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电话铃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我摸了半天才抓到听筒,儿子的声音从大洋那头传过来,嗓子哑得不像话。

“妈,佳琪住院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攥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十二年了,他们两口子在国外死活不回来,逢年过节回来也就待三天。

我问过多少次,他们为什么不要孩子,每次都被搪塞过去。

这次去,我本打算好好问问清楚。

直到我在病房里瞥见那条微信,我才知道,这十二年我骂过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插在别人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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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完电话我就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折腾到两点,爬起来翻老相册。

林浩六岁时的照片,举着冰棍笑得满嘴都是。

八岁作文比赛得奖,站在讲台上脸红得像猴屁股。

十八岁考上大学,我送他去火车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站台上哭了半天。

翻到最近的一张,是三年前他们回来过春节拍的合影。

林浩瘦了,头顶有一小块头发稀疏了。

佳琪站在他旁边,笑得有点勉强。

我当时还嘀咕,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孩子都没有,笑能笑得真心吗?

越想越睡不着,我又拿起手机翻林雨桐的微信。

上个月她给我发过一条:“妈,哥好像又在加班,朋友圈凌晨三点发工作照。”我当时看了一眼,心想加班就加班呗,年轻人谁不加班。

现在想起来,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林浩从小身体就不算壮实,初中那会儿胃就不太好。

去了国外更是没人管他,佳琪也是个工作狂,两个人都顾不上做饭。

我打电话过去问,他们总说“挺好的挺好的”,问多了就不耐烦。

我把老相册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浩刚才电话里的声音。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妈我挺好的”,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腊月,我给林浩打电话问他们回不回来过年,他说工作忙走不开。

我发了一通脾气,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妈,我不是故意的”,就把电话挂了。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他在跟我赌气。

现在想想,那个沉默太长了。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手机里的日历。

上次他们回来是2022年春节,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浩三十八,佳琪三十六,都过了最好的年纪了。

“丁克”这个词我是从电视上学的。当时我还跟老姐妹们说,什么丁克不丁克的,不就是自私嘛。不想养孩子,想过轻松日子,说得那么好听。

我还记得有一回在菜市场碰到老邻居王婶,她问我林浩有没有孩子,我说“没有,他们说不要”,王婶那眼神,啧啧啧,我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这事掰过来。

我甚至偷偷给林浩物色过对象,就是楼下老张家的闺女,三十出头,在一家公司做会计。

我琢磨着,要是林浩肯离婚,我再给他张罗一个,说不定还能抱上孙子。

现在想起来,真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装的是啥。

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我爬起来给林雨桐发了条微信:“你哥打来电话了,说佳琪住院了,让我过去。”

消息发出去没一分钟,手机就响了。

林雨桐的声音有点急:“妈,啥时候走?要不要我帮你订票?”

“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我明天一早过来送你。”

“不用不用,你上你的班。”

“不行,我请半天假。”

挂了电话,我又躺回床上。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小区里的鸟开始叫了。我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儿子出国十二年,我天天盼着他回来。现在他终于打电话让我去了,我反倒害怕了。

我害怕什么呢?

害怕去了之后,看到一个我不敢面对的现实。

02

第二天下午,林雨桐送我到机场。

一路上她话不多,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快到机场时她终于开口了:“妈,到了那边,不管看到啥,都别发脾气。”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她顿了顿,“佳琪身体不好,你多担待点。”

我没接话。

到了机场,她帮我办好托运,把我送到安检口。临进去前她拉住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啥东西?”

“你上了飞机再看。”

我接过来,摸了摸,薄薄的,像是信纸。

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摆渡车。

飞机起飞后,我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我们一家四口,不对,是我、林浩、林雨桐和佳琪。

那是2017年春节拍的全家福,在老房子客厅里。

林浩搂着佳琪的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佳琪穿着红毛衣,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很精神。

我翻过来看背面,林雨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就这一年,大家还笑过。”

我鼻子一酸。

又打开那封信,是林雨桐写的。

“妈,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这些,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哥和佳琪的事,你一直都不理解。你觉得他们不要孩子是对不起你,对不起咱林家。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们不想要,是要不了?”

“有些事,哥不愿意跟你说,不是因为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受不了。你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你要是知道了真相,保不准会做出啥事来。”

“妈,这次去,你就别追问孩子的事了。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照顾好佳琪,早点回来。”

我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的云一层一层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像碎金子。

林雨桐这孩子,从小就比我懂事。

她嫁得近,逢年过节都回来,有事没事打个电话。

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闷,还给我买了个平板电脑,教我看视频、刷抖音。

可她说的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什么叫“是怕你知道了受不了”?

我一个当妈的,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闪过昨晚林浩的声音。“妈,你能不能过来一趟?”那声音不像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像一个摔倒了找不到妈妈的孩子。

我突然有点心慌。

这些年,我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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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温哥华,天已经黑了。

出口处人挺多,我一眼就看见了林浩。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件灰色冲锋衣,头发好像更少了,下巴上全是胡茬。

我走过去,他叫了声“妈”,声音轻得像蚊子。

“瘦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接过我的行李箱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他背有点驼,走路的步子也没什么力气。

上了车,他启动车子,半天不说话。车里安静得很,只听到导航在说“前方200米右转”。

我忍不住了:“佳琪情况咋样?”

