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志强,公司决定优化人员结构。”

六年前那个下午,朱姗坐在我对面,嘴角带着笑。

她说这话时,我正盯着她身后那面玻璃墙。

玻璃上印着我的影子,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那程序呢?

“职务作品,归公司所有。”

我站起身,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说:“这种过时的技术,出去也没人要。”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打在我心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的太阳很毒。

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栋十层楼高的建筑。我在里面干了八年,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从头发茂密敲到发际线后移。

保安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纸箱里装的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几本技术书,还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绿萝是前台小妹送的,说我这人太闷,养盆花能有点生气。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该跟谁说。三十七岁,被公司辞退,这事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最后还是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丽华,我……

“咋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有空没。”

姐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弯腰抱起纸箱。箱子不重,但抱在怀里,觉得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姐姐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鱼、一碗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坐在桌前,筷子夹了又放下。

吃啊。”姐姐说。

“吃不下。”

姐姐放下筷子,看着我:“是不是公司那边……”

“把我辞了。”

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又盛了碗饭,放在我面前:“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米饭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们说优化人员结构。”我说,“可我知道,是有人想占我的位置。”

“谁?”

“朱姗的侄子,叫小吴。他刚从技术学校毕业,没两年经验。”

姐姐皱起眉头:“那程序呢?”

“他们不让带走。说是公司财产。”

“这……”

“算了吧。”我说,“事已至此,争也争不过。”

那天晚上,我睡在姐姐家的沙发上。沙发有点短,腿伸不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套程序。

那是我花了三个月写的核心交易系统。每天加班到凌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累了就去走廊抽根烟,然后继续回来敲。

程序上线后,公司的业绩翻了将近两番。老板吴德江在年会上还特意表扬过我,“小肖是我们公司的宝贝”。

可半年后,宝贝就成了废铁。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也许真的像朱姗说的,技术过时了。可那套程序明明还在运行,还在给公司赚钱。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

在招聘网站上填好信息,一篇一篇往下翻。职位倒是不少,但条件看了就让人心凉。

“年龄35岁以下。”

“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

“三年以上工作经验,有大型项目经验优先。”

我一条条对过去,越看越没底。年龄超了。学历倒是有,但人家更看重的是年龄。

第三天,有个公司打电话让我去面试。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整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面试官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他翻着我的简历,眉头皱成一团。

“你这经历……”

我在江海科技干了八年,做过核心交易系统的开发。

“那个我知道。”他说,“但说实话,那套系统的技术架构有点老了。”

“可以学新的。”

老肖是吧,我给你说实话。”他放下简历,“你这个年龄,我们这边有点……

“我知道。”我说,“但能给我个机会吗?”

他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摇摇头。

走出那家公司时,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那之后,我又面试了十几家公司。

结果都一样。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让回去等通知。等了一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那套程序的截图,我从网上找的。江海科技用我的程序参加了一个技术峰会,还拿了奖。

获奖证书上写的是“江海科技自主研发”。

自主研发。

这四个字看得我眼睛发酸。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律师说了,职务作品归公司所有,他没办法帮我讨公道。

那一刻,我忽然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留一手,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好说话,恨自己为什么……

算了。

恨也没用。

02

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张,人倒不算坏。月初时她来敲门,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小肖啊,这房租……

“张姐,再宽限几天。”

她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我知道不能这么拖下去。可找工作这事,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简历投了上百份,回复的没几个。

有天晚上,姐姐来看我。

她带了一袋水果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千块钱。

“我手里也不宽裕,你先拿着。”

“姐,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实在不行,先找个活干。”姐姐说,“不能坐吃山空。”

我知道她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外卖站点。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五大三粗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以前干过啥?”

“程序员。”

他笑了:“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跑一天不喊累就行。”

我点点头。

当天下午,我领了一套装备:一辆电动车,一个保温箱,还有一件黄色的工作服。

穿上那件工作服时,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三十七岁,穿着外卖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跟以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敲代码的人,完全是两个样。

第一天跑了二十多单。

累倒不是特别累,就是一个劲儿在路上跑。到晚上回家,腿都软了,倒在床上不想动。

但第一天就赚了一百多块钱。

钱不多,好歹是自己挣的。

送外卖这段时间,我手机里一直存着那套程序的截图。每次累了、烦了、不想干了,就掏出手机看一眼。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意、不甘心,还有一点委屈。

