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程丽芳的手,指尖悬在“确认转账”上,微微发抖。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咬着牙按了下去。
十万块,转走只用了三秒。
她正盯着转账成功的页面出神,身后的门开了。
沈高扬拎着书包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妈,你手机掉地上了,有个东西你自己看看。”
程丽芳接过纸,上面是她前天用星座App截的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儿子打印了出来。纸的背面,用笔写了三个字——
“别信他。”
01
程丽芳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一个小孩子,别瞎掺和。”她背对着儿子,把手机锁了屏。
沈高扬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斜挂在肩上,眼睛盯着他妈的后脑勺。
这小子今年十七,个头已经蹿到一米七八,声音也开始变粗,说话时带着点刺人的味儿。
“你说的那个沈飞,我以前在舅舅那儿听过。”沈高扬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舅舅说他不是啥好人,十年前在厂里就欠了一屁股债跑的。”
程丽芳转过身,脸上挂着不耐烦:“你舅舅那嘴,你也信?他说别人的时候自己还欠着银行的贷款呢。”
“妈!”
“行了,吃饭。”
厨房里的电饭煲冒着热气,程丽芳掀开盖子,把洗好的米倒进去,又放了点油。
她今年四十出头,在县中学做会计,拿的工资不高,好在稳定。
丈夫沈建国五年前出了车祸,人没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紧巴巴归紧巴巴,她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去年同学聚会,几个老姐妹聊起沈飞,说他现在发达了,开奥迪,在省城搞项目。
程丽芳当时没搭话,心里却记住了。
她不是图沈飞多有钱,她只是想让生活有点变化,别每天就是单位到家两点一线,像头拉磨的驴。
沈飞加了她的微信,偶尔聊两句。
刚开始是一些老同事的八卦,谁退休了谁升官了,话题都很安全。
慢慢沈飞开始给她发项目信息的截图,什么能源充电桩、政府招商引资、投资回报率百分之多少。
程丽芳看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沈飞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跟着他干,能翻身。
“妈,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高扬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她已经把米倒进了锅里,却忘了加水。
“你冲我喊什么喊?”程丽芳的火气腾地蹿上来,“你放学就知道打游戏,作业写了吗?月考考了多少分?你还管起我来了?”
沈高扬没吭声,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砰地带上。
程丽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饭勺,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发呆。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把水龙头拧开,往锅里放水,手指碰到凉水时,赵明的心又沉了沉。
她劝自己,沈飞的计划书是正规的,她还专门去查了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人家确实在省城注册了个能源科技公司,法人也是沈飞的名字。
她还打电话问过以前在厂里跟沈飞关系要好的老李,老李说沈飞这两年确实混得不错,开了个大店。
一切看着都挺对。
可儿子说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饭做好了,焖了十分钟,香气飘出来。
程丽芳盛了饭,端到桌上,又拍了根黄瓜,切了盘香肠。
她站在沈高扬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出来吃饭了。”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音量大了些:“我叫你吃饭呢,听见没有?”
门开了,沈高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聊天双方的头像她都认识——一个是沈飞,另一个是她自己的号码。
“你翻我手机?”程丽芳的脸沉下来。
“不是翻,它自己弹出来的。”沈高扬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程丽芳低头看屏幕,是一段沈飞发给别人的语音转文字,内容大概是:“那个程丽芳,四十多了,老公死了几年了,儿子上高中,手上有点存款,但不多,好骗。”
“好骗”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程丽芳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她往上翻,看到更早的聊天记录,沈飞发给同一个人:“你先别露面,等我钓稳了再说。”
“妈,这个人——”
“够了!”程丽芳把手机拍在桌上,眼睛红了,“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人。”
沈高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饭碗,大口扒饭,嚼了两口又停住了,抬头看着他妈:“那个银行转账,你转了吗?”
