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后,客厅里风扇吱呀转着,像在替谁叹气。
林国栋把一张表格拍在桌上,上面的名字是他替儿子填好的。“签了,明天跟我去厂里报到。”
林浩轩站在电脑前,手指握着鼠标,关节发白。他盯着屏幕上的加载圈圈,没动弹。
王桂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盖过了所有动静。
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探进头来问:“浩轩哥,查分了吗?下午三点就能查了!”
林国栋叼着烟,哼了一声:“查啥查,四百来分能有啥好看的。”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圈圈停了。
林国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烧焦了地板也没察觉。
王桂芳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碗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电话铃响了,一声接一声,没人去接。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数字,像被钉在了地上。
01
高考完的第三天,林浩轩估了分。
410左右,他自己说的。
那天晚饭时候,林国栋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句:“那别复读了,浪费钱。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把你塞进去。”
林浩轩没说话,低头扒饭。
王桂芳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要不让他再试试?万一……”
“万一啥?”林国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高中三年哪回考过线了?复读一年不要钱啊?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
王桂芳不吭声了,默默收拾碗筷。
林浩轩把碗里的饭吃完,擦了擦嘴,起身回了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放着父亲的厂服,肩膀上磨破了一块,用针线缝了好几针。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进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第二天下午,林国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冲林浩轩屋里喊:“出来看看,填了。”
林浩轩从屋里出来,接过那几张纸。是厂里的入职表格,上面已经打印好了他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
“我帮你填好了基本资料,你签个字就行。”林国栋坐在沙发上,拧开一瓶啤酒,“下周一报到,车间主任是我老同事,给你安排了个学徒岗位,一个月两千五。”
林浩轩捏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爸,我想等出分再说。”
林国栋手里的啤酒瓶顿了一下:“有啥好等的?四百来分还能变出花来?”
“万一……”
“万一啥?你哪回考试有‘万一’了?”林国栋的语气不算凶,但每句话都像钉子,扎得又准又狠,“咱家不是有钱人家,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真能考上,砸锅卖铁我也供你。可你啥水平自己心里没数?”
林浩轩没再说什么。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锁好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回来,攥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王桂芳趁林国栋洗澡的时候,敲了儿子的门。
林浩轩开了门,王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
“拿着,自己想买啥买点啥。”
“妈,不用……”
“拿着。”王桂芳把钱硬塞进他手里,“你爸那人就这样,说话不好听,但他心里……”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浩轩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百块钱,钱皱巴巴的,看得出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的。
他回到屋里,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枕头底下,压着一只手电筒。
他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手电筒的电池,他上个月刚换过新的。
02
电话是第三天晚上打来的。
林晓梅在省城做建材销售,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隔几天都会往家里打个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王桂芳。
聊了几句家常,王桂芳嘴一快,说了林国栋让儿子去厂里打工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把电话给爸。”
王桂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递给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林国栋。
“喂,爸,你真让浩轩去你厂里?”
“嗯,周一报到。”
“他才刚考完,成绩都没出来呢!你怎么能……”
“成绩?”林国栋声音沉下来,“他估了410分,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估分不准的!我当年估分差了三十分……”
“你当年是你当年。你弟啥水平你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哪回考好了?”
“可万一呢?”
“万一?”林国栋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无奈,“万一他考好了,我砸锅卖铁都供他。可你看他那样,像能考好的吗?”
林晓梅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你让浩轩接电话。”
林国栋把电话往茶几上一搁,冲屋里喊了一声:“你姐找你。”
林浩轩从屋里出来,拿起电话:“姐。”
“浩轩,你告诉姐,你到底考了多少?”
“估了410。”
“你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姐,相信我。”
就四个字。
声音不大,可是很稳。
林晓梅在电话那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有一回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脸上带着伤,她问他疼不疼,他也是这样说的:“没事,姐,不疼。”
那时候他眼睛里带着倔强,打死也不肯掉一滴眼泪。
“好,姐信你。”林晓梅说,“我这两天请个假,回去一趟。”
“不用……”
“我说了算。”林晓梅打断他,“你在家等着就行。”
挂了电话,林浩轩站在客厅里,若有所思。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姐跟你说啥了?”
