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立秋那天,何沛菡端着一杯橙汁站在酒店包间门口。

里头张蓓的生日宴正热闹,二十几个老姐妹推杯换盏。

她不想进去,退休后她就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了。

正要转身,一个男人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橙汁洒了他一西装袖口。

何沛菡慌忙道歉,那男人笑了笑说:“没事,正好这衣服也该洗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张蓓从里头探出头来:“哟,贾总,你俩认识?”何沛菡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个叫贾荣轩的男人,让她差一点把命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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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沛菡今年四十八,在市医院干了二十六年护士,去年刚退下来。

丈夫何建军五年前出车祸走的,那天他开车去隔壁县拉建材,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

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何沛菡正在手术室帮忙,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手术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吓得刚毕业的小护士差点哭出来。

何建军走后,何沛菡一个人住在城南那套老房子里。

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三室一厅,墙面有些发黄,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摆着她和何建军的结婚照,二十三年了,相框边角磨得发亮。

儿子何国斌在深圳做程序员,一年回来两三趟。

每次打电话都说“妈你来深圳住”,何沛菡说不习惯。深圳那地方太吵,楼太高,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就头晕。关键是,她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退休后的日子比上班还难熬。

以前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现在一个白天跟一年似的,她早上五点半就醒了,擦地、洗衣服、买菜、做饭,忙完这些才九点多。

剩下几个小时,她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翻翻手机,看看电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

张蓓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从护士学校就认识,前后脚进了市医院。张蓓比她大两岁,早一年退休。

张蓓的情况跟她差不多,丈夫跑长途运输,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张蓓有个女儿嫁到广州去了,也顾不上她。

“你说咱们这命吧。”张蓓经常约她出来喝茶,每次都说这句话。

何沛菡也不接话,只是笑笑。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苦不苦的全看自己怎么想。

生日宴那天,何沛菡本来不想去。

张蓓提前一个星期就打电话催:“你一定要来,我请了不少人,你天天闷在家里,早晚闷出病来。”

何沛菡拗不过她,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

酒店包间里摆了三大桌,菜品是海鲜自助,样式挺讲究。何沛菡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端着橙汁,看着老姐妹们说说笑笑。

她跟这些人不太熟,都是张蓓后来结交的朋友。

有几个是跳广场舞认识的,有几个是打麻将认识的,还有几个据说是在旅游团里认识的。

这些人说话声音大,笑起来跟铜锣似的,何沛菡有点招架不住。

坐了一会儿,她有些闷,就端着杯子站起来,想到走廊透透气。

门刚推开,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急,她躲闪不及,手里的橙汁直接泼到他西装袖口上。深灰色的料子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果汁顺着袖口往下滴。

何沛菡吓了一跳,连忙说对不起,掏出手帕要去擦。

那人摆摆手:“没事没事,正好这衣服也该洗了。”

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暖风。何沛菡抬头看了一眼,愣了愣。

是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身板很挺。

皮肤白净,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些皱纹,但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我帮你擦擦。”何沛菡拿着手帕,有些手足无措。

“真不用,擦不干净的。”男人笑着说,“我叫贾荣轩,你是张蓓的朋友吧?”

何沛菡点点头:“我叫何沛菡。”

“何沛菡……”贾荣轩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这名字好听,跟你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何沛菡脸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张蓓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哟,贾总,你俩认识?”

张蓓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嘴角带着笑。

“刚认识。”贾荣轩说,“我把何护士长的衣服弄脏了,正赔礼道歉呢。”

“你弄脏了她的?”张蓓大笑起来,“分明是她弄脏了你的,我都看见了。何沛菡,你也真是的,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何沛菡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说了句对不起。

贾荣轩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何护士长,别听张蓓瞎说。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何沛菡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只是点了点头。

贾荣轩走开后,张蓓凑到她耳边:“这人你可得好好把握,单身,条件好得很,开建材公司的。”

何沛菡脸更红了,推了张蓓一把:“你瞎说什么呢,我都多大年纪了。”

