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李建国蹲在小区花坛边。
手机屏幕亮着,王淑敏发来消息:“买条好烟回来,别给我掉链子。”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张被踩脏的银行卡,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卡面印着“中国邮政储蓄”,他自己办的卡,里面有四千块私房钱,王淑敏不知道。
胃病犯了,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掏出体检报告,胃溃疡加贫血。
耳边还回响着女儿李婷的话:“爸,你穿成这样别来订婚宴了。”
烟头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站起身,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往家走。
他不知道,这个年,会是他在这个家的最后一个年。
01
推开门,屋子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王淑敏正往桌上摆菜,看都不看他一眼:“回来得正好,去厨房端汤。”
李建国把烟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
手套都忘了戴,直接端起滚烫的砂锅。
烫得他龇牙咧嘴,还是咬牙端到了桌上。
“妈,我爸能给我五万块吗?”
李浩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
李建国愣了一下:“你要那么多钱干啥?”
“换车啊,我现在那辆破了,出去见人都抬不起头。”
“你去年不是刚换的车?”
“那是二手车,亲戚介绍的工作我得开车去应酬,破车丢人。”
李浩说得理所当然,连看都不看他父亲一眼。
“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来的五万。”
王淑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当爹的,儿子开口了,你推三阻四的。”
“我没钱啊,工资不都交给你了?”
“那就去借!你开这么多年车,总认识几个有钱的司机吧?”
李建国的胃又开始疼。
他坐在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李婷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一身西装,看着挺体面。
“爸,妈,这就是我男朋友小周。”
李建国站起来,伸手想握个手。
李婷赶紧拦住:“爸,你手上都是油,别脏了人家手。”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烫得通红,确实不体面。
“叔,您坐您坐,别客气。”
小周倒挺客气,主动坐到李建国旁边。
一顿饭吃得李建国胃里发酸。
王淑敏一直在夸李婷懂事、李浩能挣钱,就是闭口不提李建国。
吃到一半,王淑敏突然开口:“老头子,今年年终奖发了没?”
李建国筷子一顿:“发了,八千。”
“那正好,加上存款,给浩儿买车凑个首付。”
“老婆子,那钱我还想留点看病,我胃里这个……”
“看什么看?吃点药不就行了,少来这套。”
李浩也接话:“爸,你就帮我这一次,等我换了车,肯定好好干,给你争光。”
争光?
这二十六年,他哪一天不是为了这个家在拼。
天不亮出车,半夜才回来。
干了二十年货运,腰肌劳损,胃病,高血压,一身病。
可这个家,有谁正眼看过他?
晚上十点,李婷和小周走了。
李浩也出门找朋友喝酒去了。
李建国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烟雾在寒风里飘散。
客厅里,王淑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窗户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我跟你说,等老头子退了休,房子就写浩儿的名……”
李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白印子。
他掐灭烟头,走进客厅。
王淑敏挂断电话,神色不太自然:“你听见啥了?”
“没什么,我去睡了。”
躺在沙发上,李建国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浮现出这二十年的日子。
女儿出生时,他高兴得给全村人发喜糖。
儿子上学时,他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次,就是为了多挣点学费。
三十岁那年,他因为太累出了事故,腿骨折了,躺了三个月。
王淑敏倒是在医院照顾他,可张口闭口都是“你躺着我怎么活”
“孩子谁养”。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个家要求他永远不能倒下。
可他也是个人啊,会累,会疼,会委屈。
手机震动,李婷发来一条消息:“爸,明天订婚宴你别来了,小周家里那边的人……嗯,你也知道,我怕他们乱说。”
李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眼泪没流出来,嗓子却堵得慌。
胃里的疼痛又涌上来,他捂着肚子蜷在沙发上,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2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旧西装。
王淑敏看见了,撇撇嘴:“你穿这个去,还不如不去。”
李建国没吭声,默默把西装脱了,换回工装。
大年初五,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张灯结彩。
李建国一个人坐在货运站值班室,泡了一碗方便面。
方便面便宜,一份才三块五,够他吃一顿。
手机屏幕亮着,李婷发了朋友圈:“今天订婚啦,谢谢大家祝福。”
配图是她和小周的合影,笑得特别甜。
下面一堆亲戚朋友点赞祝福。
有几个亲戚在底下问:“你爸呢?咋没见你爸?”