“她说她回来。”
林国栋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回了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林浩轩已经走回自己房间了,背影瘦瘦的,肩膀有点塌,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林国栋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桂芳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又翻了个身,他突然说了句:“你说,那小子是不是心里有事?”
王桂芳没接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张全家福,还是林浩轩上初一那年拍的。
照片上的一家四口,都笑得挺开心的。
03
等待出分的日子过得很慢。
林国栋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催林浩轩签字。
“表格填好没?周一就得交了。”
“爸,再等等。”
“等啥等?分数又不会自己变。”
林浩轩不接话了,低着头吃饭。
王桂芳在旁边打圆场:“不就差几天嘛,你急啥。”
“我急?”林国栋筷子一放,“我倒是不想急。可厂里那边名额有限,再拖下去位置就给别人了。”
林浩轩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林国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处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泛黄了。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技工,工资从几百块涨到现在的四千出头。
二十年,他的手被机器烫伤过,腰也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可他从来没在家人面前喊过一句疼。
“爸,周一前我一定给你答复。”
林国栋看了儿子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让我在车间主任面前丢人就行。”
那天下午,林浩轩出门去了趟小卖部。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酱油,还有一本笔记本。
王桂芳在厨房择菜,看见他手里的笔记本,问了一句:“买本子干啥?”
“写点东西。”
“你都快进厂了,还写啥?”
林浩轩没回答,拎着东西进了屋。
王桂芳没多想,继续择菜。
那本笔记本,是林浩轩这几年来第一次买新的。
他没告诉母亲,抽屉里那本旧的,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了,全是各科的知识点梳理,还有他自己总结的解题思路。
每一页的边角都翻卷了,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本笔记的书写时间跨度,整整三年。
第一天晚上写的内容,和最后一天晚上写的内容,笔迹和思路都是连续的,像是同一个人在三年里不断打磨同一件事。
那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计划。
林浩轩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和手电筒放在一起。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三那年,班主任跟他爸妈说,这孩子努力是努力,但天赋有限,能上高中就不错了。
想起高一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全班第三十八名,回家以后林国栋只看了一眼成绩单,就放在一边说“还行”。
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发着烧还在刷题,王桂芳让他休息,他说“没事,妈,我再做两道”。
他想起这些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他知道,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他每天凌晨两点的时候,都是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的。
这件事,他连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
因为他怕万一考砸了,连自己都扛不住那句“你看,我说了白费力气吧”。
04
林国栋在厂里跟同事打赌了。
那天中午吃饭,车间主任老周端着饭盒凑过来,问他儿子考得咋样。
“估了四百来分,准备让他进厂了。”林国栋说得稀松平常。
“四百来分也不差,能上个大专也行。”老周说。
“大专也要钱啊,咱家供不起。还不如赶紧挣钱实在。”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想让你儿子读个好学校?”
“哪个当爹的不想?”林国栋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可也得看孩子啥料啊。你看我家那小子,回回考试四百来分,我还能指望他考清华北大不成?”
老周笑了:“那你就这么让他进厂,浪费了咋整?”
“浪费啥?”
“万一他考好了呢?”
林国栋放下筷子:“要是他能考上本科,我请全车间吃饭!”
老周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啊!”
“我说的!”林国栋也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能考上本科就算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旁边几个工友听了,也跟着起哄:“那我们可等着了!”
林国栋笑着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打赌的话,很快就在车间里传开了。
更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后来会让他肠子都悔青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国栋买了点卤菜和啤酒。
饭桌上,他跟林浩轩说:“下周一来报到,我老周叔叔给你安排好了。先干三个月学徒,学出来了工资能涨。”
林浩轩没应声,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爸,后天出成绩。”
“后天?后天不是周……哦,周六。”
“对。”
“那行,出了成绩你死心,周一就老老实实跟我上班。”
林浩轩抬起头,看着父亲,突然说了一句:“爸,如果我真考上了呢?”
林国栋夹菜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啥时候见过黑天鹅了?”