“多大?四十八怎么了?”张蓓说,“你保养得好,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我就不信你不想找个伴。”

何沛菡没接话,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橙汁。

晚上回家,她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吧嗒吧嗒响。她侧过身子,看着床头柜上何建军的照片,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可每次冒出这个念头,她又觉得对不起何建军。当初她答应过他,一辈子跟着他。虽然人没了,但话还在。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叫贾荣轩的男人。

他的笑声,他的眼神,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何沛菡翻过来翻过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何沛菡正在厨房煮粥,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往外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贾荣轩,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正朝猫眼这边笑着,好像知道她在里面似的。

何沛菡打开门,有些慌乱:“贾总,你怎么来了?”

“叫我贾哥就行。”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昨天实在不好意思,弄脏你衣服了。这早餐是我自己做的,算是赔礼道歉。”

何沛菡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两个包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这……这怎么好意思。”何沛菡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贾荣轩笑了笑,“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不合胃口我再给你换别的。

何沛菡不好意思拒绝,说了声谢谢。

贾荣轩站在门口,也不急着走:“何护士长,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怎么?

“我想请你吃个午饭。”他说,“一来赔礼道歉,二来也想跟你好好认识认识。”

何沛菡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贾荣轩高兴地说:“那就这么定了,十一点我来接你。”

关门后,何沛菡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她看着手里的早餐,突然觉得自己这老脸有点发烫。

张蓓中午打来电话:“怎么样,贾总去找你没?”

“你怎么知道他来找我?”何沛菡问。

“我当然知道。”张蓓笑起来,“他跟我打听你地址,我说你住江南小区12栋。怎么样,对他印象如何?”

何沛菡嘴上说“还行吧”,心里头其实乱七八糟的。

十一点整,贾荣轩准时到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何沛菡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何国斌从广州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贾荣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好看,这件衣服配你。”

何沛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贾荣轩开的是一辆黑色宝马,内饰干净得跟新车一样。何沛菡坐进去,他贴心地帮她关好车门。

午饭定在城南的一家湘菜馆,是贾荣轩挑的地方。

“我不太能吃辣。”何沛菡说。

“那咱们换一家。”贾荣轩立刻招呼服务员,“不好意思,我们换个地方。”

何沛菡赶紧拦住他:“没事没事,辣一点也行,你定都定了。”

“那怎么行。”贾荣轩说,“吃饭不是吃菜,是吃心情。你不喜欢吃辣的,强行吃,心里不舒服,那这饭就白吃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何沛菡心里一暖。

最后换了一家粤菜馆,清蒸鲈鱼、白灼虾、老火靓汤,全是清淡口味。

吃饭的时候,贾荣轩很会聊天。

他不说生意,不说钱,就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问她以前在医院工作辛不辛苦,问她儿子在深圳做什么,问她平时喜欢干什么。

何沛菡平时话不多,但在他面前,她发现自己话变多了。

说了很多,说她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说她儿子小时候有多调皮,说她退休后有多无聊。

贾荣轩一直认真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一个人住确实不容易。”他给她夹了一块鱼,“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何沛菡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吃完饭,贾荣轩送她回家。到了楼下,他也没说要上去坐坐,只说:“何护士长,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再给你送早餐。

“不用了。”何沛菡赶紧说,“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说,“难道你不想尝尝我的皮蛋瘦肉粥?我煲粥可是一绝。”

何沛菡笑了:“那行吧,明天尝尝你的粥。

第二天,贾荣轩果然来了。

这次是皮蛋瘦肉粥,还有两个肉包子。何沛菡咬了一口包子,馅料鲜香,面皮软弹,比她自己在包子铺买的还好吃。

你以前是不是开过饭店?”何沛菡问。

“没有。”贾荣轩笑着说,“就是自己喜欢做,一个人生活,什么都得会点。”

就这么一来二去,贾荣轩每天都来送早餐。

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自己做的三明治。每一种都合何沛菡的胃口,不多不少,刚刚好。

