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黄昏时分就下大了。

没有风,雨直直地落,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山路成了泥浆,我的布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

包袱被雨布裹了三层,我抱着它,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天黑透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一座庙。

破庙。山门歪了一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

我推开门,嘎吱一声。

里面黑洞洞的。

我摸出火折子,找了个还算干的角落,把路上的枯枝败叶归拢到一起,生了个火。

火光烧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庙里供着一尊泥塑,早看不清模样了。

墙上画着壁画,也糊得差不多了。

我解开包袱,拿出干粮。

饼是母亲烙的,烙了三天,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我掰一块下来,放到嘴里嚼,得用力,牙根发酸。旁边有个破瓦罐,接了点雨水。

我啃着饼,想着明天怎么走。

雨声很大。

突然,那个声音就是在雨声里钻进来的。

“公子,好吃吗?”

我叼着饼,整个人僵在那里。脖子像生了锈,我一点点转过去。

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蹲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纸。嘴角有一点红,像是血迹。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在动。

然后我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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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扔了饼,往后退。

背撞上墙壁,冰凉的。我伸手去摸火折子,手抖得厉害,碰倒了瓦罐,雨水洒了一地。火苗跳了几下,差点灭掉。

“你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自己的。

她没动。还蹲在那里,歪着头看我。那个包袱还在动,哭声一颤一颤的。

“我不是来害你的。”她说。

声音不大,听着倒还温和。可我一想到她脚不沾地,心就揪起来了。

火折子重新亮起来,我把它举高,借着光仔细看。她的嫁衣很旧了,裙角烂得一条一条的。她脚下没有影子。火光这么亮,她没有影子。

我喉咙发紧。

“你是谁?”

沈碧彤。

“你怎么……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轻声说了句:“我等了三年了。”

三年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我还在县学读书,听先生讲过一些鬼怪故事。但那都是书上的事,我没想过会遇上真的。

“你等我?”

她点头。

“我等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是很清淡的香,像女子用的脂粉,又像烧过的纸钱。

求我去我家,帮我问一个人。

“问谁?”

“程宇轩。”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抖了一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我看清了她的神情。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求。

“他是我丈夫。”她接着说,“三年前,我们也是进京赶考。路过这庙时,我身子重了,走不动了。他说歇一晚,明早再赶路。可那天夜里,我肚子疼得厉害,他去找人帮忙。”

她顿了一下。

“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火堆里爆了一个火星,噼啪一声。

“我在这庙里等着,等着。孩子生下来,我听见他哭了一声。可等不到他爹回来。天亮的时候,我抱着孩子,还是没等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掉在包袱上。包袱上洇开一点湿润。

“我死在这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庙里安静了。只剩下雨声,还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的后背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手还在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让我去找他?”

“嗯。”

“找他回来?”

“不。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抬起头看我:“我不相信他是那种人。我们成亲三年,他对我很好。他不会抛下我们娘俩不管的。

“那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我,“公子,你也是读书人。你不信自己的良心,也要信他的良心。”

她这句话刺了我一下。

我确实也是读书人。我们这一路人,最讲究的,就是良心和信义。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

后山有棵槐树。”她说,“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可我去不了,我一靠近那树,身上就像针扎一样疼。

我听得后背发凉。

“三年了,”她接着说,“我困在这庙里头,出不去。哪也去不了。我只想求公子,替我去看看。”

她说得很轻。可我知道,这是一个死人在托孤一样的事情。

我该拒绝的。

可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她怀里那个包袱——那个三年前就死了的孩子——我说出那个“”字。

“我去看看。”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公子放心,我不会害你。”

我信了她。

那晚我没怎么睡。火光一直烧着,她坐在对面,抱着包袱,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在哄孩子睡觉。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我朝后山走去。