林浩轩没接话,低了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梅发来的消息:“姐明天下午到家。”
林浩轩回了一句:“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姐,谢谢你。”
林晓梅很快回过来:“谢啥,我是你姐。”
林浩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黑暗中,他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张入职表格的一角。
表格上,签名栏那里还是空白的。
05
周六下午两点。
客厅里挤了四个人。
林浩轩坐在电脑前,王桂芳站在他身后,林国栋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邻居家的孩子小胖,一个刚上高中的半大小子,也跑过来凑热闹,趴在电脑桌旁边。
“查分时间到了,浩轩哥你快查呀!”小胖嚷嚷着。
林浩轩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查分网页。
输入准考证号,输入身份证号,点击查询。
网页加载中。
那个圈圈转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林国栋在后面哼了一声:“你倒是快点啊,我就没见过这么慢的网。”
“你急啥急。”王桂芳小声反驳他,声音有点抖。
林浩轩感觉掌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了这三年的每一个深夜,钻在被窝里,手电筒的光照着书本,怕被室友发现,连翻书的声音都得压得低低的。
想起高三下学期,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撑着考完模拟考,成绩出来排全班第十。
那时候班主任还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偷偷补课了,他说没有。
他确实没补课。他请不起。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
屏幕上,圈圈还在加载。
突然,它停了。
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林浩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眨了两下。
那串数字还在。
623。
“我的天!!!”小胖第一个喊出声来,“浩轩哥你考了623!!!”
王桂芳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没去捡,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国栋手里的烟掉在地板上,烧焦了地板也没察觉。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电脑屏幕前,掏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看了三遍。
那只掉在地上的烟一直烧着,烧到烟屁股了才熄灭。
“再查一遍,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林国栋的声音有点抖。
林浩轩又查了一遍。
还是623。
全县排名第九。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电话响了。
林浩轩接起来,对方说是省城大学招生办的,问他有没有兴趣报考他们学校,条件可以谈。
林国栋一把抢过电话,磕磕巴巴说了句:“他……他还在考虑,回头让他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看着儿子。
“你……你之前不是说估了410吗?”
林浩轩没回答。
“你……你怎么考出来的?你是不是瞒着我们补课了?”
林浩轩还是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夏天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叫。
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晓梅背着包冲进来,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
她看见屋里三个人的表情,又看见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关掉的页面。
“多少?”
没人回答她。
她走过去,看了屏幕一眼。
然后她捂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她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弟弟,抱得很紧。
林浩轩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挣开。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姐姐抱着哭。
林国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儿子和女儿抱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
水哗哗流着。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角都是皱纹的中年男人。
他在车间里干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学点啥,可家里穷,没钱供。
他认了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儿子考了623分。
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发出一点声音。
06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家里的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招生办的,一连打了三个。
最早那个是省城大学的,态度挺热情,说只要报他们学校,专业可以任选,学费还有减免政策。
过了一会儿,隔壁省会一所重点大学也打来了,开出的条件更好,说什么“奖学金”
“贫困生补助”一堆林国栋听都没听过的词。
他拿着电话,磕磕巴巴地应付着,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是,我们考虑一下,对对对,回头给您回电。”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浩轩说:“儿子,这些人咋跟抢东西似的?”
林晓梅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爸,人家这叫抢人才。”
“抢人才?”林国栋挠了挠头,“我儿子啥时候成人才了?”
“他一直都是。”林晓梅认真地说,“是你不相信他。”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反驳,进屋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入职表格。
林浩轩看见了,愣了一下。
林国栋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把那张表格撕成了两半。
然后对折,再撕,再对折,再撕。
撕成了碎纸片,他蹲下来,把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收进手里。
走到垃圾桶前,全都丢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儿子。
“周一你不用去报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好好想想……想读哪个学校,爸供你。”
王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她看着丈夫,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林晓梅把弟弟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林浩轩抿了抿嘴,没吱声。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林浩轩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说了几个字:“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说。”
林浩轩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我都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看到凌晨两点多。”
林晓梅愣住了。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足足看了两年多。手电筒换了好几把,电池买了一大堆。笔记写了三大本,每一本都翻烂了。”
林晓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这件事,你从来没跟人说过?”
“连爸妈都不知道?”
“不知道。除了你,没人知道。”
林晓梅看着弟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抱抱他,但忍住了。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小子,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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