何沛菡有些过意不去,就请他到家里坐坐。贾荣轩也不客气,进来帮她看看水管有没有漏水,空调有没有问题,还把她客厅的灯泡换了。

有一次,何沛菡腰疼,趴在沙发上起不来。贾荣轩知道了,当天下午就送来一个按摩仪,教她怎么用。

“你这腰是老毛病,得天天按。”他说,“我都问过医生了,这个牌子效果最好。”

何沛菡看着按摩仪,又看看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体贴。

何建军在世的时候也对她好,但那种好是两口子过日子那种好。贾荣轩的好不一样,是那种细致入微的好,像冬天的热茶,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何沛菡开始期待每天的早餐时间了。

她早上会提前起床,梳好头发,换好衣服,等着门铃响。有时候贾荣轩来晚了,她就趴在窗户上往楼下看,看他什么时候来。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没发觉。

何国斌打电话回来,她提起贾荣轩的事。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只要人靠谱,我不反对。你自己也说过,一个人太孤独了。

何沛菡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何建军的照片。

照片里的何建军还是四十岁的样子,笑得憨厚。她摸着相框,心里说:“建军,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不起你的。”

可第二天贾荣轩来送早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看何建军照片的次数都变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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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往了快一个月,贾荣轩说要带何沛菡去见一个“重要的家人”。

“我舅舅。”他说,“我从小没爹没妈,是舅舅把我拉扯大的。他现在身体不太好,我想让他见见你。”

何沛菡有些紧张:“这么快就见他?我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

“不用准备。”贾荣轩说,“你能去,他比什么都高兴。”

约好的是周六下午,贾荣轩开车来接她。

一路上他说了很多舅舅的事,说他舅舅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干活伤了腰,老了又得了脑梗,如今走路都要拄拐杖。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贾荣轩叹了口气,“要是我早点发达,他也不用受这么多罪。”

何沛菡听了,心里有些酸。

车开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神经内科病房。

病房是单人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头柜上摆着水果和牛奶,还有一台小电视。

郑来福躺在病床上,六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色蜡黄,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旁边坐着一个护工,正给他喂水。

看到贾荣轩进来,郑来福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

“舅舅,别动。”贾荣轩赶紧过去扶他,“你躺着就行。”

郑来福笑了笑,目光移到何沛菡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何护士长?”

“对,阿姨,这是我舅舅。”贾荣轩说。

何沛菡走过去,叫了声“舅舅好”。

她注意到老人手上有个输液管,医用胶带贴得不太对劲。

她在医院干了二十六年,一眼就看出来那输液管是临时贴上去的,没固定好。

郑来福招呼她坐下:“我听荣轩说了你不少事,当护士长的,能吃苦,心眼好。这孩子总算遇到个好人了。

“舅舅你过奖了。”何沛菡有些不好意思。

“没过奖。”郑来福说,“我这外甥心眼实,做生意老被人骗。我这一生病,他更是顾不过来。以后要是有你在身边照顾他,我也就放心了。”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何沛菡看着,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陪了一会儿,贾荣轩说要去楼下拿药,让何沛菡先坐一会儿。

病房里只剩下何沛菡和郑来福,护工去洗手间了。

郑来福突然咳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何沛菡赶紧过去帮他拍背,又倒了杯水端到他嘴边。

“何护士长,你人真好。”郑来福咳完之后说,“我这外甥要是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舅舅你太客气了。”何沛菡说,“我跟贾总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郑来福笑了笑,“你可别骗我了,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什么看不出来。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这辈子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

何沛菡没说话,脸有些发烫。

临走前,何沛菡掏出三千块钱,塞在郑来福枕头底下:“舅舅,这点钱你留着买点营养品。”

“这使不得。”郑来福推辞。

“拿着吧,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郑来福抓着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何护士长,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出了病房,贾荣轩的眼圈也红红的。

到了车上,他沉默了好久,才说:“阿姨,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他叫何沛菡“阿姨”,这是第二次了。他觉得这样叫亲近,何沛菡却觉得心里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舅舅的医药费还差多少?”何沛菡问。

“差得不多,就是后续康复治疗需要一大笔钱。”贾荣轩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我慢慢想办法。”

何沛菡想了想:“我卡上还有一点钱,要不你先用?”