那套程序还在跑。我偶尔会登录公开端口看一眼它的运行状态。一切正常,稳定得像一台机器。那是我花了三年不断优化才达到的效果。

可它的创造者,正在送外卖。

有一天,我送餐到江海科技附近。

骑着车路过那栋楼时,我不自觉地慢了速度。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是当年那个。前台也换了,不认识。

我停下车,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我认识。

朱姗。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手机。她站在门口讲电话,没注意到我。

我看着她,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想冲上去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又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

最终,我拧了拧油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朱姗站在门口讲电话的样子,那栋楼,那扇门。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

我决定做一件事。

我要重新写一套程序,比原来那套更先进,性能更好,把原来的彻底比下去。

这套程序,是我的。

跟江海科技没有半点关系。

姐姐知道我辞职写代码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把菜盛出来,放到桌上:“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

姐姐没再问。她坐到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还有点积蓄。”

“姐……”

“行了,吃饭。”

那段时间,我白天写代码,晚上也写代码。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送外卖攒的那点钱,加上姐姐给的,勉强够维持生活。

程序进展比我想象中快。因为脑子里早就把架构想好了,剩下的只是把思路变成代码。

两个月后,核心功能基本完成。

三个月后,测试版本上线。

我找了一个开小公司的朋友,让他帮忙试用。

朋友用完之后,打电话给我:“老肖,你这套系统,比江海科技那个好用多了。”

“真有?”

“真有。”他说,“要不你开个价,我把这套系统买下来。”

我笑了:“再说吧。”

嘴上说着“再说”,心里却有了一个想法。

也许,我可以靠这个重新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我骑着电动车送外卖,路过一个街区时,听到路边有家店的老板在发火。

“什么破系统!又崩了!客户全跑了!”

我减速看了一眼。那是一家做软件服务的小公司,门面不大,里面坐着五六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脸涨得通红。

我停下车,走到门口。

“你这里怎么了?”

那人看了我一眼:“系统崩了,数据库全乱了。花钱请的程序员搞了一上午,也没搞定。”

我说:“我能看看吗?”

他又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手里还拎着外卖。

“你是送外卖的。”

“我以前是程序员。”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开了门:“行,看看就看看,反正也救不活了。”

我走进公司,在电脑前坐下。系统确实崩了,数据库乱成一团,数据表之间互相关联出错,底层逻辑也跟着乱了。

我花了大概四十分钟。

先找出了问题根源,然后手写了一段恢复脚本,把数据库理清,重新修正了关联关系。最后测试了一遍,一切正常。

那个人站在后面,看着我操作。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佩服。

“你……你真是程序员?”

“以前是。”

“你这技术,送外卖?”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系统好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千块:“给。”

“不用。”

“拿着。”他把钱塞到我手里,“也不多,就当是我给你的辛苦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两千块钱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堆零钱,是我送外卖攒的。

我看着那堆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忽然有点想笑。

我想起朱姗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面试时那些年轻人的眼神,想起自己穿着外卖服走在路上的日子。

他们说我不行了。

可我明明还行。

那之后,我开始利用送外卖的空隙,把新系统做商业化。

白天,我骑车送外卖,路过那些小公司时就多看一眼。看到谁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就停下来问一句:“系统有问题?”

有人嫌我多管闲事,摆摆手让我走。也有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我试试。

试了十次,能成七八次。

成了,对方就给点报酬。没成,我也没损失什么。

这样折腾了两个月,我在圈子里攒了点名声。大家都知道有个送外卖的,技术比大部分程序员都厉害。

有人开始主动找我,让我帮忙做外包项目。

我开始有了稳定收入。虽然不多,但总比送外卖强。

姐姐知道后,替我高兴。她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还倒了两杯酒。

“我就知道,你行。”

“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江海科技的系统端口。

系统运行得还不错,但明显能看到效率在下降。因为那年头的技术架构已经过时了,而他们又没有做底层优化,只是在外层打补丁。

补丁多了,系统自然就慢了。

这就是白用别人程序的下场。程序本身没问题,但没有人维护,没有人升级,终究会烂掉。

我看着那些数据,忽然觉得释然。

我没必要恨他们。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让他们烂着吧。

04

半年后,我的新系统研发完成。

比起江海科技那套,新系统在性能上提升了不少。运行效率高了,出错率低了,而且架构更灵活,可以根据不同需求做定制。

我把系统命名为“新翼”,意思是不再被困在牢笼里。

产品做好了,怎么卖出去是另一个问题。

我没有销售经验,也没有市场团队。唯一的本事就是自己敲代码。

我决定一家一家跑。

先是附近的小公司,然后是中型企业。见面时说不上三句话就开门见山:“我这有套系统,比你们现在用的好用,要不要试试?”