李婷没回复。
李建国看完,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吃面。
面凉了,他也没感觉。
傍晚,王淑敏打来电话:“你死哪去了?不回家做饭?”
“我在值班。”
“值班?你值什么班?今天才初五,公司都没人。”
“排班排到我了。”
“行行行,赶紧回来,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吃饭,你表现好点。”
李建国挂了电话,把没吃完的方便面倒进垃圾桶。
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往家赶。
到家门口,听见里面笑声朗朗。
一个姑娘的声音:“叔叔好有气质啊,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那是,你叔我可厉害着呢,谈生意一天跑几百公里。”
这话从李浩嘴里说出来,李建国听着格外刺耳。
推门进去,李浩的女朋友坐在沙发上,是个圆脸姑娘,打扮得朴素,看着挺老实。
“爸,你回来啦,这是小赵。”
“叔叔好。”
李建国憨憨地笑:“好,好。”
李浩赶紧说:“爸,你去买瓶好酒,顺便带点下酒菜,招待客人。”
“冰箱里不是有菜吗?”
“那都是剩菜,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吃。”
王淑敏也附和:“就是,赶紧去买,别磨蹭。”
李建国又骑上破摩托,跑了三里地,买了两瓶五粮液和卤味。
拎着东西回来时,手都冻僵了。
饭桌上,李浩一直在吹牛。
说自己在公司怎么受重视,怎么谈成好几个大单子。
说得天花乱坠,连他爸都不咋信,但那姑娘信了,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在哪工作啊?”
李建国的嘴刚张开,李浩就接了:“我爸啊,退休了,退休金够花了。”
李建国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饭后,李浩送女朋友回家,屋里又只剩下他和王淑敏。
“你看看浩儿找的女朋友,多好,又漂亮又懂事。”
李建国没说话,去刷碗。
“你能不能别整天板着个脸?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你开心点行不行?”
“我挺开心的。”
“你开心啥?你笑都不会笑。”
碗刷完了,他坐在阳台抽烟。
胃又疼了,他按着肚子,额头冒汗。
王淑敏路过时瞥了一眼:“又胃疼?让你少抽点烟。”
“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吧。”
“随你。”
第二天,李建国一个人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等待。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老父亲做检查。
“爸,你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李建国看着那对父子,眼眶有点热。
“李建国同志,请到三诊室。”
医生翻开病历本:“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溃疡,贫血,建议住院调理两天。”
“不住院行不行?”
“你这种情况,最好住几天,养一养。”
“家里事多,不住了吧,开点药就行。”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药单。
李建国拿着药单去交费,一看价格,四百五。
他掏出自己那张邮政储蓄卡,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现金交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李婷打来的。
“爸,订婚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爸理解。”
“还有就是,小周家里那边要买房,首付还差一点,你能不能……”
“差多少?”
“三……三万。”
李建国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说过了,她说让我找你。”
“我没钱了,工资都交给你妈了。”
“你不是有年终奖吗?”
“那钱给你哥买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李建国蹲在路边,手里的药袋子晃来晃去。
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回到小区楼下,碰见邻居张大妈。
“老李,你这脸色不对啊,咋了?”
“没事,胃不舒服。”
“你老婆说你老不回家,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李建国被问得一愣:“张大妈你说啥呢,我天天在货运站……”
“我就开玩笑嘛,你别当真。”
他上了楼,推开门,听见王淑敏在跟儿子打电话:“你爸就那点本事了,别指望他。小赵那边催得紧的话,先把房子抵押了,以后再说……”
李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的药袋子掉在地上。
03
三月初,天气回暖。
李建国的胃病还是没好利索,但已经顾不上管了。
货运站来了个新司机,姓林,叫林健。
四十出头,当过兵,说话直来直去,烟酒都来。
第一天见面,林健就主动打招呼:“大哥,叫李建国是吧?以后咱俩搭档,多关照。”
李建国憨憨地笑:“互相关照。”
两人跑了一趟长途,去省城送货。
路上闲聊,林健问:“家里几口人啊?”
