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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康定,女儿家的家绒情客栈。69岁的宋星凤朝窗外看了一眼,张口就唱——

“高山罩子雾腾腾,只见长歌没见人。把双手推开乌云看,唱歌还是自己人。”

没有酝酿,没有预备。嗓子哑了几年,但高音一起,屋里全安静了。她唱的是“四句歌”,康定山歌的一种。这样的即兴编唱对她来说是日常——看山唱山,看云唱云,山歌早就是一种语言了。

一两百年的歌声

宋星凤的歌是从爷爷奶奶那里听来的,爷爷奶奶又是从他们的爷爷奶奶那里听来的。口头传承,无乐谱,无文字,一两百年就这么口耳相传。

溜溜调的老调子、四句歌、拉拉调、山歌调、杨柳子调、推磨歌、敬酒歌——采访中,她像翻箱底一样一首接一首往外拿。到底会多少种,她自己也数不清。“还有其他的调,你们更唱不来。”她摆摆手笑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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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完整的一套叫“十二杯酒”,从正月唱到腊月,每段四句,对应一个节气。以敬酒为背景,姑娘小伙情感故事为线,引出一整篇有趣的故事:五月端阳,妹妹劝哥哥少喝雄黄酒;八月中秋,姑娘不收礼。她一句一句解释歌词背后的意思,讲完自己先笑了:“山歌了,真的,你们也年轻,你们好好听,那个当真很有意思。”

康定溜溜调于2006年被列入四川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种因歌词中反复出现衬词“溜溜”而得名的民歌,诞生于汉藏杂居地区,历史可追溯至明朝,是汉藏文化交融的产物。宋星凤的脑子里装着七八种有名有曲、有使用场景的独立调式——这在非遗保护工作者眼中,就是一部活态的民间音乐档案。

用她自己的分类方式,比学术框架更朴素也更生动:“这个是干活唱的,那个是耍朋友唱的。”每一首歌都用曲词描绘着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说到从前,她语气里带着怀念:“以前的人不会吵架,不会拌嘴,不会打架,都是唱歌。”山歌本身就是一本历史书,每一道弯弯转转的音调里,嵌着百年前某个康定人的具体悲欢。

从康定到全国舞台

2004年春节,是宋星凤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节点。

那一年,她代表康定参加“清逸·佳雪杯CCTV西部民歌电视大赛”。大赛于当年1月22日至28日在中央电视台西部频道黄金时段直播,由任鲁豫、董卿主持,汇聚了全国44个民族的1300余名歌手同台竞技——这是中国内地首次以原生民歌为主的大型电视民歌赛事。

回忆起这段经历,宋星凤语气里带着朴素的骄傲:“我们是代表康定去的,还是没给康定丢脸。”她说,“那次出行国家包了吃住行,坐飞机、坐火车、耍,没要钱”——当地政府对民间艺人的支持,让她至今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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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凤(右一)在比赛中演唱

从全国舞台回来后,宋星凤并没有停下。每年的“四月八”等地方节庆,她都会受邀参加展演。“我们还是参加了很多次。”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持续的基层演出,正是非遗传承在民间最真实的脉动。

歌声不老,调子不丢

宋星凤的传承,不只在舞台上。

在家里,她“喊娃娃些能学一点,把它学一点到骨子里”;在抖音上,她的账号“宋大姐”发了不少唱山歌的短视频,“都是几千个赞”。一位69岁的老人,用手机镜头对着自己和康定山水,把一两百年前的古调唱给屏幕那头的陌生人听——这本身就是非遗在数字时代最生动的注脚。采访中她随口说过一句:“如果我有文化的话,我肯定不止是这样子的。”但她脑子里装着七八种古调、上百首歌词、一套比文献更完整的民间音乐分类体系——文化,从来不只有一种样子。

对于老调子被改编,宋星凤有自己的坚持:“古董就是古董,你把它整得再光鲜,不是以前的东西了。”但她并不固执。当采访的同学说“也许可以包容一下、改变一下”时,她也松了口:“你们觉得要得,再把它改变一下、包容一下,也许也要得。”——守住根本,也不拒绝创新。

“我们国家56个民族,56种歌,现在很重视这个。”她由衷地说。

采访快结束时,宋星凤教这群年轻人唱“一杯酒”。一句一句教,一句一句跟。那个调子拐来拐去,听的人怎么也学不像,她也不急,一遍一遍来。最后她留给这群大学生一句话:“不管你飞多高,不管你走好远,你总是还是要不要忘了回家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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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凤教重庆大学“云程育梦”实践团成员唱山歌

《康定情歌》已经唱遍全国,但歌背后那整片河床——由溜溜调、四句歌、拉拉调、推磨歌、敬酒歌构成的完整民间音乐生态——正在像宋星凤这样的传承人的喉咙里延续着。跑马山上的雾照常起了又散,雅拉河的水照常往大渡河流去。那位说自己“没得文化”的69岁老人,照常在女儿民宿里,对着偶尔驻足的客人,对着抖音镜头那边的陌生人,唱几段她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传下来的古调。

山在听。河在听。更多的人,正在听见。

来源:重庆大学"云程育梦"实践团 覃诣城

编辑:岳诗蕊

校对:马俪伲

责编:黄星洁

审核:白马

监制:谭荣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