大部分人都拒绝了。

有的人嫌贵,有的人不信,有的人说再看看。

但我没放弃。

失败了几十次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客户。

那人姓刘,是做电商数据分析的。他公司用的也是江海科技那套系统,但最近老出问题,导致业务数据经常出错。

他听人介绍了我,约我见面。

“你的系统真比江海的好?”他问。

“你让我演示一遍就知道。”

我把系统打开,一步步给他演示功能。从数据录入到分析,从报表生成到异常预警,每个环节都展示了一遍。

他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这系统……

“怎么了?”

“全面超越江海那套。”

“那是肯定的。”

他笑了:“你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因为他们那套系统,本来就是我写的。”

他愣住了。

签下这个合同后,我有了第一笔正式收入。钱不多,但足够让我从姐姐家搬出来,租了一个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但这是我自己的地方。

我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新翼”logo,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站起来了。

又过了半年,第二个客户来了。

那是一个业务模式跟江海科技竞争对手差不多的公司,叫“天行科技”。他们的老板姓张,是我以前在江海时合作过的一个项目经理。

张总找到我,说:“老肖,我这边系统也想换了。”

“没问题。”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帮我做的系统,比江海那套更好。”

我笑了:“张总,你放心。”

我用了两个月时间,给天行科技搭建了一套完整的系统。比起江海那套,这套系统更稳定,效率更高,而且支持更多功能。

系统上线那天,张总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老肖,你太狠了。

“你这系统一上,江海那边估计要慌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总说得没错。新系统上线后,天行科技的业务量明显提升。他们的客户反馈说,交易速度比以前快了,数据也更准确了。

这个情况很快传到了江海科技。

我听说,吴德江在例会上问过这件事:“天行那边用的是什么系统?”

有人告诉他:“是一个叫肖志强的人开发的。”

吴德江没说话。

朱姗坐在会议桌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消息,都是我在圈子里听来的。但我能想象出他们当时的表情。

那两人肯定没想到,一个被他们辞退的人,居然能做出比他们更好的产品。

我心里偷偷舒坦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因为我心里很清楚,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江海那套系统快撑不住了。迟早有一天,他们得来找我。

到那天,就该我把账算清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在办公室里改代码,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喂。

“你好,是肖志强先生吗?”

“是我。”

“我是江海科技的李秘书。”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吴总想请您来公司一趟,有些事想跟您商量。”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商量什么?”

“具体的事,吴总说当面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心里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身西装。

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跟当年那个抱着纸箱走出去的人,已经很不一样了。

我开车到江海科技楼下。

六年了,这栋楼还是老样子。就是外墙刷了一遍新漆,看起来比当年精神了一些。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前台小妹抬头看我:“您好,请问您找谁?”

“肖志强,跟吴总有约。”

她低头查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请跟我来。”

会议室在三楼。

我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是那种清洁剂和空调混合的味道。

八年前,我每天坐这部电梯上下班。

六年前,我抱着纸箱坐这部电梯下楼。

现在,我坐着它上楼。

电梯门开了。

李秘书站在走廊里,看到我,赶紧迎上来:“肖先生,吴总在里面等您。”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

吴德江坐在主位上,他旁边坐着朱姗。

六年前,也是这间会议室,也是这两个人。只不过,当时我站在他们对面,等着被宣判。

现在,我坐在他们对面。

吴德江看到我,脸上堆起笑容:“老肖,好久不见。”

“吴总。”

“坐,坐。”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

吴德江搓着手,看起来有点不安。朱姗坐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这几年,她好像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眼袋。

“老肖,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吴德江说,“公司那套系统,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底层架构出了问题,业务数据全部乱套了。找了好几个团队都修不了,他们说只有你能修。”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肖你看……”他搓着手,“能不能帮个忙?”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六年前他坐在对面跟我说“公司决定优化人员结构”时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时候,他可没这么客气。

“吴总,这套系统我已经六年没碰了。”

“我们知道。但那些团队都说了,这程序只有最初的开发者才能改。”

“是吗?”

“老肖,帮帮忙,条件你开。”

我伸出两个手指。

吴德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两亿。”

会议室安静了。

吴德江的笑容僵在脸上,朱姗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脸色惨白。

“两亿?”吴德江声音发颤,“老肖,你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

“可这……”

“吴总。”我说,“你们白用了我的程序六年,一毛钱没给过我。我有算过,这六年,你们用这套程序赚了多少个亿?”