02

后山的槐树很好找。不是因为它高大,是因为它周围什么也没长。草在这里枯了,藤蔓绕着树干也枯了。

树皮裂着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根露在外面,粗粗细细的,盘在一起。

我带了一把小铲子,是出门前母亲塞到我包袱里的,说路上可以挖野菜。没想到用上了这个。

我绕着树走了两圈,不知道从哪挖起。想了想,挑了树根最粗的地方。

泥土很松。比我预想的松得多。

我往下挖了大约一尺,铲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还滑了一下。像是油布。

我跪下来,用手刨。指甲里塞满了泥。

很快,一个油布包露了出来。不大,巴掌那么宽,板砖那么长。缠了好几层,封得很紧。

我拿起来,掂了掂。不重。

回到庙里时,沈碧彤不在。那个角落空空的,只有地上一点湿润。

“嫂子?”

没有回答。

我喊了几声,确定她不在。犹豫了一会儿,我解开油布。

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一块玉佩。白色,温润,刻着“程”字。

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了四个字:“遗书。”

还有一本册子。薄薄的,封皮是青色,写着“癸卯年县试笔录”。

我拿起信,手有点抖。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很乱。写得急,笔画潦草,但能看出来。

“立诚兄,亲启。”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再往下看:“立诚兄,你或许不记得我了。三年前,你来县学拜访先生,我们见过一面,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程宇轩,通州府县人。”

我确实不记得了。那一年我才十五,刚去县学,见过谁早就忘了。

“立诚兄,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喉头发紧。

“我卷入一桩祸事,恐怕脱不了身。我若出事,请兄务必翻开这本账册,将它交于京城御史台。兄若不愿,我不强求。只求兄将此信与我妻儿一同安葬。告诉他们,程宇轩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

落款日期:三年前的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我母亲说过,那天晚上村口的狗叫了一整夜。

我打开那本账册。

翻了两页,手就凉了。

这账册里记录的是三年前通州县试舞弊的事。

谁收了钱,谁走了后门,谁在场外递答案。

每一条都写得很细。

有名字,有金额,有时间,甚至写清楚了是在哪个酒馆交易的。

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主事者:通州县丞梁江山。今升任通州知府。此人与江南富商勾结,卖功名,泄考题,已成气候。掌握此证据者,可将其绳之以法。

梁江山。

我知道这个名字。

三年前他还是通州县丞,现在已经是知府了。我进京城时,听人说他官声很好,是“梁青天”。可这账册写的,跟“青天”两个字差得太远。

我把账册合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我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抬起头时,沈碧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庙门口,阳光从她身体穿过去。

“你夫君……”

“他死了。”她平静地接话,“我猜到了。”

“他是因为这个。”

我把账册举起来。

沈碧彤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在县城出了事,送不了我最后一程。我不怪他。”

她说着,语气平静得让我心里发酸。

“他留下的东西,你能替他去办。”

她不是求我,她是替我做了决定。这种笃信,让我不敢拒绝。

我硬着头皮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账册里的名字,想着梁江山那张在通州府衙大匾下面挂着的笑脸。

我甚至想过把账册烧了,当没看见。

可我又想起沈碧彤那句话——“你不信自己的良心,也要信他的良心。”

天快亮时,我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我盖了件东西。睁开眼,是一件夹袄。旧的,蓝色的,缝着补丁,针脚很密。

“天冷了。”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这是当年我给宇轩缝的,就穿过一回。你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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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夹袄很暖和。

我穿上,发现前襟的口袋里有点鼓。伸手一摸,里头缝着一个纸片。我拆开线,看到一张纸。

是家书。

“吾儿:

你娘怀你那会儿,我常想,你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会不会像我,做事没个定性。

我希望你不如你娘。

你娘很会过日子,人也温柔。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她了。

我在县城摊上事了,恐怕回不去。只恨老天不给我机会,让我当面好好待你们娘俩。你娘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远方了,会回来的。

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不得。

程宇轩。”