“稳定了。”他说,“就是身体太虚,医生说要慢慢养。”

“得的啥病?”

“免疫系统的问题。”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说白了就是身体里的免疫细胞在攻击自己。”

我听不太懂,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以前他们跟我说这些,我总是不耐烦,说“你们就是不好好吃饭,天天吃外卖能好才怪”。现在我不说了。

车子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两边都是大树的街道。房子不高,有些是老式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花。

“你们住哪儿?”

“前面,再拐一个弯就到。”

又开了一分钟,车子在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前停下来。房子不大,白色外墙,门口种了两棵枫树。

我下了车,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林浩打开门,屋里暖烘烘的。客厅不大,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水。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新闻频道,没有声音。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四下一看。客厅角落放着一个狗窝,里面躺着一条黄色的土狗,见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你们养狗了?”我问。

“嗯,叫旺财,养了五年了。”林浩端着水杯走出来,“佳琪捡的流浪狗。”

我“哦”了一声,接过水杯。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现在能不能吃东西?”我问。

“能吃一点,医院的伙食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晚上我睡在客房里,床不大,但铺得很软。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林浩和佳琪的合影,背后是海。佳琪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说实话,佳琪这孩子,我一开始是喜欢的。

她第一次来我家,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就叫“阿姨好”。

后来听林浩说她父母都不在了,我还心疼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后来为什么看不顺眼了呢?

大概是从她跟林浩说要出国开始吧。

那会儿林浩刚工作两年,在一个软件公司干得好好的,工资涨得也快。

佳琪说想出国深造,让林浩也一起。

我说“国内不挺好嘛,何必跑那么远”,佳琪说“年轻人就应该多看看世界”。

我当时就不高兴了,觉得她野,心不定,带坏了我儿子。

结果林浩还是跟她走了。

一去就是十二年。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关灯躺下。

黑暗中,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林浩的声音,很低,像是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他压着声音。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

“也许不是他们不想要,是要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04

第二天一早,林浩带我去医院。

医院很大,白色的大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林浩领着我在走廊里绕了几个弯,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下来。

“妈,你进去吧,我去办点手续。”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不大,有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佳琪。

她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背扎着输液管,脸肿了,脸色发黄,跟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在海边笑的女孩子判若两人。

她听到门响,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撑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

我快步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妈……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来了。”

我看着她的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医生怎么说?”

“慢慢养就好,就是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打针吃药就能控制。”

“那就好。”我说。

然后又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我想起之前我做过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妈,冰箱里有吃的,你不用担心。”佳琪说。

“我不操心那个,你好好养病就行。”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好像很累。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帮她整理床头柜。柜子上放着水杯、纸巾、几份医院的宣传册。我随手翻了一下,都是英文,看不懂,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瞥到她的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屏幕上只显示了几个字:“苏苏:医生说你的情况……”后面的看不见,需要解锁。

我赶紧移开眼。

“妈,你帮我拿一下床头的药。”

她睁开眼,指了指床头柜第二层。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盒药,全是英文标签。她拿出其中一盒,倒了两个白色药片出来,就着水咽了。

“一天吃几次?”我问。

“三次,医生开的。”

“要不要我记住,回头提醒你。”

她看着我,眼睛突然有点红,点了点头。

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帮她倒水、拿药、叫护士。中午林浩来了,带了午饭。我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下午林浩送我回他家,说晚上再来换班。

到了家,我躺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林雨桐发来的微信:“妈,到了吗?佳琪咋样?”

“到了,还在住院。你哥说免疫系统出问题。”我回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有点深沉:“妈,有些话……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反正,你这次去,就当是为了你儿子。”

为了我儿子?

什么意思?

我盯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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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早上,我独自去了医院。

林浩要去公司处理点急事,我让他去的。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医院看着佳琪。

进了病房,佳琪正在睡觉。我没吵醒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坐了一会儿,我想帮她倒杯水,站起来时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她的手机掉到地上了。

我赶紧捡起来,手机屏幕亮了,还没锁屏。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收件人备注是“苏苏”。只有一行字:“医生说这次指标又降了,可能瞒不住了。林浩又要为我扛骂了,我真怕他妈妈知道,她会疯吧……”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又掉地上。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我先愣住,然后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手机屏幕上的字也跟着晃。

她说的“他妈妈”,是我。

“瞒不住了”,瞒什么?

“又要为我扛骂”,扛什么骂?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拿着手机的手放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再看一遍。

“妈?”

佳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床头上,盯着我手里的手机,脸上一瞬间闪过慌乱、害怕、绝望。

“你在看什么?”

她的声音发抖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佳琪,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嘴唇在发抖。

“你说话啊!”我的声音提高了。

“妈……求你别问了。”

“什么叫瞒不住了?什么叫为你扛骂?你们瞒着我什么了?”

她不说话,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特别快,快到自己都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

佳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