程丽芳没说话。
她坐回饭桌前,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夹了片香肠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儿子那句话,她没法回答。
因为钱已经转了。
五分钟前,她刚在银行App上给沈飞转走了十万块。
02
吃完饭,程丽芳收拾碗筷,手伸进水里时还有点抖。
十万块,是她全部的积蓄。
五万是自己攒的,另外五万是下午刚从袁莉那里借的。
袁莉是她认识十几年的老姐妹,开服装店的,手头宽裕,平时也偶尔接济她。
那天她去找袁莉借钱,袁莉问都没问用途,直接从抽屉里点了五万块现金推过来。
“姐妹要翻身,我肯定支持。”袁莉笑着拍她肩膀,“到时候带我发财啊。”
程丽芳把钱塞进包里,心里热乎乎的。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身边还有这样的朋友。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擦干净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沈飞发给她的项目资料。
充电桩投放,政府支持,前三年免税。
这项目听起来天上掉馅饼一样好,但沈飞说了,机会就一次,错过就没了。
她咬咬牙,又在微信上给沈飞发了条消息:“钱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等了五分钟,沈飞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收到说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
程丽芳心里开始打鼓,想打电话又怕打扰他,毕竟人家说了今天去省城开会。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每一分钟都像拉长了。
沈高扬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妈坐那儿发呆,脚步顿了顿。
“妈,你是不是被骗了?”
程丽芳抬头看他,眼神有点迷茫:“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什么骗不骗的,人家是正经做生意。”
“那你说说,他那是什么生意?”沈高扬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充电桩?咱这小县城,电动车都没几辆,他去哪投充电桩?”
程丽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确实没想那么深。
她只看了沈飞发来的资料,照片上是省城一排崭新的充电桩,写着某某公司的logo,看着挺正规的。
沈飞发了定位,说公司就在省城科技园里,还拍了大楼的外景。
“你那都是小孩子想法。”程丽芳站起来,声音有点虚,“人家说了,全国都在推新能源,以后电动车普及了,充电桩就是印钞机。”
“谁跟你说的?”沈高扬一步跨过来,“他妈的他就是个骗子!”
“你骂什么人!”
程丽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震了一下。
她自己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但她控制不住。
那一刻,她怕的不是儿子说的话,而是怕儿子说的是对的。
沈高扬被她那一下镇住了,愣了几秒,转身回房了。这次他没摔门,轻轻带上了。
程丽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耳朵里嗡嗡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上一条消息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她终于忍不住,拨了沈飞的电话。
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好像在街上。
“沈飞,是我。”程丽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钱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正想给你回呢。”沈飞的声音很轻松,“刚开完会,手机静音了。丽芳啊,你放心,这钱我过两天就给你走流程,下周就能开始收益了。”
程丽芳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那就好,我就是确认一下。”
“你还不放心我?”沈飞笑了,“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还能坑你不成?对了,下周二有个项目推介会,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我把你介绍给几个合伙人认识认识。”
“行,到时再说。”
挂了电话,程丽芳靠在沙发上,长长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窗外的雨小了,只剩零星几点打在玻璃上。
她起身去洗漱,经过沈高扬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孩子,又在打游戏。她摇摇头,没敲门。
第二天一早,程丽芳被手机闹钟吵醒。
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眼微信——沈飞昨晚又发了条消息,一个定位,还有一句话:“丽芳,下周见,绝对让你不后悔。”
她没多想,回了个“好”。
洗漱完,她去做早饭,发现沈高扬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同学家写作业,晚上回来。”
程丽芳拿起纸条看了两眼,说实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孩子大了,跟她越来越不亲,说话也不耐烦,动不动就甩脸色。
她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但一想又觉得委屈——没了老公,一个人拉扯他容易吗?
她坐下吃早饭,咬了两口馒头,突然想起昨天那笔钱,有点坐不住了。
她打开手机上的银行App,点进去,查余额。
余额显示:一千零五十三块四毛。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昨天还是十万多,今天就剩下这么点了。虽然她知道那十万转走了,可看到这个数字还是有点慌。
她赶紧点开转账记录,想确认一下收款方。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收款账户的名字,不是沈飞。
03
收款人的名字,叫何秀云。
程丽芳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想起来这是谁。
她又看了一眼转账时间——昨晚七点四十三分,确实是她在银行App上操作的那一笔。
可收款人不是沈飞,是一个叫何秀云的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沈飞公司的财务?
