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8年六月初十,洪武帝棺盖合上,南京午门前的铳声久久不散。守灵的锦衣卫口风紧,可坊间仍流出一句话:“老皇帝点了五颗钉子压棺,等孙儿接手。”钉子不是别人,正是耿炳文、徐辉祖、瞿能、宋晟、郭英。
当时的朱允炆只有二十一岁,坐上龙椅不过半月,奏章堆得比人还高。洪武末年诸功臣或死或诛,新君手里的牌屈指可数,这五员老将便显得格外扎眼。遗憾的是,接下来的靖难三年,他们几乎都被束之高阁。
耿炳文年过六旬,常年镇守北线,防御堪称铜墙铁壁。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南巡时曾拍着案几说:“此人善守,若北平有变,任他即可。”可建文元年十二月,大军开拔时,兵部一道急诏让耿炳文改打主动进攻。擅守之人被逼着抢城,结果刚一交锋便吃亏,只得退回真定死守。朱棣屡攻不下,原本已露疲态,偏偏朝廷忽地撤了耿炳文,换上李景隆。朱棣后来回忆那段日子,对左右感慨:“差点打不动了。”一句话把耿炳文的分量点得透彻。
李景隆能坐到大都督,全凭宗室血脉和绣口词令。此人骄矜,好面子,最怕抢功。白沟河一战,他带去的五十万摇旗呐喊,冲锋者不到十分之一。耿炳文被撤时暗叹一句:“攻守之机,倒置矣。”这句话在营中流传很久。
朱允炆并非不知徐辉祖的本事。徐达之子,功勋世家,射箭能穿两甲,兵书张口就来。更关键,他早在靖难之前就递密折,请朝廷收押朱棣三子,可惜建文帝只轻描淡写地批了“留中”,再无下文。待到战火燃遍中原,徐辉祖统兵数万横截燕军粮道,竟被锦衣卫暗盯,不许擅进,生怕小舅子两头押宝。这种疑心,直接钝了他的刀锋。
有意思的是,徐辉祖依旧卖力。他夜袭真定,几乎活捉朱高煦,却因援兵迟到功亏一篑。回师后,他对心腹低声道:“我若姓李,或能放手一搏。”这句苦笑,成为史家评说建文识人短浅的重要旁证。
瞿能则是雪中之刃。早年跟父亲镇西南,刀口舔血惯了。李景隆攻北平时,他领精骑从宣府疾驰两百里,直扑德胜门,差一步就掀翻朱棣大营。城头火光里,瞿能扯喉怒吼:“破城者,赏十万!”北平几乎要易帜。正当士气如虹,主帅忽传令:“且退,待机。”士气瞬间泄散。待到白沟河,他再冲在最锋利的位置,突遭沙尘暴,燕军反包夹,瞿能与麾下鏖战至黄昏,力竭被俘,旋即被斩。那一夜风沙掩映了多少人的眼泪,史官没有细写。
宋晟的存在感在南北两线外。洪武末年,他镇凉州,三年修堡垒、练弓骑,边民称其“老宋不睡觉”。建文朝忙于削藩,甘凉防务被忽视,宋晟多次求援,都只换来一句敷衍:“量力自保”。靖难起兵后,他竟收不到一张正式调令,只得固守西陲。直至1402年朱棣登基,新皇第一道命令就是调宋晟为左都督,授节钺,镇西平乱。可见,谁懂兵谁心中有数。
郭英资格最老,跟随朱元璋渡江起家,战场上被称作“铁伞”。他和常遇春共克滁州时,曾用大斧辟出缺口,老朱当场赏黄金百两。洪武二十九年廷杖风波,郭英能全身而退,正因宁妃是其胞妹。到建文时期,他年近古稀,膝下已抱曾孙。若从兵法角度说,郭英确实上不得前线;可若让他坐镇京师,以声望压制群臣,完全站得住脚。结果朝廷礼送他回凤阳养病,把现成的镇殿石交给了资历尚浅的青年将领,便宜了朱棣。
不少研究者把建文帝的失败归咎于“以文驭武”,其实问题更复杂。洪武帝晚年杀戮过重,将各路骁将打压得人心惶惶;同时,建文帝自幼读《大学》《中庸》,对兵戈缺乏实际经验,遇到决断时,优柔寡断在所难免。
试想一下,若他当初把北线全权交给耿炳文,后路交徐辉祖,令宋晟牵制西北,郭英坐镇京师,再加上瞿能的锋锐冲击,朱棣能否轻易南下,真不好说。可历史不相信假设,纸上的排兵布阵,终究敌不过人心的摇摆。
更遗憾的一点:建文帝对宗亲的戒备远大于对皇权的珍视。他要砍掉的不仅是“燕王”这棵树,而是一片根深的封藩森林。在这种氛围下,凡与燕王沾亲带故、或在洪武旧案中被标注“骁勇”的将领,都被有意无意边缘化。五员老将的命运,也就此被锁死。
靖难结束后,永乐元年正月,朱棣检阅宿卫,提及这五人时语气各异。耿炳文被贬远州,终老异乡;徐辉祖封侯却失兵权,晚年郁郁;瞿能尸骨无存,只留一堆阵图;宋晟高列武庙,却没见过建文的召书;郭英在乡里颐养天年,卒后丧葬隆重,一代豪杰终成传说。
历史就是这样,有时只需一枚轻轻拨动的棋子,河山颜色便全然不同。朱元璋苦心留下的五员干城,原本是一盘稳固的护国棋,却在孙皇帝的踌躇中,变作无人执子的孤棋。风云翻覆间,朱棣提剑入金川门,宣告大局已定,五老将的背影,成为明初最让人扼腕的注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