字数不多,每句话都像刀割。

我把家书折好,放回口袋里。夹袄盖在身上的感觉,比什么都沉。

天亮之后,我收拾包袱要走。沈碧彤站在庙门口,抱着那个包袱。

“公子。”她叫住我。

“去京城,靠这个。”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递给我。

“这是我出嫁那天,娘家给我的。你拿去吧,换点盘缠。”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冰凉刺骨。

“嫂子,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手塞到我手里,“我一个死人,留着这些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替我去闯一趟皇宫,替我家宇轩讨个公道。这只镯子,就算我这个嫂子给的谢礼。”

她把镯子放到我手心,合上我的手。

她的手掌很凉,可那力道很坚定。

我把镯子收好,朝她躬身行礼。

“嫂子放心,我一定把东西送到。”

她笑了,笑起来很温柔。

“我信你。”

我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沈碧彤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包袱。阳光打在她身上,她像一团雾气那样淡。

走了大约十里路,我在路边歇脚。刚拿出饼要啃,就看见远处一匹马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的是官家的衣服,腰里别着一块腰牌。

我往树后躲了躲。

那人停在我刚才坐的地方,四下看了看,又骑着马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我不敢走官道了。绕小路,翻山。可不管我怎么绕,总能看见有人影在后面跟着。

我开始心慌。

快到一座小镇时,天快黑了。我找了个客栈住下。夜里躺在床上,我掏出那本账册看了一眼,又重新收好。

刚准备睡,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我猛地站起来,摸到桌上的烛台。

“客官,是我。”门外传来一个老妇人沙哑的声音,“给你送些热水。”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70上下的老妇人,端着瓦罐。

“你是?”

“我姓赵,你叫我赵仙姑就行。”她笑了笑,“你今天进镇子时,我就在镇口坐着,瞧见了你手上那只玉镯。”

我下意识握紧手腕。

别怕。那镯子我知道来历——是沈碧彤的。她嫁给程宇轩时,我就在场。

她进了门,把瓦罐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三年前的事,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

“知道。”她叹了口气,“我给她接的生。那晚,程宇轩去县城找人,半道上被人拖走,给我报信的是他身边一个书童,那书童第二天就跑得没影了。”

“那你怎么不报案?”

报案?”她笑了笑,很苦,“我年轻时报过。我爹是县衙的差役,他查了当地镇委会长贪污的事,被人栽赃,全家被灭了门。我躲了出去。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管官府的事了。

她说话时,手一直在搓衣角。那些回忆,大概还疼着。

“你走吧。”她站起来,“我不拦你,也不拖你。那账册你好好藏着,别再让人看见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心梁江山。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牵着一根线,顺着线能拖出好几个名字。”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了。

我摸出账册,翻了又翻。一条条记录,看得我心寒。我意识到,我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知府,而是一张网。

天亮之后,我打算继续赶路。

可刚出客栈,就被人拦住了。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脸很白,留着两撇胡子。他勒住马,俯下身看着我。

“这位公子,是要上哪儿去?”

我攥紧了包袱。

“赶考。”

赶考?”他笑了,“那正好,老爷想请公子过府坐坐。

“你家老爷是谁?”

“通州知府,梁大人。”

04

我站在原地,脚钉在地上一样。

梁江山的管家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公子,请吧。”

“我还要赶路。”

“不急。”管家下马,走到我面前,“老爷说了,见一面就送公子走。耽误不了你多久。”

他说“送”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我知道不能去。可四周都是他的人。跑不了。

“那行。”我硬着头皮,“带路吧。”

三个骑马的人把我夹在中间,沿着官道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到了通州城。城里热闹,我一声不吭跟着他们进了府衙后院。

梁江山穿着一身便服,在书房里喝茶。

他比我记忆中看着温和些,圆脸,秃了顶,笑起来跟个慈祥的隔壁老头似的。他看见我进来,笑着让人上了茶。

“你叫宋立诚?”

“是。”

府县人?

“我查过你的卷宗,功课不错。”他端起茶盏,“你娘是个洗衣妇?”

“不容易。供个读书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等着他出招。

梁江山把茶盏搁下,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

“你这趟进京,是去赶考。不过……”他顿了一下,“我听说你手里,有点旁人托付的旧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这回事?”