很多公司都有专门的财务账户,沈飞可能让她直接打到财务那里。
可沈飞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个名字,只给了她一个银行账号,说那是他公司的账户。
她拿起手机,又给沈飞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程丽芳心里开始发毛。
她又翻了翻昨天的聊天记录,找到了沈飞发给她的那个账号。
她拿纸笔记下来,然后把手机上的银行App打开,重新输入了一遍。
屏幕跳出来:开户人,何秀云。
不是沈飞。
她的手指开始抖,一遍一遍确认那串数字,希望是自己输错了,但每一次结果都一样。收款人,何秀云。
她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时电话响了。她低头一看,是沈飞。
“喂?”她的声音都在发紧。
“丽芳,不好意思,刚在开车。”沈飞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怎么了?”
“那个账号……”程丽芳咽了口口水,“收款人怎么是何秀云?不是你的名字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快沈飞就接上了:“哦,那是我们公司财务的个人账户。公司刚起步,还没开对公账户,暂时用财务的账号过渡一下,下个月就开了,到时候钱就走对公了。你放心,没问题。”
“可是……”
“丽芳,你是不信任我还是怎么的?”沈飞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点委屈,“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还能骗你?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把合同带过去给你看,纸质版的,公章都盖好了。”
程丽芳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再多问了。她嗯了一声,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去单位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做账的时候出了好几次错,被领导叫过去说了两句,她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念头:何秀云是谁?
沈飞为什么不早点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程丽芳女士吗?”
“是我,哪位?”
“我是县公安局的,姓刘。请问您认识一个叫沈飞的人吗?”
程丽芳心里咯噔一下:“认识,怎么了?”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涉嫌诈骗的案件,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和身份信息与沈飞高度吻合。程女士,请问您最近有没有与他发生大额金钱往来?”
程丽芳的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地上。
“程女士?程女士?”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转了他十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程女士,请您现在立刻到公安局来一趟,带上您的手机、转账凭证和所有与沈飞的聊天记录。”
程丽芳挂了电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坐在办公椅上,浑身发抖。
旁边同事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出来话。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才走到门口。
到公安局的时候,一个姓刘的警察接待了她。
刘警官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问她什么她说什么。
她把手机交出去,把转账记录给警察看,把沈飞发给她的所有聊天记录、项目文件、合同扫描件全翻了出来。
刘警官看完,摇了摇头:“程女士,您被骗了。”
“怎么可能……”程丽芳的声音很轻,“我查过他的公司,确实在省城注册了的。”
“那个公司是今年三月才注册的,注册资本一百万,认缴制,实际上一分钱都没实缴。”刘警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我们查了一下,这个沈飞,真名叫沈大勇,是本县人,十年前就因为诈骗被关过三年。”
程丽芳的脸白了。
“他开的那辆奥迪是租的,手表也是假的。所谓的充电桩项目,根本不存在。”刘警官看着她的表情,声音放缓了些,“程女士,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您先别急,我们正在追查资金流向,看能不能追回来一部分。”
“能追回来吗?”程丽芳抬起头,眼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刘警官没说话。
那个沉默,比什么都残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安局的。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她站在路边,感觉自己像站在水底,周围的声音都是闷的。
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袁莉。
“喂,丽芳,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跟你说个好消息。”
程丽芳张了张嘴,想说“我被骗了”,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丽芳?你咋了?”
“我……”她终于挤出两个字,“没事。”
“那就行,老地方,七点,到了给我电话。”袁莉说完就挂了。
程丽芳站在路灯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找人说话,但不知道能跟谁说。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儿子”两个字,手指停住了。
最后她还是没打。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袁莉说的饭店走去。
04
老地方是县城中心街的一家湘菜馆,程丽芳跟袁莉经常约这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袁莉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菜单。看见程丽芳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你脸色咋这么差?”袁莉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打量她,“咋了,不舒服?”