“不行不行。”贾荣轩赶紧摆手,“怎么能用你的钱。我自己能解决。”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何沛菡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帮帮你也是应该的。”

贾荣轩没再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何沛菡心跳快了几拍,但没有抽回手。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郑来福的话:“我这外甥要是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命。

也许这就是命。何建军走了五年,老天爷把贾荣轩送到她身边。虽然晚了点,但来了总比没来好。

她拿起手机,给贾荣轩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还没,在想你。”

何沛菡看着屏幕上的“在想你”三个字,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04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贾荣轩带何沛菡参加了一个饭局。

说是饭局,其实是个很小的聚会,在城南一个私人会所里。来的人不多,一个叫李总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叫卢嘉怡的年轻女人。

卢嘉怡看起来三十六七岁,长得很漂亮,打扮也时髦。她一进门就叫贾荣轩“表哥”,声音甜得腻人。

“这是我表妹。”贾荣轩介绍,“她在银行上班,负责放贷这块业务。”

卢嘉怡冲何沛菡笑了笑:“表姐好,我表哥经常提起你。”

何沛菡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太舒服。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卢嘉怡看贾荣轩的眼神,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饭桌上,李总拿出一叠文件:“贾总,上回你说的那个建材项目,我这边已经批了。第一期投入五百万,利润按三七开分成。”

“李总做事就是爽快。”贾荣轩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李总也端起来,两人碰了一下。

李总又看向何沛菡:“这位是嫂子吧?贾总,你眼光不错,嫂子看着就贤惠。”

“还没结婚呢。”贾荣轩笑着说,“不过快了。”

“那就要抓紧了,嫂子这么漂亮,小心被别人抢走了。”

大家笑起来,何沛菡也跟着笑,但她笑得很不自然。

饭吃到一半,卢嘉怡凑到何沛菡身边:“表姐,我跟你透个底吧。”

“什么?”

“我表哥那个项目,真的稳赚不赔。”卢嘉怡压低声音说,“我跟着投了三十万,上个月利息到账了,八万块。”

她掏出一张银行卡的流水单,指着上面的数字给何沛菡看:“你看,这是银行转账记录,骗不了人。”

何沛菡看了一眼,确实是银行的电子账单,上面有公章,有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我表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卢嘉怡说,“做生意就得趁热打铁,他总是犹豫不决,怕连累别人。你说这么好的项目,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何沛菡没接话,心里却是动了念头。

三十万的本金,三个月赚八万,这利息确实很高。而且贾荣轩对她这么好,总不会骗她。

回去的路上,何沛菡试探着说:“贾哥,我看你最近为项目的事挺操心的,要不我帮你凑点?”

“不用。”贾荣轩干脆地拒绝,“你别听卢嘉怡瞎说,她那张嘴你也知道,见到谁都推销。”

“但她说的是真的啊,那利息确实很高。”

“高是高,但也有风险。”贾荣轩说,“我不想让你担这个风险。你那点钱是养老的钱,要是亏了,我良心过不去。”

何沛菡心里更暖了。她越看他越觉得靠谱,连送到嘴边的钱都不动心,这样的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第二天,张蓓也打电话来问:“何沛菡,贾总那个项目,你投了没有?”

“还没有,他不要我投。”

“你别听他的啊。”张蓓说,“我是听我一个朋友说的,那项目确实赚钱。我都投了。”

“你投了多少?”

“二十万。”张蓓说,“上个月利息就到了一万五。何沛菡,你别怪我说你,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你想想,你这辈子错过多少机会了?”

