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大喇叭响了。
徐长顺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一个名字,底下就爆出一阵欢呼。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掰豆角,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蹦出来,手指头越掐越紧。
轮到最后一个,他顿了顿,嗓子眼拔高:“许银娥家,没有!”邻居们齐刷刷扭过头来看我。
我没抬头,把断成两截的豆角丢进盆里。
那晚老太太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抓着我的手喊“银娥”。
我盯着院子里那面斑驳的老墙,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镇上。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很。
我蹲在门槛上,手指头被豆角筋勒出一道道白印子,盆里的豆角已经掐了小半盆,我也不想停手。
邻居桂香嫂从门前过,脚步放慢了,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快步走了。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全村都拿到钱了,就我家没拿到,这算咋回事?
大喇叭早就不响了。老槐树底下的人还没散尽,嗡嗡嗡的说话声顺风飘过来。“赵秀云那份额哪去了?”
“还能哪去?让她小儿子和小闺女分了呗。”
“周忠两口子也是老实,这都不去闹?”我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掰了一根豆角。
婆婆赵秀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眯着眼,嘴角往下耷拉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她这两年糊涂得厉害,有时候喊我“银娥”,有时候喊我“他大嫂”,有时候干脆认不出我是谁,就一个劲儿地冲我笑。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洒了半杯在衣襟上。
我拿毛巾给她擦,她忽然抬头看了看我,目光比平时清亮了些。
“银娥。”她喊了一声。
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眼睛。
晚上周磊从县里回来,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进门就问:“妈,咱们家真没拿到钱?”我没吭声,在灶台前头忙活。
他急了,嗓门大起来:“你就这么算了?我二叔和小姑把钱分了,你就看着?”我把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我一脸。
“吃饭。”我说。
他没吃,摔门进了屋。
夜里我给周忠打电话。
他在省城工地,信号不好,说话断断续续的。
“分了没?”他问。
我说没分。
“算了,争不过人家。”他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道裂缝上,像一道疤。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骑到半路,迎面碰上曹金娥——周诚的媳妇,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小轿车,车窗摇下来,她冲我笑:“嫂子,上哪儿去啊?”我说去买点东西。
她啧啧两声:“想开点,命就是命,争不过的。”我没接话,蹬着车子走了。
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嫂子,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啊!”那语气听着像施舍。
我攥紧车把,脚下蹬得更快了。
到镇上我没直接去建材店,先拐去了工地。
那儿有个搞测绘的小伙子,之前来村里量过地,跟我家周忠聊过几句。
我找到他,递了根烟。
他接了,问我有啥事。
我说:“小伙子,你上次说,高速路修过来,哪家的房子最碍事?”他想了想,随手在纸上画了几下:“你家那个位置,正好在规划的服务区转弯点上。要是你家不搬,这条路就得改线。”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去了建材店,买了十桶粉红色油漆。
老板问我刷啥,我说刷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把油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走了一路。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看我后座上的油漆桶,眼神都怪怪的。
我没解释,低着头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把油漆桶卸下来,拧开盖子,拿刷子蘸了蘸,在墙上刷了第一笔。
粉红色的油漆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洇开,像一朵花。
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刷,忽然笑了。
她笑得像个小孩,露出掉了牙的牙床。
邻居们开始探头探脑。
桂香嫂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银娥,你这是干啥?”我说刷墙。
她说:“咋刷这个颜色?”我说好看。
她没再问了,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觉得我疯了。
我没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在干啥。
02
刷墙是个力气活。
我一个人,一刷子一刷子地往上抹,从早刷到晚,手酸得抬不起来。
头一天刷了正面,第二天刷了两边的山墙,第三天刷后墙。
整栋房子从灰扑扑的老样子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粉红,在村子的灰墙黑瓦中间扎眼得很,像一块大红的补丁打在旧衣裳上。
邻居们路过都要多看两眼,有人偷偷笑,有人摇头,有人直接来问:“银娥,你这墙刷成这样,你男人回来不说你?”我说:“他不敢。”
其实是心里没底。
周忠那个人,老实了一辈子,最怕惹人注意。
要是他回来看到这一片粉红,估计得跟我急。
但我早想好了,他急我也得刷,他要是打我一顿,我也认了。
反正这墙,我刷定了。
第四天,我开始在院墙上画画。
我不会画,就照着镇上那小伙子画给我的图纸比着来——先画一个心形,再用刷子在中间写上一个大大的“停”字,下面画一道红杠。
画完退后两步看,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的涂鸦。
但我满意得很,这院子里头的东西,终于有一样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周磊周末回来,远远看见那一片粉红,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喊上了:“妈!你把房子刷成啥样了?”他冲进院子,瞪着眼看我,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干啥?嫌咱家还不够丢人?”我没说话,继续往墙上刷最后一道红杠。
他把油漆桶踢翻了,粉红色的油漆洒了一地,顺着水泥缝往低处流。
“你疯了!”他冲我吼道。
我放下刷子,转过身看他。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站在我面前,胸膛一起一伏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你二叔和你小姑分了一百万,你爸说了算了。你让我去闹,我去闹了,然后呢?你二叔家在县城有关系,你小姑嫁出去这么多年了,还回来分你奶奶的钱。你去闹,你能闹出个啥名堂?”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自己都没想到。
周磊愣住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我蹲下来,把倒在地上的油漆桶扶起来,拿抹布擦地上的油漆。
