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包间里,蒸汽混着麻辣味往上窜。宋欣雅把账单往我面前一推,笑容比锅里的油花还灿烂:“嫂子,这次你掏,下次我请客!”
我看着那张账单,698元。她新做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伸手,不是接账单,而是推回去。
“你请客你买单,我怎能抢你风头。”
话音刚落,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宋欣雅脸上的笑僵在脸上,一点一点凝固。婆婆刚要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丈夫陈永福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可我没看他。
我只是看着宋欣雅,看着她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戴着的、那副永远不会掉下来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01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起来了。
冬天的水凉得刺骨,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手指关节发白。这些年的冬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正在洗菜,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婆婆叶秀芹起来了。
她腿不好,每次起床都要扶着墙慢慢走。我听见她推开房门,又听见她去敲女儿房间的门。
“欣雅,起来了,嫂子都把早饭做好了。”
我没吭声,继续洗菜。宋欣雅昨晚回来的,说是看看妈。每次她回来都这样,睡到日上三竿,婆婆还得轻手轻脚地伺候她。
切菜的时候我开始走神。
女儿小慧今年上高中,老师说要补课,一节一百二,一周两节,一学期一万二。
这个数,我算了好几天了。
家里的钱都在丈夫陈永福手里,他管着工地上的账,每个月给我一千五买菜买米。
我问他要过补课费。
他说再等等,等他妹上次买车借的两万块还了再说。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两万块,是前年的事了。宋欣雅说周转一下,半年就还。三年了,一分钱影子都没见着。
“妈,我要吃馄饨,喝鸡汤。”
宋欣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打着哈欠。
我手上的菜刀顿了一下:“家里没鸡了。”
“去买啊,菜市场又不远。”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接过话茬:“你嫂子一会儿就去买,你先去洗漱。”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话。
嫁进陈家十五年,我知道这个家的规矩。婆婆说一不二,小姑子说一不二,丈夫说“听妈的”,我说什么都是错。
头两年我还争过,后来就不争了。不是不想争,是争不动了。
陈永福从工地回来吃早饭,看见他妹,笑了笑:“妹回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晚上请你们吃饭呗。”宋欣雅剥了个鸡蛋,“韩成功新店开业,请大家尝尝。”
婆婆眼睛亮了:“哎呀,女婿真能干,新店开在哪儿?”
“城南那边,火锅店,新装修的。”宋欣雅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她眉毛微微上扬,“韩成功说了,一定要请全家人都去,嫂子也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顺带提了一嘴。
我点头,没吭声。
陈永福看了我一眼:“晚上一起去,别在家做饭了。”
我想说女儿晚上放学没人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慧自己会坐公交车回来,到家做作业等我。这事我说过很多遍了,没人记得。
吃完饭,宋欣雅回房间化妆去了。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准备去买鸡。
陈永福跟到厨房门口:“晚上多带点钱,万一不够……”
“不够什么?”我停下洗碗的手,回头看他,“不是她请客吗?”
“万一……”他说了两个字,没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大概也知道,他妹妹请客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次都说得很大气,可结账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
但他说不出口。他从来都说不出口。
我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似的。
洗完碗我骑车去菜市场,买了只土鸡,花了一百二。回来炖上汤,香味飘了满屋。
宋欣雅闻着味从房间出来,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穿了件新大衣。
“嫂子手艺真好。”她说,“我先出去一趟,晚上直接去店里。”
婆婆追到门口:“早点回来啊,别让全家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婆婆坐回沙发上,叹口气:“这个女儿啊,从小就让我操心。现在嫁了人,总算熬出头了。”
我没接话。
她看看我:“你晚上穿好看点,别让人家说陈家媳妇寒酸。”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嗯。”
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嫂子何婧。
“雪莲,你晚上……带点钱备着。”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早上路过银行,看见宋欣雅在取款机前站着,取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空着手走了。”
我心里一沉。
“嫂子,你听我的,多带点。”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02
下午四点多,我开始准备出门。
翻柜子的时候,婆婆给我拿了一件她年轻时候的呢子大衣,旧是旧了点,但料子好。
我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两鬓有点白丝。这十五年,我老得真快。
出门前,陈永福拉住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拿着,万一……”
“万一什么?”我看着他。
他别过脸:“万一用得上。”
我没接:“她请客,用不上。”
陈永福把钱塞进我羽绒服口袋:“拿着吧,有备无患。”
我张了张嘴,想说女儿补课费的事。但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十五年了,他都是这样。遇到事情就躲,躲不过就塞钱。仿佛钱能解决一切。
我们到火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讲究。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生意还不错。
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裹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
宋欣雅已经到了,坐在上菜的位置,旁边是婆婆。她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韩成功坐在她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永祥和大嫂何婧比我们早到一步,已经坐下了。何婧看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坐到她旁边。
“带了吗?”她低声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带了,但没用上。”
她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来来来,点菜点菜。”宋欣雅把菜单递过来,“嫂子你看着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给我省钱。”
菜单烫着金边,看着挺高档。我翻了两页,看见价格,心里咯噔一下。
羊肉四十八一份,毛肚五十八,虾滑六十八。
我点了几个稍微便宜些的,宋欣雅看了一眼:“嫂子别这么省,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她抢过菜单,刷刷划了好几个菜。
“毛肚、鸭肠、脑花、黄喉,都来。再要两瓶好酒。”
婆婆在旁边笑着说:“你别把你老公吃穷了。”
“没事,他请客。”宋欣雅看看韩成功,“是吧?”