“老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挺好的,儿孙满堂。”
李建国没接话,专心开车。
林健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脸上的疲惫感,没再问。
晚上住服务区,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吃泡面。
林健买了两个卤蛋,分给李建国一个。
“哥,我看你脸相,是不是家里有啥事?”
李建国端着泡面的手顿了顿:“没……没事。”
“哥,我跟你说,我当过兵,看人准。你有心事。”
李建国没说话,低头吃面。
林健也不追问,掏出烟递给李建国一根。
两人对着服务区昏暗的灯光,抽着烟,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健突然开口:“我当初退伍回来,我老婆也嫌我没本事,嫌我穷。离婚那天她把孩子带走了,说跟我没前途。”
李建国转头看他。
“后来我干了两年运输,慢慢站起来了。现在孩子归我了,每个星期见一次。挺好。”
“你老婆呢?”
“改嫁了,听说过得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林健弹掉烟灰,笑了笑:“人啊,别太把别人当回事,先得把自己活明白了。”
这句话,在李建国心里扎了根。
接下来几天,李建国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林健这个人。
林健开车的技术没得说,稳、快、省油。
跟客户打交道也利索,说话办事很有分寸。
最让李建国佩服的是,厂里那些装卸工,多少都给林健几分面子。
他跟林健跑了三趟活,每次都配合得挺好。
月底发工资时,李建国的银行卡里多了一千块钱。
他以为是算错了,去问会计。
会计说:“没错,林健说你这个月表现好,从他那份里给你加了点。”
李建国拿着工资条,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赶紧去找林健:“林师傅,你那钱我不能要。”
“你客气啥,你干得好就应该多拿。”
“我……”
“行了哥,你不多说,我心里有数。”
李建国捏着工资条,回到车上,眼睛有点发酸。
这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比他的家人对他还实在。
四月,李婷的结婚日子定了。
五一劳动节,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酒。
王淑敏在家里张罗了好几天,买衣服、定菜单、请客人。
李建国那天特意请了假,把那件旧西装洗了洗。
熨了又熨,生怕皱巴巴的给女儿丢人。
结婚那天,李建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也梳得板板整整。
王淑敏上下打量他一番:“还行,别丢人。”
到了酒店,宾客满堂。
李婷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建国站在台边,想上去跟女儿说几句话。
可李婷的娘家人那边,王淑敏、李浩全占着位置。
他这个当爹的,硬是没挤上去。
“爸,你去后台帮我拿一下化妆包。”
李婷看见他,开口却是这句。
李建国点点头,转身去后台找化妆包。
后台乱糟糟的,他找了半天没找到。
旁边一个伴娘说:“叔,你找啥呢?”
“我女儿的化妆包。”
“哪个是你女儿?”
“李婷。”
伴娘愣了一下:“哦,就是那个新娘子啊。”
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她爸不都……听说家里做生意的吗?”
李建国听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化妆包最后是李婷自己冲进来拿的。
“爸,你咋这么慢,真是的。”
李建国站在后台,看着女儿转身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婚礼上,主持人让父母上台致词。
王淑敏先上去,说了一通客套话。
轮到李建国,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几百号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我祝他们幸福。”
说完这句,他鞠了一躬,赶紧下来。
回到座位上,周围的亲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
“老李,你紧张啥呢?”
“没事,第一次上台。”
晚上回到家,李建国瘫在沙发上。
王淑敏去跟亲戚搓麻将了,不在家。
李婷和李浩也没回来。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林健打来的。
“哥,明天有个活,去青岛拉海鲜,去不去?”