油漆渗进水泥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倚着门框看我,又喊了一声“银娥”。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银娥,你脸上有油漆。”她说。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粉红色。
周磊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刷子,蹲在我旁边,蘸了蘸油漆桶里剩下的粉红色,开始刷墙角那些我没刷到的地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我们娘儿俩就这么蹲在墙根底下,一人一把刷子,刷刷刷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午。
晚上我给周忠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
“喂?”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干完活。
“我刷墙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刷啥墙?”我说:“粉红色的。整栋房子都刷了。”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我以为他挂了,喂了两声。
他忽然说:“你爱刷就刷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说完就挂了。
我把电话握在手里,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那天夜里,我去给老太太送洗脚水。
她已经睡下了,蜷在床上,像一只瘦巴巴的老猫。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叫住我:“银娥。”我回过头。
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几折,边角都磨破了。
我问她这是啥,她没回答,闭上眼睛呼呼地睡了。
我把那张纸展开,凑到灯底下看。
纸上的字是蓝黑墨水写的,笔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我看了两遍,看懂了,心跳顿时快了半拍。
那是十年前徐长顺亲笔写的分家证明,白纸黑字写着:“今证明,周忠之母赵秀云户口归周忠家,宅基地归属以户口本为准,特此证明。”底下签着徐长顺的名字,还盖了村委会的章。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知道——我有底牌了。
03
那张纸我没给任何人看。
连夜藏进了柜子底下的铁盒子里,压在婆婆的户口本底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行字。
徐长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宅基地归属以户口本为准”这几个字我记得死死的。
当年分家的时候,周诚忽悠老太太把户口独立了出去,说是这样好办事。
徐长顺当时当村支书,写了这张证明,保证老太太的户口还在我家名下。
可后来户口本上老太太的名字不见了——徐长顺说办手续的时候出了差错。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过头去看,那张纸就是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的派出所查老太太的户籍信息。
户籍民警翻了半天档案,说赵秀云的户口确实是被独立出去了,但手续上有个疑点——当年的户口变更申请书上,签名不是赵秀云本人写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这个情况你得去找村委会核实。”我说好,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从派出所出来,我骑车去了镇上的建筑工地。
那个搞测绘的小伙子还在,我请他吃了一碗面。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刷墙的事,他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大姐,你真把房子刷成粉红色了?”他笑得直拍桌子。
我没笑,问他:“你们那个服务区,非要从我家那儿过不可吗?”他收了笑,想了半天,说:“规划上是那么定的,那个转弯点是勘测好的。要是改线,得重新勘测,至少多花两个月。”两个月。
我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头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村口碰上了周诚。
他站在他家超市门口,嗑着瓜子,旁边围了几个邻居。
他看见我,啧了一声:“嫂子,听说你把房子刷成粉红色了?你这是想干啥?当网红啊?”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理他,推着车子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嫂子,你要是没钱装修,跟我说一声啊!我手里还有俩闲钱!”隔壁的桂香嫂拉了拉我衣角,小声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知道。
到了家门口,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盹。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看着她满头白发,心里头忽然酸得很。
她今年七十二了,生了三个娃——周忠老大,周诚老二,周芳老三。
当年周忠娶我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太太愣是没让我受委屈,该给的一样没少。
后来周诚做生意缺本钱,老太太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周芳出嫁的时候,老太太又拿出了一笔钱给她添嫁妆。
这些年老太太的付出没少过一分,可轮到分钱了,倒被别人截了胡。
我伸手理了理老太太耳边的碎发,她醒了,看着我,又喊了一声“银娥”。
我“哎”了一声。
老太太忽然说:“银娥,娘不好,娘拖累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清亮的,一点都不糊涂。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娘,你别说这话。”我的声音有点抖。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过去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下午,工程队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戴个安全帽,自我介绍说姓谢,叫谢达,是高速路项目部的副经理。
他站在我家门口,看着那面粉红色的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工人,也都愣住了。
谢达看了半天,转过来问我:“大姐,你就是这家主人?”我说是。
他又看了看墙,问我:“你这个墙,为什么要刷成粉红色?”我说:“好看。”他不说话了。
我请他们进屋坐,给他们倒了三杯茶。
谢达坐了一会儿,没提拆迁的事,就是东拉西扯,问我家里几口人,丈夫在哪干活,儿子多大了。
我一一答了,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谢达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看着院子里的老太太,问我:“这是你婆婆?”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发现巷子口有个人影一闪——是周诚,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看到我注意他了,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把铁盒子拿出来,把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一张是徐长顺的分家证明,一张是老太太的户口本。
然后我把它们放回去,把铁盒子锁好,放到衣柜最里头。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4