“没事,可能中午没吃好。”程丽芳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袁莉没再多问,把菜单推过来:“你爱吃的臭鳜鱼,我点了。再给你加个酸辣土豆丝,怎么样?”
“随便。”
“行了,就这些。”袁莉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过来看着程丽芳,“你那个项目,今天怎么样了?沈飞那边有没有消息?”
程丽芳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嗓子发紧:“沈飞……他可能是个骗子。”
“啥?”袁莉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说啥?”
“公安局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一趟。”程丽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说沈飞的本名不叫沈飞,叫沈大勇,以前就因为诈骗坐过牢。”
袁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你的钱呢?”
“转过去了。”
“多少?”
“十万。”
袁莉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你疯了?十万块你转给他了?”
“你不是也借钱给我了吗……”程丽芳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为是真的,我真的以为是真的。他有公司注册信息,有红头文件,还带我去看了工地……”
“工地?什么工地?”
“就是县城北边那块空地,他说那是政府规划的新区,要建新能源产业园。”程丽芳拿纸巾擦眼泪,“他说那块地已经批了,明年就开工,充电桩就从那儿开始铺。”
袁莉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酒:“喝点吧,压压惊。”
程丽芳接过酒杯,一口干了。辣味呛得她直咳,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行了,别哭了。”袁莉拍了拍她的背,“钱的事,我那边不急,你先缓过来再说。”
“可我还欠你五万呢。”
“欠就欠着吧,我又不等着用。”袁莉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你先把人稳住,别自己先崩了。”
程丽芳看着袁莉,心里一阵感动。这种时候还愿意帮她的人,真的不多。
“莉姐,谢谢你。”
“谢啥谢。”袁莉摆摆手,“咱俩谁跟谁啊。”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程丽芳喝了三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她跟袁莉说了很多,说她这些年的不容易,说沈建国走后她一个人怎么撑过来的,说她多想让日子好过一点,结果被人骗了个精光。
袁莉一直听着,时不时给她倒酒,拍她肩膀安慰几句。
吃完饭,袁莉结了账,扶着程丽芳出了饭店。夜风吹过来,程丽芳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送你回去。”袁莉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
“行,那你小心点。”袁莉帮她拦了辆三轮车,叮嘱司机送到小区门口。
程丽芳坐在三轮车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快九点了。
她想了想,还是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没事,晚上回来给你带宵夜。”
发完这条消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沈高扬给她看的那段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是怎么来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截图是聊天记录的截图,上面有她自己的头像。可她的手机一直没离身,沈高扬是怎么截到的?
除非……她的手机被人动过。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师傅,掉头,去公安局。”
“现在?”
“快!”
三轮车猛地拐了个弯,车轮碾过马路牙子,颠得她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她扶着车架,心跳咚咚的。
当天晚上,程丽芳再次坐在刘警官面前,把手机里的所有信息又捋了一遍。
刘警官听她说完,表情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沈飞可能在本地还有同伙?”
“我不知道,但我儿子的截图,不是从我手机里截的。”程丽芳的声音有点抖,“我昨天下午和沈飞聊微信的时候,我儿子不在家,晚上他回来就拿了一个截图给我看……”
“这个截图是谁发给他的?”
“我不知道。”程丽芳摇头,“我问了,他不说。”
刘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程女士,你儿子的电话能不能给我?”
“可以。”
她掏出手机,拨了沈高扬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可能在上晚自习。”程丽芳说。
“明天上午,你带他来一趟。”
程丽芳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这件事会把儿子牵扯进来,但她隐约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个晚上她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儿子那张截图,到底是谁发给他的?沈飞背后,有没有其他人?
第二天一早,她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看见她走过来,男人立刻迎了上去。
“请问您是程丽芳女士吧?”