“去。”
“那行,明天五点,站里见。”
挂了电话,李建国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年前结婚那天,他发誓要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
二十年后的今天,女儿出嫁,他连一句完整的祝福都说不出来。
这种日子,到底图啥?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钻进耳朵里。
04
四月中旬,李浩出了事。
他在公司跟同事打架,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
人家报了警,李浩被拘留了五天,出来后被公司开除了。
王淑敏哭天喊地,让李建国想办法。
“我想什么办法?他自己惹的事。”
“你个当爹的,儿子出事了你就不能帮帮忙?”
“我怎么帮?我找人?我认识谁?”
王淑敏坐下来抹眼泪:“都怪你没本事,要不然孩子哪会走这条路。”
李建国没吭声,坐在阳台上抽烟。
李浩出来后,整天在家打游戏,什么也不干。
王淑敏也不催他找工作,反而天天跟李建国吵。
“你一个月赚那点钱够干啥的?浩儿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处不长。”
“他自己不争气,怪我?”
“他不争气?他小时候学习多好,是你不舍得花钱给他补课。”
这话一说出来,李建国都不知道怎么接。
李浩上初中的时候,他想给孩子报个补习班,王淑敏嫌贵,说“他自己学就行了”。
现在反倒成了他的错。
五月初,李浩不知道从哪认识了一帮人。
整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关着门,不知在干啥。
王淑敏问他,他说在找工作。
李建国觉得不妥,跟王淑敏提了一句。
“你管那么多干啥,孩子懂事了,自己知道找活干。”
李建国没再说话。
六月中旬,冷链运输的旺季慢慢来了。
林健找他聊天:“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有个战友,在郊区开了个冷库,专门做海鲜冷链。他想找个信得过的司机,负责把货运到省城的超市。”
李建国听出话里有话:“你是说……”
“对,我想拉你一起干。我战友出车出冷库,咱俩出技术,三七分,他拿三,咱俩拿七。”
“可是我没钱啊。”
“你出技术就行,不用出钱。”
李建国犹豫了。
他现在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
林健见他犹豫,也不催:“哥,你回去想想,不急。”
当天晚上回家,李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淑敏翻身问:“咋了?失眠?”
“公司有个活,可能要多跑几趟长途,工资能高点。”
“那你去啊,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可是胃不好,怕撑不住。”
“吃点药就行了,哪那么多事。”
第二天,李建国找到林健:“那活,我干。”
“想通了?”
“想通了,反正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林健笑着说:“哥,你算找对人了。”
从那天开始,李建国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
先去冷库装货,然后开四个小时到省城,把货送到超市。
回来再拉一趟省城的特产回去。
一天下来,基本要跑十二个小时。
头一个星期,李建国的腰疼得直不起来。
胃药吃了两倍剂量,还是疼。
但他憋着一口气,硬是扛下来了。
第一个月下来,林健的战友分了八千块给他。
比在货运站多出一倍。
李建国攥着那叠钱,手都在抖。
他想跟王淑敏说这个好消息。
可回到家,屋里的气氛却不对。
王淑敏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李浩低着头,不敢看他爸。
“咋了?”
“咋了?你问你的好儿子!”
李建国看向李浩:“你又闯啥祸了?”
“我……我那个,欠了点钱。”
“多少?”
“三万?!”
李建国手里的钱都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了欠这么多?”
“我跟朋友投资了个项目,亏了。”
“什么项目?”
“就是……网上那种,那个啥,数字货币。”
李建国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一听“网上”
“投资”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
“你被人骗了!”
“没有,就是行情不好,等等就涨回来了。”
“等等?你欠谁的钱?”
李浩不敢说话。
王淑敏替他说了:“高利贷。”
李建国腿一软,直接坐在门口的鞋柜上。
“你说啥?高利贷?”
“人家说了,不还就找上门来。”
李建国沉默了好一阵。
他看看手里那叠八千块钱,又看看王淑敏和李浩。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
他再怎么填,也填不满。
“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李浩急了:“爸,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王淑敏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李建国,你是不是男人?儿子有难你不管?”
“管?我管了他二十六年,他给我管成什么样了?”
