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910
2026年7月20日，大米和小米北京双桥中心收到一封手写感谢信。这封信是5岁男孩飞飞的家人写给督导司丽娜和 康复师张彤的。
三个多月前，飞飞很少主动关注其他孩子，需要什么时，也常常等待大人理解。如今，他会走近同伴，轻轻拍一拍，再说出自己的需要。一次围圈游戏中，小伙伴松开了手，他还主动伸出手，重新牵住对方。
“孩子的每一点认知突破，每一次微小社交尝试，都离不开司司督导、张彤老师不厌其烦的引导和用心栽培。”家人在信中写道。
从很少看向同伴，到主动寻找一个人，飞飞经历了什么？两位康复师又如何从一个看起来总是“很配合”的孩子身上，发现那些尚未显现的能力？
文 | Nicole
编辑 |Jarvis、Zoey
图 |受访者
不能只看他“很乖”
2026年4月7日，司司正式开始为飞飞干预。
第一次短暂接触前，妈妈告诉她，飞飞喜欢积木、雪花片和泡泡。于是司司准备好这些材料，也加入了气球等活动。
进入陌生环境后，飞飞先在房间里走动，目光扫过周围的物品——司司观察到他并非对环境没有兴趣，只是在一项活动中停留的时间较短。
司司并没有急着让他坐好，而是先让他熟悉环境，再带着他感兴趣的材料慢慢加入。一边建立关系，一边观察飞飞当时已经具备哪些能力、接下来需要怎样安排干预。
“通过他的肢体反应或者表情，再结合妈妈描述的一些事情，我会根据飞飞本身喜欢的点，去拓展其他的玩法。”司司说。
飞飞看起来是一个很配合的孩子。司司递来教具，他通常愿意接过；提出要求时，他也会跟随。但配合并不等于理解。
“有时任务比较难，或者他不想做时，会想躲到我怀里，想让我抱抱。”司司说，“所以乖巧、配合和软萌也有两面性。不能因为他当下很可爱、来找你，就忽略了他背后可能是不想做这件事。”
飞飞喜欢画画
分辨这些行为并不是拒绝飞飞的亲近，需要做的是既回应他的感受，又不轻易放弃他能够完成的目标。
刚开始干预时，司司按照自己的习惯，一边唱歌一边尝试与飞飞进行轻微的身体互动，飞飞躲开了。此后两天相同的反应再次出现，她便没有勉强。
“他对于这个人熟悉不熟悉，以及愿不愿意跟你近距离接触，其实是一个蛮正常的反应。”司司说，“我也不认为他刚开始不喜欢，就一定要让他做这件事情。”
随着相处和熟悉，飞飞渐渐接受这些互动。后来，他会主动说：“老师，我要抱抱。”“老师，我要转转。”
“每个小朋友的性格是不一样的。”司司说，“我们在干预过程中，一定是先尊重小朋友的性格，其次再去教他东西。”
飞飞最初的表达，大多出现在成人示范之后。
司司没有让练习脱离生活，一切都从飞飞真正喜欢、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开始——积木、泡泡等材料由此成为师生之间建立交流的媒介。
玩泡泡时，她会先连续吹几次让飞飞感受到活动的乐趣。下一次，泡泡棒蘸好泡泡液后她却不马上吹，而是停下来观察飞飞会不会看向她，或者用动作和语言让她知道“还想玩”。
“我这个等待，跟行为管理的等待不一样。我认为在跟小朋友互动的过程当中，我们一定要给到小朋友一定的反应时间。”司司强调，与要求孩子保持安静不同，这种等待的目的是在自然互动中留下一个空隙，让他有机会完成交流的另一半。
司司和飞飞
“我们的沟通一定是双向的。”司司说，“怎样让一个小朋友从不太能够主动表达，到希望他能慢慢主动表达？这个过程中，一定要通过停顿、等待、眼神，以及动作的停顿，让他去主动发起。”
从“泡泡”到“我要泡泡”，再到“老师，我要泡泡”，康复师逐渐减少提示，把能够独立完成的部分留给飞飞。这种变化不只在句子变长，还在于表达开始拥有明确的对象和真实的用途——飞飞知道自己在向谁表达，也开始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够得到对方的回应。
约一个月后，飞飞开始根据自己的需要主动寻找康复师。访谈当天，他刚刚说出一句较完整的话：“司司老师，我要喝酸奶。”类似的表达还有“老师，我要转转”“老师，我要抱抱”。
“他一开始想要一个东西，会非常着急。现在他想要一个东西，能够很快地表达出来，同时对方给到的反应也是不一样的，所以他可能也会有这个自我成就感。”司司说。
小伙伴松开手后，飞飞主动牵了回去
“让我最感动的就是，他现在有这种社交意识了。这对于家长来说最宝贵的。”妈妈最在意的变化，发生在飞飞和其他孩子之间。