韩成功点点头,注意力还在手机上。眉头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内容。
宋欣雅注意到他的走神,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你怎么了?一天到晚看手机。”
“没事,生意上的事。”韩成功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吃饭吃饭。”
我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有青筋在跳。那个表情,我熟悉。当年陈永福工地要出事故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上菜很快,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婆婆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赞不绝口:“嗯,好吃!这手艺不错。”
“那是,我特意选的这家店。”宋欣雅得意地笑,“韩成功考察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的。”
韩成功没说话,只是点头。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手指不停在桌下摩挲。
宋欣雅给他盛汤:“你吃啊,别光顾着看手机。”
我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心里想着女儿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家了,作业做完了没有。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韩成功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在抖。
挂了电话,他回过身,脸色白得像纸。他走到宋欣雅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欣雅脸色也变了。
“什么事?”婆婆问。
“没事没事。”宋欣雅摆摆手,“他客户那边有点急事,去处理一下。”
韩成功拿起外套,冲大家勉强笑了笑:“各位慢慢吃,我很快就回来。”
“你去吧去吧。”婆婆说,“生意要紧。”
韩成功走出包间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脚步很急。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外面有个人说话:“韩老板,你的单子……”
声音被门夹断了。
宋欣雅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笑像是画上去的。
“吃肉吃肉。”她给大家夹菜。
我看着她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
03
韩成功走后,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冷场,而是大家都在刻意维持一种热闹。宋欣雅不停给婆婆夹菜,说这好吃那好吃。婆婆笑着应和,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女儿。
陈永福喝了口酒,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烫了一下,赶紧吐出来。
“小心点。”何婧小声说。
我点点头。
宋欣雅站起来,端着酒杯:“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今天赏光。”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和她碰了碰。
她喝完酒,坐下,低头看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像是在发消息。发完一条,等着回应。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
又发了一条。这次没有回应。
她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笑了笑,但笑容里藏着不安。
“妹夫生意怎么样?”陈永祥问了一句。
“挺好的。”宋欣雅放下手机,“就是忙,整天不着家。”
“男人嘛,忙着挣钱。”婆婆说,“总比整天闲着强。”
“是啊。”宋欣雅笑着,眼神却飘向窗外,“总比闲着强。”
手机亮了,她飞快地拿起来看。屏幕上的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她看完,脸色变了。
“怎么了?”婆婆问。
“没事,垃圾短信。”宋欣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但我看见她拿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我心里有了数。
吃完饭,大家坐着聊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韩成功还没回来。已经七点多了,火锅店的人少了些,隔壁包间传来划拳的声音。
宋欣雅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那钱呢?……”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饭桌上的菜凉了,锅底也烧干了,服务员过来加了两趟汤。
婆婆打了个哈欠:“你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宋欣雅从洗手间回来,笑着,“说是堵车,要晚一点。”
她撩了撩头发,坐回位置上。我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身形有些晃。
何婧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脚。
我看她,她用眼神示意我看宋欣雅的包。
那个包是LV的,去年买的,宋欣雅在朋友圈里晒过好多次。当时还配文:老公送的生日礼物。
但我现在注意到,那个包的拉链处,蹭掉了一块皮。不是自然磨损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但没说出来。
“嫂子,我去结账。”宋欣雅站起来,拿上包,脸上的笑勉强撑住,“你们坐着,我去去就来。”
她走出包间,门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个女婿啊……”婆婆开口,语气有点复杂,“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没等有人接话,门又开了。
宋欣雅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嫂子……”她看着我,笑得有些勉强,“那个……服务员说会员卡用不了,你能不能……先帮我结一下?”
说完,她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陈永福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宋欣雅。
十五年了。
十五年的账,是该算清了。
04
我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宋欣雅的笑容开始发僵。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犹豫。
“嫂子?”她叫了一声。
“卡为什么用不了?”我问。
“可能是……过期了。”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韩成功办的卡,我没怎么用过。”
“那就让他来处理。”我说,“人不是马上回来吗?”
“他……”宋欣雅咬了咬嘴唇,“他可能还要一会儿。”
“那我们就等着。”我说,“不急。”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陈永福在桌下连踢了我两脚,我都当没感觉到。
婆婆皱起眉头:“你这孩子,你妹让你帮忙垫一下,你推三阻四干什么?”
“妈,不是垫一下的问题。”我看着婆婆,“吃饭前她说了请客,现在结账让我出钱,这叫什么事?”
“这有什么,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婆婆的语气不高兴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这四个字,我听婆婆说过太多次了。
我要丈夫帮着带孩子,她说我斤斤计较。我说妹妹借的钱该还了,她说我斤斤计较。
可她们花我的钱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自己斤斤计较。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就想说,既然是妹妹请客,就该她出钱。要是钱不够,可以借。但借和请,是两码事。”
宋欣雅的脸彻底僵住了。
“嫂子,你这是……”她张了张嘴,“你这是信不过我是吧?”
“我没有。”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嫁的不好,都觉得韩成功没出息……”
“欣雅,没人这么说。”陈永福赶紧打圆场,“嫂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坐着,像被审判。
我抬起头,看着宋欣雅。
“妹妹,你还记得前年你买车的时候,找我借了两万块钱吗?”
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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