“是我,您哪位?”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程丽芳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几个字:“喜相逢高端婚介中心。”
05
程丽芳看着名片,愣住了。
“我不需要婚介。”她把名片递回去,“你们找错人了。”
“程女士,请等一下。”男人伸手拦了一下,“是您的朋友袁女士介绍我来的。她说您最近可能有些困难,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您安排一些——”
“我说了,不需要。”
程丽芳打断他,推开门进了屋,反手把门锁上。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袁莉怎么会把她的联系方式给婚介所?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想找对象,袁莉也没跟她提过这事。
她掏出手机,想给袁莉打电话,但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不对。
昨天晚上袁莉请她吃饭,今天一早婚介所的人就找上门了。这时间也太巧了吧?
她坐下来,脑子里飞速转着。
袁莉借钱给她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点了五万块。
袁莉从来不问她项目的事,也不问沈飞是什么人。
袁莉在她被骗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急,而是安慰她“不急还钱”。
一个开服装店的小老板,哪来那么多钱随便借人?
程丽芳越想越不对。
她翻出手机里袁莉的微信,点进她的朋友圈,看到了上周发的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玫瑰花,配文是“谢谢亲爱的”。
这条朋友圈下面,有一个共同好友的评论:“老沈送的?”
老沈。
沈飞也姓沈。
程丽芳的手开始出汗。
她又翻了翻袁莉的朋友圈,看到三个月前的一条,配图是在省城的一家酒店吃饭,桌上摆着好几道菜。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的款式,和沈飞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拿起手机,拨了儿子的号码。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你在哪?”
“在学校啊,正上早读课呢。”
“你听着,我问你个事。”程丽芳压低声音,“昨天你给我看的那张截图,是谁发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发的?”
“是一个叫‘何秀云’的号码。”沈高扬的声音很小,“她加我微信,说是你的朋友,说有人想害你,让我看看你的聊天记录。”
何秀云。
那个收款人。
程丽芳感觉自己的脑袋嗡了一下。她扶着桌子,声音都在抖:“她什么时候加你的?”
“前天晚上。她说她是沈飞公司的财务,说沈飞在算计你,她看不下去才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上课铃声,沈高扬说:“妈,我得去上课了。晚上回来再说。”
“等一下——”程丽芳张了张嘴,电话已经挂了。
程丽芳坐在椅子上,手机握在手心里,额头冒出冷汗。
沈飞。
袁莉。
这三个人,像一条锁链上的三个环,一个扣着一个。
她开始捋时间线:袁莉借钱给她之后第二天,沈飞就催她打钱。
何秀云的账号是沈飞给的。
袁莉在她被打之后,马上约她吃饭,还安慰她。
今天早上一回家,婚介所的人就堵在门口。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她去世前,沈建国留下的账本,里面记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记得沈建国生前和袁莉的丈夫一起做过生意,后来闹翻了,袁莉的丈夫说沈建国欠他钱,打了一场官司。
官司最后是沈建国输了。
当时程丽芳还觉得丈夫理亏,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钱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袁莉的丈夫在说,后来袁莉也一直拿那件事来说事,说她丈夫是个骗子。
可如果袁莉的丈夫才是骗子呢?
她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字条,是沈建国的笔迹:“欠袁三万,已还清,收条在抽屉。”
程丽芳翻遍了整个抽屉,没找到收条。
她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活得太糊涂了。
袁莉一直在她身边,看她笑话。
沈建国被人坑了,她不但没帮上忙,还觉得是丈夫的错。
现在她也被人坑了,一模一样的手段,一模一样的说辞。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能再让那些人把你踩在脚下了。”
下午,她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省城。
按照沈飞给她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能源科技公司”的注册地——省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
她进了电梯,按了12楼,电梯门开的时候,眼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12楼整层都是空的。
墙皮斑驳,地板上积着灰,窗户上贴着的招商广告已经褪了色,电话号码都模糊了。
只有一家公司的招牌还挂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一看,上面写的是“喜相逢高端婚介中心”。
婚介中心的玻璃门锁着,里面没有人。
程丽芳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又拍了下周围的环境。
她回到电梯里,按了1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看到电梯里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小广告,上面印着几个字:“何秀云心理咨询,离婚、情感、维权。”
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06
程丽芳下了电梯,蹲在写字楼门口,把那张小广告的照片放大看。
何秀云,心理咨询师。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拨通了刘警官的电话。
“刘警官,我是程丽芳。”她声音有点喘,“我找到那个何秀云了。”
“在哪?”