他说这话的腔调,跟个闲聊似的。

我没说话。

“年轻人。”梁江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有些事,知道的时候是麻烦。不知道的时候,你还能好好过日子。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正是好时候。进了考场,中了举人,你娘就不用给别人洗衣裳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些旧账,你放了,我保你这条路上平平安安。你若不放心,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个去处。”

梁大人。

我抬头看他。

“你说的旧账,我不知道。”

梁江山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我攥着包袱的手已经捏出汗了。

梁江山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片刻之后,他又笑了。

“行。那你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梁江山叫住我。

“对了,通州城外那条河,你觉得水凉不凉?”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没答话,走了出去。

走出府衙时,我腿都是软的。

管家把我送到城门口,塞给我一个银锭子。

“公子路上吃好穿好,到了京城要好好考。老爷说,他心里有你的。”

我捏着那个银锭子,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出了通州城,我没敢顺着官道走。钻进山里,找到了一个小村子。

天快黑时,我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赵仙姑。

“你……”

“我被人盯上了。”

赵仙姑把我让进屋,关上门,拉上了帘子。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手里那本册子,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

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灶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把刮刀。

“你要真想走这条道,我也不拦你。但我得告诉你,你在前面跑,他梁大人的刀可在后面追。”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掏出程宇轩那封家书,递给她。

赵仙姑看完,手抖了一下。

“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我看着她。她年纪很大了,头上的白头发让她看起来很瘦弱。

“有公道。”

那就去。”她把刮刀放回去,“你有这个心,老天爷会在上面看着你。

夜深了。

我不能再待下去。赵仙姑给我包了一包干粮,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铜钱。

“盘缠不多,你拿着。”

不……不用。

“拿着。”她把铜钱塞到我怀里,“我老了,用不着了。你年轻,还走得远。”

我鼻子一酸,没说出来话。收好东西,趁夜色出了村。

走出很远,回头一看,赵仙姑还站在门口。

月光下,她朝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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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了三天。三天里,我再没敢走官道。逢山翻山,遇水趟水。鞋底磨穿了,脚上起了泡,泡破了,血水把布鞋染得发黑。可我不敢停。

梁江山的人肯定还在追我。

第四天晌午,我到了一个小镇。镇上人很多,是赶集的日子。我在人群中穿行,觉得稍微安全了。在街角买了两个包子,坐在井台边啃着。

旁边有人摆摊算命。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摊前,看了我一眼。

“公子,给你算一卦?”

我摇头。

“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最近遇到麻烦事了。”

“不……不用了。”

我站起来要走。那人叫住我。

“你手里拿的东西,保不保得住?”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时,那人已经不在了。摊位空空的,卦旗歪倒在地上。

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快步走出镇子。

走山路时,天又暗了。密密麻麻的树,遮得光线透不进来。走到一片密林,头顶“扑棱”一声,飞起一只大鸟,吓得我差点叫出来。

我喘着气继续走。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

有人跟着我。

我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余光往后面看。树影里有人影,不止一个。

我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后面的人也跟着加快。

我开始跑。

山路不平,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闷哼一声。爬起来接着跑。

身后的人也在跑。

离我越来越近。

大概只剩三四十步。

我看见前面有个小山洞,钻进洞,趴在洞口往外看。三个壮汉站在洞外,手里拿着短刀。

“出来。”一个人朝洞内喊,“别磨蹭。”

我缩在洞深处,呼吸都屏住了。

“出来就饶你一命。”

我摸到怀里那本账册,心想,只能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洞口刮起一阵冷风。那三个壮汉同时愣住了。我看见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沈碧彤。

她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他们面前。她怀里的包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孩子的脸。

那孩子的脸,白得像雪。

“啊——”

三个人同时叫出声,扔下刀就跑。

沈碧彤转过身,看着我。我缩在洞里,浑身发抖。

嫂子……

“他们走了。”她轻声说,“你安全了。”

“你怎么……”

“你身上穿着他给你的夹袄。夹袄上有他的念想。我感应得到。”

她从洞口飘了进来,蹲在我面前。

“你的心不够狠。”

“可你有大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大志。我只知道,我不能当没看见。”

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京城的城门口,有梁江山布下的人。他们认识你。”

“那我怎么办?”

