑笑了一声,“你哥742,你总不会比他高吧?”

我手里的抹布捏紧了。

“也就那样。”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不清不楚的。”我妈皱了一下眉头,“你姑姑问你,你好好说。”

我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

“算了算了,孩子不想说就算了。”姑姑摆了摆手,跟我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半天说了句:“没事多帮你哥看看志愿,你比他细心。”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洗碗,洗得很慢。

盘子上的油渍要搓好几遍才能洗掉,我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盘子是干净的,才放进沥水篮里。

然后我抱起一摞碗,往厨房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跟我哥说话。

“子轩,你想报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

“清华还是北大?你爸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再说吧。”

我听了几句,脚底下加快了,走进厨房,把碗放好。

然后我拿出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748。

张老师说过,这个分数可以报最好的学校。

但在这个家里,好像没人关心。

我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转身回去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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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收拾完了。

我妈累得坐在台阶上,用手扇风。

我爸醒了,出来倒水喝,看见我坐在台阶的角落里,问了句:“你考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嗯?”

“问你考了多少分。”我爸又问了一遍,语气很随便,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我刚想说748,我妈先开了口。

“问这个干嘛,又不是大事。”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在旁边站着,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我爸突然想起来什么,“晓婉,你那床被子该换了,回头让你妈给你买床新的。”

“行了,你回屋看书吧。”我妈摆摆手。

我回了屋。

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的墙纸都翘起来了。

窗户上挂着旧窗帘,已经洗得发白。

我坐在床上,翻开一本书。

那是我自己买的二手辅导书,边上都磨毛了,上面写满了我自己做的笔记。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

我趴在桌上,脸贴在书页上,闻着纸和墨水的味道。

成绩单在口袋里,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把它掏了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这个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

我想起张老师说过的话:“宋晓婉,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你好好努力,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张老师是我最敬重的老师。

她送我的时候,眼神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但我妈不这么看。

在她眼里,我成绩再好,也不如我哥考上大学重要。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这句话不是我妈说的,是奶奶说的。

但我妈从来没反驳过。

我收起成绩单,趴在桌上,闭上眼。

这一晚,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考试,梦见分数,梦见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端着一碗红烧肉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

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我妈和我哥说话的声音。

“子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去给你买包子。”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床上爬起来,洗脸刷牙。

牙膏已经挤不出来了,我把管子剪开,抠出最后一点,凑合着刷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端上包子,放在我和我哥面前。

“晓婉,快吃吧。”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挺香。

我又咬了一口。

我妈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晓婉,你想报哪个学校?

我没听清,抬头看她。

“我说,你想报哪个学校?”

我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报个师范吧。”

“师范好,当老师稳定。”我妈点了下头,算定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其实我想报一所更好的大学,想去更远的地方。

但这句话我没说。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一直很热闹。

亲戚们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是来恭喜我哥考了好成绩。

我爸每天陪酒喝酒,我妈天天忙着做饭。

我哥倒是清闲,天天窝在房间里玩手机。

我每天做家务,扫地、洗碗、洗衣服,闲下来就看书。

成绩单一直放在口袋里。

七月十五号那天,张老师来了一趟家访。

她是骑电动车来的,到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一看见张老师,赶紧擦擦手迎上去。

“张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晓婉。”张老师笑着说,“这次高考成绩出来了,晓婉考得不错。”

我妈愣了一下:“不错?”

“嗯,挺好的。”张老师没多说,只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听见这话,觉得心跳有点快。

“那她考了多少?”我妈问了一句,语气很淡。

“您问她就行。”张老师笑了笑,“晓婉,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