何沛菡攥着手机,没说话。

张蓓又说:“你那个房子,以后拆迁了肯定值钱。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钱赚到手才是正经。你想想,八十万存银行,一年才多少利息?投到贾总那里,三个月就回来了。

何沛菡心动了。

她翻出存折看了看,上面是三十二万。加上何建军留下的那笔债权,如果能追回来,就是一百多万。

她犹豫了三天。

第四天,她给贾荣轩打电话:“贾哥,我想投三十万。”

“你确定?”贾荣轩的声音很犹豫,“这钱不是小数目,你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何沛菡说,“我相信你。

贾荣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既然你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亏一分钱。这样,明天你把钱转给卢嘉怡,她会帮你办手续。”

第二天,何沛菡去银行取了三十万,用帆布袋装着,交给卢嘉怡。

卢嘉怡当场写了一张收据,签字画押。又给了何沛菡一份投资合同,上面的条款清清楚楚,月息五分,三个月到期,连本带利一起返还。

何沛菡看着合同,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她爬起来,把合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

又打开手机,翻了翻张蓓的朋友圈,看到张蓓晒了一张新买的金项链,配文:“跟着一个靠谱的人,赚了不少。”

何沛菡笑了笑,关掉手机,躺下准备睡觉。

这时候,何国斌突然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儿子说:“妈,你睡了没?我查了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贾荣轩,那家建材公司的注册法人好像有问题。你帮我查查具体情况。”

何沛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何国斌回了条消息:“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何国斌才回复:“我明天再跟你说,你先睡吧。”

何沛菡哪里还睡得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

可是,满脑子又是贾荣轩早上送早餐的画面,他站在门口微笑的样子。何沛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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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何国斌的视频电话就来了。

何沛菡刚接起来,儿子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脸色很不好看。

“妈,我问你,你是不是往那个贾荣轩那里投了钱?”

何沛菡犹豫了一下:“投了。”

投了多少?

“三十万。”

何国斌的脸色更难看了:“妈,我昨天查了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不是什么贾荣轩,是一个叫王德福的人,今年八十三了,住在乡下。你说,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农民,能开建材公司吗?”

何沛菡脑子里嗡的一声。

“而且我还查了。”何国斌继续说,“贾荣轩自称是什么建材公司老板,但你们市那个工商注册系统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贾荣轩的注册法人。他名下什么公司都没有,连个体户都不是。”

“怎么会……”何沛菡嘴唇哆嗦着,“他开的是宝马,穿的都是名牌。”

“妈,这些东西都可以造假。”何国斌急了,“宝马可以租,名牌可以买高仿。你告诉我,他那个表妹卢嘉怡,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说在银行上班。”

哪家银行?

何沛菡说不出来了。

何国斌深吸一口气:“妈,你先别慌。我托我同学查一下那个卢嘉怡的身份信息,你在家等着,不要跟他翻脸,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好。”何沛菡挂断电话,手机掉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呆呆地坐了几分钟,突然冲到卧室,找到那张投资合同,又翻出卢嘉怡给的收据。

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合同上那个公司的公章,跟贾荣轩名片上的公司名称不一样。

一个是“鑫源建材有限公司”,一个是“华泰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不一样。

何沛菡的手开始抖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张蓓打个电话问清楚,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她现在谁都不敢信了。

一直到下午,何国斌的电话又来了。

“妈,我让人查了卢嘉怡的身份,她不在任何银行系统里头。”何国斌的声音有些发抖,“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这个卢嘉怡,跟贾荣轩住在一起。他们同居好几年了。”

何沛菡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还有那个‘舅舅’郑来福。”何国斌说,“我让人查了他的人口信息,他确实不叫郑来福。他真名叫郑大柱,是个惯骗,五年前就因为诈骗坐过三年牢。”

何沛菡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手机那头的何国斌还在说什么,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被骗了,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些早餐,那辆车,那个按摩仪,那张病床上的“舅舅”,卢嘉怡手里的银行流水单,全都是一场戏。

而她,就是那个被骗的傻子。

何沛菡蹲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擦掉眼泪,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许明的号码。

许明是她年轻时谈过的对象,当年因为家里不同意分了。后来许明一直未婚,当了中学老师。这些年,两人偶尔联系,但基本没碰过面。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沛菡?”许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许明,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何沛菡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好像被人骗了。”

06

许明来得很快,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何沛菡家。

何沛菡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许明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别急,慢慢说。”

何沛菡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生日宴上认识贾荣轩,到每天的早餐,到那个住院的“舅舅”,再到三十万的投资和何国斌查到的那些问题。

许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荣轩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他说,“去年有个朋友跟我提起过,说城南有个姓贾的,打着搞建材的旗号,专门骗中年女同志的钱。当时我没太在意,没想到……”

何沛菡脸色更白了:“那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钱的问题先放一边。”许明说,“你现在最危险的,是那个债权转让的事。你说贾荣轩想让你把何建军那笔工程款债权低价转让给他,是不是?”