“我替你挡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我。

“拿好。这面镜子跟了我三年。用它照你,别人就认不出你。”

我接过来,镜子上冰凉凉的。

“嫂子,我……”

“不用说了。你走吧。”

她站起来,退出了洞口。外面起了风,她的红衣在风里飘,然后一点点淡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山洞深处,拿着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模糊着,看不清楚。

我用它照了好几遍,脸果然变了样子。像个陌生人。

我把铜镜收好,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走得顺了一些。我在路上碰见几个赶考的书生,跟他们一起走。他们没认出我,聊着考功名的事。我沉默着,只听不说。

走了半个多月,我终于到了京城。

06

京城很大。

城门比我家县城的城墙还高。街上人挤人,马车、牛车、人,挤得水泄不通。我没进热闹的街道,沿城墙根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

店老板是个50来岁的女人,姓孙,人都叫她孙婶。她看了一眼我的包袱,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多问,给我安排了后院一间小房。

“住多久?”

“先住一个月。”

“一个月二两银子。包一日两顿。”

我掏出沈碧彤那只玉镯,在灯下照了照。

“这个能当银子吗?”

孙婶接过镯子,对着光看了几眼。

“能当。不过这东西值不少银子,你确定要当?”

“不急用钱,就是怕不够。”

“那我先替你收着。你走的时候再赎。”

她没再多问,把镯子收好,领我去了房间。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我睡不着。京城到了,可下一步怎么走?账册在怀里,可到哪儿去找能接这份状子的人?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在街上逛了逛。

京城不像府县,每条街都有官府的人巡逻。

我绕到衙门外的告示栏前,看了一圈。

没人提那桩三年前的舞弊案。

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被人遗忘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又走了几天。买了一卷纸墨,把账册上的关键内容抄了一份,工工整整地写成状子。装订好,揣在怀里。

我去御史台递状子。门口站岗的衙役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

递状子,告……

“叫什么名?”

“宋立诚。”

衙役翻开一个本子,写了几笔,让我在外面等着。我站了半个时辰,进去一个人,出来说“老爷不在,改天再来。”

连着三天,都是这样。

我明白了。这状子,递不到上面去。

梁江山早就打点过了。他在京城有人。

我坐在客栈里,干嚼着干粮,心里越想越窝火。

孙婶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桌上。

“怎么,状子没递上?”

“我看你这几天一直跑衙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孙婶,你……听说过通州知府梁江山吗?”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惹他了?

“没有。我就是想问,他在这城里有靠山?怎么我递个状子,喊破嗓子也没人接。”

孙婶压低声音:“他有个姐姐,是宫里的贵人。这些年,他在外头做官,他姐在宫里给他撑腰。

我的心沉到谷底。

“那……就没地方能递了?”

“有。”

她犹豫了一下。

“宫里的殿试。能上殿试的考生,可以直接面圣。你在天子面前递状子,他姐也拦不住。”

“可殿试得有资格。”

“你不是来赶考的吗?”

“我……还没参加会试。”

孙婶看着我,笑了。

“那你考呗。会试就在这几天了,你赶上路了吗?”

我愣住了。我光想着递状子,竟把考试这事忘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

孙婶看看我,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掏出账册又翻了一遍。程宇轩的名字,赵仙姑的托付,沈碧彤的镯子。

我考上,就还有路。考不上,就连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我拿起桌上的书,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看书,晚上抄状子。一边备考,一边死死抱着那本账册。我怕被偷,睡觉都压在枕头下。

会试那天,我进了考场。

考题不难。那些年读的书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把文章写完,交了卷。

出了考场,我没走远,在附近找了家茶摊坐着等放榜。

第三天,放榜了。我挤进去找我的名字——榜上有名。

我考过了。

放榜那天下午,我回到客栈,孙婶在门口剥豆子。

“考上了?”