“你……”
“我累了,真的累了。”
李建国把钱塞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他在楼下蹲了一夜,烟抽了整整一包。
天快亮时,他掏出手机,给林健打了个电话。
“林师傅,咱那活,我还干。”
林健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哥,你终于想通了。”
05
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李建国开着冷链车,空调都不敢开太冷。
胃药就放在驾驶室的手套箱里,疼了就掏出来吃两片。
两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但眼睛比以前有神了。
这是林健说的。
“哥,你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瘦了呗,显得精干。”
“不是,是精神面貌不一样了。”
李建国咧着嘴笑,这是他这半年来头一次打心眼里高兴。
钱攒了快两万块,都存进那张邮政储蓄卡里。
他没告诉王淑敏,也没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活了五十年,头一次有自己的存款。
八月初,李浩的事终于爆发了。
放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把家里的玻璃砸了两块。
王淑敏吓得发抖,隔壁邻居报了警。
李建国还在路上,接到王淑敏的电话,手都在抖。
回到家,屋里一片狼藉。
王淑敏坐在沙发上哭:“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李浩不知道躲哪去了,楼上楼下都找不到。
李建国看着家里这张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种解脱。
他掏出手机,打给李浩。
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王淑敏哭得更厉害了:“这孩子,不会想不开吧?”
“他不会。”
李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李浩缺的不是勇气,是骨气。
他不会寻死,只会躲。
第二天一早,李浩自己回来了。
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爸,妈,对不起。”
王淑敏冲上去抱着他哭:“你个浑小子,你想吓死妈啊?”
李建国站在一边,没说话。
李浩看着他:“爸,钱的事……”
“我会想办法。”
李建国说完,走进卧室,拿出那张邮政储蓄卡。
卡里有两万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两万块出来,递给李浩。
“剩下一万,你自己想办法。”
李浩接过钱,低着头说了句:“谢谢爸。”
王淑敏在旁边说:“你这点钱够干啥的?你不能看着儿子被人追债。”
“我只有这些了。”
“你不是还有工资卡吗?”
“工资卡在你那儿。”
王淑敏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个晚上,李建国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林健说过的那句话: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可是怎么活明白?
他活了五十年,一直在为别人活。
为老婆活,为儿女活。
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凌晨两点,他起床穿鞋,出了门。
骑着那辆破摩托,来到货运站。
值班室亮着灯,林健还没睡,在跟人打电话。
看见他,挂了电话:“哥,这么晚过来?”
“睡不着。”
林健递给他一瓶水:“家里又出事了?”
“嗯。”
“严重吗?”
“我儿子欠了高利贷。”
林健沉默了一下:“多少?”
“三万,我给了两万。”
“剩下的呢?”
“他说自己想办法。”
林健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先拿着。”
李建国打开一看,整整四千块。
“林师傅,我……”
“别说了,你拿着。”
李建国捏着信封,眼眶发红。
“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健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你呀,对谁都好,就是对你自己不好。你对得起这个家,你老婆对得起你吗?你儿子对得起你吗?”
李建国没吭声。
“你活了大半辈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你图什么?图他们笑话你寒酸?”
李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
林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听我说。这活咱接着干,等存够了钱,你就能自己做主了。”
“做什么主?”
“想过什么日子,你自己说了算。不用看谁的脸色。”
李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哥,你不是属虎的吗?虎就该有虎样。”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进李建国的心里。
他抹了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坐在货运站值班室,跟林健喝了一瓶白酒。
没怎么说话,就你一杯我一杯地喝。
快天亮的时候,李建国站起来:“林师傅,那活的活计,我不会丢下。”
“我信你。”
“明天我还去。”
“行,我等你。”
回到家,王淑敏还没醒。
李建国把剩下的两千块藏进床垫底下。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后路。
06
九月,路边的梧桐叶开始发黄。
李建国的冷链生意越来越忙。
林健那个战友姓周,是个实在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办事利索。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干脆成立了个小公司。
周老板出钱出设备,林健和李建国出技术出人力。
利润分成变成了四三三,周老板拿四,林健和李建国各拿三。
李建国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干下去,年底能分到小十万。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
但家里的情况,却越来越复杂。
李浩欠的高利贷,剩下那一万还是还上了。
可他还不上班,整天在家躺着。
王淑敏也不催他,反而开始打李建国的工资卡。
“你一个月在货运站挣多少?”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还那样,三四千吧。”
“那你怎么把钱都花光了?”