他没说话。

“现在要我回去修,就是这个价。少一分,免谈。”

朱姗终于开口了:“肖志强,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看着她:“你还记得六年前,你在这间会议室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的脸更白了。

“你说,”我一字一顿,“这种过时的技术,出去也没人要。”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吴德江:“吴总,您想清楚。要还是不要,都给我个电话。”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吴德江在后面喊住我:“老肖,两亿太多了,再想想?”

我转过身。

“吴总,我这六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送外卖,住姐姐家,连房租都交不起,想去当保安人家都不要。这些,你们谁知道?”

“我……”

“你们只知道用我的程序赚钱。”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会议室时,我的脚步很稳。

我没有回头。

但那句“两亿”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们心上。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脑子里播放着这六年的画面:抱着纸箱走出这栋楼的那天,面试被拒的那天,穿着外卖服停在楼下的那天。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手机响了。

是吴德江。

“老肖,两亿就两亿。我答应你。”

06

吴德江答应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我站在楼下,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那声音很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我有个条件。”他说,“你必须三天内把系统修好。”

“三天?”

“公司业务全停了,每天损失几百万。等不了。”

“行。三天。”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眯了眯眼睛。

我开车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登录了江海科技的系统。这个系统我已经六年没碰过了,但底层架构我都记得,每一块代码、每一个参数,都记得。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系统重新跑了一遍。

问题比我想象中严重。

这六年里,他们请的那些维护团队,在上面打了不知道多少补丁。

有的方案合理,但更多是在原来基础上乱改。

改得多了,代码变得越来臃肿,速度越来越慢,错误也越来越多。

更惨的是,因为数据库之间的关联关系没处理好,导致业务数据大面积混乱。要想恢复,必须从底层重建数据索引。

三天时间,确实紧张。

但我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我就带着团队进驻了江海科技。

走进那栋楼时,前台小妹认出我了:“您就是肖先生?”

“嗯。”

“吴总在办公室等您呢。”

我上了三楼。

吴德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电话。看到我,他放下电话,站起来。

老肖,来了。

“情况怎么样?”

“比你想象中严重。”

他脸上露出一丝紧张:“能修吗?”

“能修。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一个独立办公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来。

吴德江愣了一下:“没问题。”

还有,我要看到钱。

“钱已经准备好了。签完合同就转。”

我把合同拿过来,上面写着“系统技术维护服务协议”。金额两亿,付款方式:签订合同后一次性支付。

我看了一遍,签上了名字。

吴德江也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上公章。

“三天。”他说,“老肖,全靠你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那间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是个小单间,有窗户。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大街,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在电脑前坐下。

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我师父的。

他姓李,是个很厉害的程序员。

退休时,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志强,干这一行,别太老实。有时候,留一手,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我慢慢敲起了键盘。

当天晚上,吴德江来了一次。他站在门口,隔着门缝问我:“老肖,行不行?

别打扰我。

他识趣地走了。

朱姗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送饭,第二次是送饮料。每次来都是站在门口放下就走了,连门都不进了。

我埋头敲代码。

两天两夜,没合眼。

第三天早上,程序修复完成了。

我从办公室走出来,正好碰到一个工作人员。他看着我,愣了一下:“肖先生,您……您没事吧?

“没事。”

我走到吴德江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电话,应该在应付客户。看到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肖,怎么样了?”

“搞定了。”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真搞定了?”

“你自己看看。”

我带他走到服务器机房。打开管理面板,运行状态栏上显示着一个词:正常。

数据访问速度恢复到了原程序的水平。而且因为补丁修复了底层的逻辑漏洞,以后就算继续使用,也不会因为打补丁而引发新问题了。

吴德江站在面板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老肖,谢谢你。”

“不用谢。商业合作。”

他说:“你说的对,这六年,确实是我们白用了你的程序。”

我没接话。

“我补偿你的方式,就是这两亿。”

他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说:“老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朱姗她……她想见你。”

我停住脚步:“没必要。”

“她说她知道错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吴总,六年前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没回答。

“她说‘这种过时的技术,出去也没人要’。”

“我不该让她那样说的。”

“六年了,我从来没忘记那句话。她也该记住。”

走出江海科技的大门,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是姐姐。

“志强,怎么样了?”

“钱?”

“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姐,晚上我请你吃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