谢达第二次上门是在三天后。
这次他没穿安全服,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是有备而来。
他刚在院子里坐下,拿出一个公文包,从里头抽出几张纸。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没急着说话,端着茶杯看了半天院子里的那面墙。
“大姐,我想跟你聊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
“你这房子,我们测过了,就在服务区规划的转弯点上。你要是愿意搬,我们可以协调……”我打断他的话:“谢经理,你喝茶。”他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又说:“你告诉我,我婆婆的户口,能算在这个补偿名额里吗?我婆婆生前是跟我们一起住的。”谢达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大姐,这个事,你要去找村里协调。”他说。
“协调?怎么协调?我婆婆的户口不在我名下,我拿不到她的补偿款。可我婆婆是我的婆婆,我养了她十年。”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没放下,但声调不高,也没有急。
谢达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个事,不好办。”我说:“我知道不好办,所以我没求你。”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东西闪了闪,像是……一种意外。
“大姐,你真不要那个补偿款?”我摇摇头:“我要我婆婆的户口归到我名下,其他的,再说。”
他低下头,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电话,你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打给我。”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看。
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面墙,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样,工程得拖着。”我说:“那跟我有啥关系?”他张了张嘴,没说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磊回来得很晚。
一进门,他把一个信封拍在桌上,眼神躲躲闪闪的:“妈,我查到了。我奶奶当年的户口变更申请书上,签的名字是徐长顺代签的。”他顿了顿,“这算不算伪造文书?”我没回答他。
只是把信封打开,从里头滑出一张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举到灯底下看,那是一张发黄的表格,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确实不是老太太的字迹。
我把复印件折好,和铁盒子里的东西放在一起,锁好柜子。
“妈?”周磊喊了一声。
“嗯?”我在想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转过头看窗外,月光照在粉红色的墙上,亮得扎眼。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不远处的巷子——周诚家院里的灯光亮着,他正坐在屋里抽烟,烟雾一团一团地从窗户飘出来。
“妈,我想去找徐长顺。”周磊说。
我说:“不用你。”他急了:“那你去?”我摇摇头:“我也不去。有人会替咱们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出门。
老太太又犯糊涂了,一整天都不认得我。
我给她喂饭,她把我当成邻居家的闺女。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十年前她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让我多睡一会儿。
现在她老了,糊涂了,连自己的钱都护不住。
第三天,谢达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指着那面粉红色的墙说:“大姐,你墙上的那个字,我研究了半天。你是不是不想搬?”
我笑笑:“谢经理,你喝茶吗?我家里还有茶。”他没喝,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这个位置,高速路非过不可。”
我走到墙根底下,伸手摸了摸那个心形图案,粉红色的油漆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我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你们这边,就绕道走呗。”
空气静了一下。谢达的脸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
05
那天晚上,周磊在汽修厂值夜班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墙角下放着一把竹椅,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面墙发呆。
夜风不大,吹得墙头上干枯的丝瓜藤摇摇晃晃的。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老太太那张纸,谢达三番五次的上门,周诚站在巷子口的身影,还有曹金娥在镇上对我说的那些话。
“想开点,命就是命。”我当时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凭什么我的命就得这么过?
老太太养大了三个娃,到头来连自己的钱都分不到一分?
我想起白天谢达说的那句话,“你这样,工程得拖着。”他以为我是为了钱,但他错了。
我要的不是钱。
我把那张纸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在手上来回摩挲。
这张纸已经破了,边角卷起来,折痕都发白。
我把它举到月光下看,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徐长顺的字我认得,可他的字现在不值钱了。
值钱的是上面那个村委会的章,那个章盖下去,证明当年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村委会认了这个事。
我把纸条收好,拿出手机想给周忠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
跟他说啥呢?
说他妈老了、糊涂了、被人欺负了、他这个长子却在外头啥也干不了?
他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还能护住他妈?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委会找徐长顺。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银娥来了?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给我也倒了杯茶。
我没喝,就放在桌上。
他跟我说村里的事嘛,总要商量着来。
我打断了他:“徐支书,我不是来受你劝的。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婆婆的户口,当年是怎么独立出去的?”
徐长顺的脸僵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马上回答。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说得清楚?”他说得含糊,手却不停地转着茶杯。
“我给你看样东西。”我从兜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打开放在桌上,推到徐长顺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慌、有愧疚、还有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是……”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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