4月中旬，司司尝试让飞飞参加约15分钟的集体活动，他没有强烈抗拒却很少看向同伴，也难以持续关注其他孩子正在做什么。
司司没有急着延长集体活动，而是先在个别教学中加入抢椅子、拉圆圈、音乐律动和“拍拍与敲敲”等社交游戏，帮助飞飞积累共同参与的经验。
一开始飞飞只能跟随一两个回合，随后便走向玩具区或者用声音和动作表示不愿继续。司司判断他当时更多是一种配合，还没有真正理解或享受共同游戏。
此后，司司一点点增加游戏回合，从两个回合到三个回合，再到愿意留在活动中更长时间，飞飞逐渐喜欢上抢椅子、拉圆圈和音乐律动。
第一次明确出现的主动同伴互动，发生在一次“拉个圆圈走走”游戏中。
一名小朋友松开了手。飞飞注意到这个变化，主动伸出手，去寻找对方的手，再次把圆圈连了起来。
“这个点我记得非常清楚。”司司说，“这是他第一次在社会性游戏当中，主动展现出愿意跟同伴继续玩这个游戏的行为表现。”
飞飞的“画展”
近期，需要同伴手里的物品时，飞飞还会主动走近，轻轻拍一拍对方，再说“我要笔”“我要青蛙”“我要鱼”。
妈妈也在家庭生活中看到了相似的变化。“我儿子现在经过两个月，他最起码能看着小朋友，能拍拍他，跟他说‘我要什么什么东西’。我觉得对于小朋友来说，真的是很大的一个进步。”
一天准备出门时，妈妈发现飞飞没有像过去那样，穿上鞋便直接往外走。他先拿起妈妈的手机把手机放进包里，又把包递给妈妈，等妈妈背好包他才去穿自己的鞋。
“以前我出门的时候，飞飞穿着鞋就走了。现在他知道给妈妈把手机放到包里，把包给妈妈，让妈妈背着出门他才去穿鞋。”妈妈说。
从“肯定追不上”，到写下感谢信
看到飞飞开始主动牵住小伙伴的手、走近同伴、表达需要，妈妈越来越确定，一些过去不敢想象的变化正在孩子身上慢慢发生。
但在进入北京双桥中心之前，“周边所有的亲戚朋友，否定的声音太多了。‘你们家孩子有问题，你要去检查是不是自闭？妈妈是不是没有带好他？’”
那时飞飞“只对爸爸妈妈感兴趣，对小朋友不感兴趣”。在幼儿园里，如果有小朋友突然牵他的手或拥抱他，他也会因为不适应而推开对方。
“我当时心里有一个声音，就是我孩子可能追不上。”她说，“我来干预的目的，只是缩小飞飞与同龄人之间的一个差距。但是我心里会想，肯定是追不上的。”
为了找到适合飞飞的支持方式，她观察过不同机构不同康复师的干预风格，也不断根据孩子的实际反应调整安排。
“我的孩子是一个鲜活的孩子，我要的不是考100分的老师。”妈妈说，“我更多注重的是孩子跟老师之间的这种连接和互动，并且在玩的过程中，能发掘孩子更多的东西。”
妈妈第一次注意到司司是在北京双桥中心的一扇电子门前。那天，她在等候区等待飞飞试课。司司带着另一个孩子从外面回来，走到需要指纹解锁的门前。孩子不知道怎样进去，站在那里没有行动。
司司没有马上替他开门也没有连续提醒，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孩子主动说：“司司，帮我开门。”
“她就是那种温柔而坚定的。”当机立断，妈妈决定要让司司为飞飞干预。飞飞妈妈多次提到与两位康复师的相遇是飞飞“最大最大的幸运”，她也把她们形容为“我生命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
飞飞妈回忆，她永远记得刚来大米和小米时康复师们在群里欢迎飞飞的样子，“那些老师都喊‘加油，加油，加油’，我那会儿眼泪都掉下来了。”妈妈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们一起为飞飞加油’。”
飞飞妈妈表示，刚开始干预的时候，好几次去中心的路上，只要想到这句话还是会流泪。
此后的信任并不只是来自一次偶然相遇。作为飞飞的督导，司司负责把握整体干预方向、观察核心能力；而张彤的干预中设置集体环节，帮助飞飞把干预中形成的能力逐渐运用到同伴和群体环境中。
每天15时30分结束干预后，司司都会与张彤交接飞飞当天的情况。交流后，干预中观察到的表现会被带到下一次干预中继续验证，需要调整干预目标时她们再寻找共同的空余时间讨论。
在司司看来，这也不只是康复师单方面给予孩子什么。“我们跟孩子之间，是一个相互成就的事情。用我们的专业词来说，就是相互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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