“省城高新区写字楼,沈飞之前说的公司地址。”程丽芳尽量让自己说清楚点,“楼下电梯里有她的广告,心理咨询的。”
刘警官沉默了两秒:“你先别打草惊蛇,我马上联系省城那边的人去查。你人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看着写字楼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刘警官,我还发现一个事。我闺蜜袁莉,可能和沈飞是一伙的。”
“为什么这么说?”
程丽芳把袁莉借钱、婚介所上门、还有丈夫当年欠条的旧账说了一遍。刘警官听完之后语气严肃起来:“程女士,你现在在哪?”
“省城汽车站附近。”
“你听我说,马上回县里来,不要单独行动。你说的那个‘喜相逢婚介中心’,我们之前就注意到了,涉嫌组织以婚恋为由的诈骗活动。你闺蜜袁莉,我们也已经立案了。”
“立案了?”程丽芳愣住了。
“今天上午有人来报案,说她在县里组织了一个‘婚恋互助会’,实际上是让参加的人交钱,然后给安排对象,但最后都找不到人。这个人你认识。”
“谁?”
“你儿子,沈高扬。”
程丽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靠在写字楼的玻璃门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在家和她吵架、被她骂不懂事的孩子,会去做这种事。
“他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一早。他妈妈,你儿子很聪明。他把那个何秀云的微信号、袁莉的转账记录、婚介所的广告,全都整理了出来,到公安局直接递给我们。”
程丽芳说不出话。
“你先回来吧,程女士。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把袁莉和沈飞的案子一起办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省城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抹了把眼泪,上了回县里的末班车。
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帧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一条消息:“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煮了粥。”
她回:“在路上了,马上到。”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
过了一分钟,儿子回了两个字:“不谢。”
程丽芳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到了县城汽车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她下了车,没回家,先去了公安局。
刘警官正在等着她。办公室里还坐着另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便装,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程女士您好,我是省城刑侦支队的,姓赵。”
“赵警官好。”她坐下来,把手机里的照片和小广告都交给了他们。
赵警官看完照片点了点头:“情况基本和你儿子提供的线索吻合。这个‘喜相逢婚介中心’,和何秀云名下的心理咨询工作室,是同一个地址。注册人和经营人都是何秀云。”
“何秀云和沈飞什么关系?”程丽芳问。
“何秀云是沈飞的亲妹妹。”赵警官说,“她改过名字,本名叫沈秀云。”
程丽芳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袁莉帮沈飞找目标,目标是像她这种单身的、有点积蓄的、想要改变的中年女性。
沈飞负责出面谈“项目”,钱打到何秀云的账上。
如果他们上钩了不够,袁莉还会再推一把,把她们往婚介所里送,婚介所的“高端婚恋”也是个坑。
一个目标,被剥三层皮。
“那袁莉呢?”她问。
“我们已经传唤她了。”刘警官说,“她今天晚上会来。”
程丽芳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恨任何人。
她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天的画面:沈飞递过来的项目书、袁莉拍她肩膀说“姐妹”、婚介所男人递来的名片、儿子站在门口说“别信他”。
都是局。
她睁开眼睛:“刘警官,我能配合你们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继续和袁莉见面。”赵警官说,“我们怀疑你们县里,还有其他人参与了这套诈骗流程。袁莉的上线,不止沈飞一个人。”
程丽芳看着赵警官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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