何沛菡点点头:“他说他认识那家公司的老板,能帮我追回来。”

“他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真好。”许明说,“你的三十万,加上那笔债权,全部在他手里。到时候他跑了,你一分钱都追不回来。”

正说着,何沛菡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贾荣轩打来的。

许明示意她接。

何沛菡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放平稳:“贾哥,怎么了?”

“沛菡,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约你吃饭,顺便跟你说说那个债权的事。”

“好,几点?”

“七点,我上次带你去的那个湘菜馆。就咱俩。”

“好。”

挂了电话,何沛菡的手还在抖。许明看着她说:“要不咱们报警吧。”

“不行。”何沛菡摇头,“现在证据不够,而且我的钱在他手里。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一分钱都不还给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何沛菡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我打算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你帮我演一出戏。”何沛菡说,“你假装是银行的人,打电话跟他催债,就说我儿子做生意欠了银行一大笔钱,我现在走投无路了。让他觉得,我身上已经没有油水可榨了。”

许明皱眉:“这样风险太大。”

“总比被他坑死好。”何沛菡说,“他现在还没拿到那个债权,不会轻易放弃。我要让他觉得,再不抓紧,连我这个‘肥羊’都要跑了。”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何沛菡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贾荣轩最喜欢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涂了点口红,准时去了湘菜馆。

贾荣轩已经在包间里等她了。

桌上摆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还开了一瓶红酒。看到何沛菡进来,贾荣轩站起来,拉开椅子,动作温柔极了。

“来了,快坐。”

何沛菡笑着坐下,心里却恨不得把他那副嘴脸撕烂。

“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想说说那个债权的事。”贾荣轩端起酒杯,“我这边都查清楚了,那家公司的账上确实还有一笔八十多万的欠款。我跟他们老板谈过,他说如果你签个债权转让协议,把债权转到我这边,我可以分期把钱还给你。”

何沛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你放心,钱方面不会让你吃亏的。”贾荣轩说,“你转给我,我给你十五万的购买费,加上那笔债权,你一共能拿九十几万。”

何沛菡放下酒杯,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万本金,再加上这笔债权,加起来一百多万,全在贾荣轩手里。到时候他一跑,她真的就倾家荡产了。

“我再想想。”何沛菡说。

“你还想什么?”贾荣轩有些着急,“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再说了,咱们之间你还信不过我吗?”

何沛菡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何沛菡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许明打来的。她当着贾荣轩的面接起来,开了免提。

“您好,请问是何沛菡女士吗?”

“我是。”

“我是中山银行的信贷部经理,您儿子何国斌在我们这里有一笔三十万的贷款逾期未还,担保人是您本人。请问这笔款子什么时候能还?”

何沛菡故作慌张:“什么?我儿子没跟我说这回事啊。”

“您儿子半个月前以您的名义做了担保贷款,按照规定,您作为担保人有责任偿还。如果三天之内不还款,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对您名下的房产进行冻结处理。”

何沛菡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知道了,我这就想办法凑钱。”

挂了电话,贾荣轩的脸色变了:“你儿子贷款?担保人是你?

何沛菡低着头,两只手揉搓着:“他做生意亏了,没敢跟我说。这下可怎么办,我是真不知道有这回事。”

贾荣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投资那三十万,我先想办法帮你去催,看能不能提前取出来。银行那边,你明天先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好,好,谢谢你。”何沛菡的眼圈又红了。

贾荣轩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的是,何沛菡在桌子下面的手,攥得指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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