“跑车要吃饭,要加油,路上还要交过路费。”
王淑敏半信半疑,但也没深究。
李建国心里清楚,纸包不住火。
只要冷链生意的事漏出去,王淑敏肯定天天找他算账。
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露馅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李婷回娘家。
一进门,王淑敏就拉着她进了卧室,神神秘秘的。
李建国在客厅看电视,隐约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他爸”
“钱”之类的。
晚饭时,李婷突然开口:“爸,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偷赚钱?”
李建国筷子一顿:“你听谁说的?”
“有人看见你在省城送货,开的不像是货运站的车。”
李建国放下筷子:“替朋友跑几趟而已。”
“什么朋友?林健?”
“你怎么知道林健?”
“站里有人说了,说你俩合伙搞了个什么公司。”
王淑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李建国,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王淑敏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
但李建国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你那个朋友,叫林健,来咱家吃过饭没?”
“那就叫他来吃顿饭,我认识认识。”
“他忙,没空。”
“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
李建国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舒服。
晚上,李婷走了。
王淑敏坐在沙发上,冷着脸:“李建国,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把钱往外拿,别怪我不客气。”
“我能往哪拿?”
“你心里清楚。”
李建国没再说话,直接去了阳台。
他蹲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雾被风吹散,他在雾里看着楼下的路灯。
灯光昏黄,像是他这个年纪的日子,将明不明地亮着。
十一月初,李浩突然说要找工作。
王淑敏高兴得不得了,到处张罗。
李建国心里却犯嘀咕:“他哪根筋搭错了?”
李浩找了个销售的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
每天西装革履地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
王淑敏说:“你看,咱儿子开窍了。”
李建国没说话。
他注意到儿子的眼神不太对,躲闪,不敢正眼看他。
以他对儿子的了解,这小子肯定又有什么事瞒着。
果然,半个月后,问题来了。
那天晚上,李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王淑敏心疼得不行,给他倒水擦脸。
李建国坐在客厅,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地烦。
“爸。”
李浩突然开口,酒气熏天。
“嗯?”
“我谈了个大单子,要请客户吃饭。”
“差……差五千块钱。”
王淑敏立刻说:“妈这里有点,你等着。”
“妈,你那点不够。”
李浩的眼睛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心里一沉:“我没钱。”
“爸,就五千,这次是真的正经生意。”
李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李浩的眼睛,那张脸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点诚意。
“你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王淑敏在旁边打圆场:“你当爹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李建国站起身,走进卧室。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藏钱的信封。
里面有三千块。
他拿出两千,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千。
然后走出来,递给李浩:“最后这一次,以后别想了。”
李浩接过钱,笑得灿烂:“谢谢爸,绝对还。”
李建国没说信不信。
他不想说了。
那天晚上,他给林健发了条短信:“林师傅,明天我去省城,拉海鲜。”
林健很快回了一句:“行,七点出发。”
文字简简单单,李建国看着,心里却暖和了些。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
走到楼下,看见林健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林健探出头:“哥,上车,我买好了早饭。”
汽车暖气开着,座椅热乎乎的。
李建国坐在副驾驶,接过林健递来的豆浆和包子。
豆浆是热的,烫手,但心里暖和。
“哥,你这几天瘦了。”
“是吗?称了一下,没掉秤。”
“你自己不注意,胃又疼了吧?”
李建国没说话,默认了。
“哥,你得想明白了。你这身体要是垮了,谁管你?”
李建国咬了一大口包子,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到有人关心他的身体。
这个人不是他老婆,不是他儿子,不是他女儿。
而是一个认识了不到半年的同事。
“林师傅,谢了。”
“谢啥,都是缘分。”
车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往后退。
李建国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
他知道,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只是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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