“考上了。”

她笑了笑:“那就好。”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

殿试那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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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殿试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穿上母亲给我洗过的那件旧长衫,系好腰带,把那本账册贴身揣着。又摸了摸夹袄口袋里那封家书。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皇城根下,考生已经排起了队。

我站在第一百个左右的位子上,低着头,混在人群中。

前面有人说话,有人笑得大声,有人念着刚才背的典故。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进了宫门。

我看到殿试的主考官坐在上面。

其中一个,就是梁江山。

他穿着一身三品官服,坐在案后。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笑,温和、慈祥,像个可亲的长辈。要不是我知道他手上沾过血,任谁都想不到他做的事。

梁江山看见了我。

他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移开眼睛。这个时候不能躲。

“宋立诚。”他念出我的名字。

没有感情。像念一个在册上躺了很久的名字。

我回了一声“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话,把案上的卷子发下来了。

我坐下来开始写。

手一直在抖。

可笔尖落到纸上时,反而稳了。

我写得很顺,从幼年读书写到进京赶考,写家境贫寒,写母亲洗衣供我。

写一个人走路要凭心,不能踩别人的尸骨爬上去。

写得很快。两个时辰,就把文章誊好,交了上去。

交卷时,我看了梁江山一眼。他还在翻卷子,没看我。

我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下等传唤。身后的考生陆续出来,有说有笑地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太阳偏西。

一个太监过来喊我:“宋立诚,宣你进殿。”

我跟着进去,大殿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正中,两边站着十几个大臣。梁江山站在左侧第三个位置,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我跪下来,磕头。

“宋立诚,你文章写得不错。”皇帝开了口,“写得很真,朕读得出来。你家境贫寒,靠母亲洗衣供你读书?”

“有功名没?”

“没。这是第一次。”

皇帝点了点头。他转了话题:“朕看你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带着恨。你在恨什么?”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

皇帝看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皇帝。他四十来岁,眉宇间很威严。

“臣不恨。臣只是心里有一件事,堵了三年了。”

“为一桩冤案。”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梁江山站在一边,面色如常,可我看见他放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着。

“继续说。”皇帝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账册。

“三年前,通州府县试舞弊案。主事者行贿受贿,泄题卖功名,涉案白银数以万计。事发之后,灭口藏尸,逍遥法外至今。”

我把账册举过头顶。

“请皇上过目。”

立在一旁的太监接过来,呈上去。皇帝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又翻了几页。他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这上头的名字……”

“通州知府梁江山,是第一条。”

我话音一落,殿上所有人都看向梁江山。

梁江山还在笑,可他的笑已经僵了。

“荒唐。”他开口了,声音很稳,“一个考生,信口污蔑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证据?”

“账册就是证据。”我看着他说,“账册里有你的签名,有你的印章,有证人名字,有交易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金额。写得清清楚楚。你三年前杀的人,就是写这本账册的人。他叫程宇轩,死于你派出的杀手。”

“皇上!”梁江山跪了下来,“此人血口喷人,臣为官多年,为百姓做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皇帝没说话。他还在看那本账册。

过了很久,皇帝把账册放下。

传户部、刑部。

一炷香的工夫,户部和刑部的官员到了。账册本被传下去核验。我跪在殿上,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大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一个时辰后,刑部侍郎回奏:“皇上,账册上的签名和印章,经核对,确与梁大人的官印和手迹相符。”

梁江山的脸终于白了。

“皇上……”他还要开口。

“够了。”皇帝摆了摆手,“梁江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梁江山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宋立诚。”皇帝叫我,“这账册,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程宇轩的妻子那里得到的。她三年前死在破庙里,魂魄不散,托我把它带到京城。”

“魂魄?”

“是。她说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