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我放暑假的日子,也是花椒成熟的季节。

天还黏着夜的潮气,不到五点,全家就下了地。虫鸣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树树花椒静默着,缀满枝头,远看是一蓬蓬燃着的火,近了,才闻见那股子霸道的香气。不是花香的甜,是带着辛烈、往人鼻孔里钻的味儿。

父亲早已把竹篮挂在枝桠上,母亲的手套沾着去年的椒渍。我也学着样,伸手,掐住花椒的根部,顺着枝节长势的反方向一拧,一朵完整的椒穗便落进掌心。这动作要重复千遍万遍,指腹渐渐染上一层洗不掉的青,像土地悄悄在皮肤上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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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腾腾地爬上帽檐,蝉声也跟着噪起来。高处的花椒要踮脚,低处的得蹲下,那些长得泼野的树,刺密叶乱,往往耗掉半晌工夫。偶尔被刺扎了,疼得嘶哈吸气,却腾不出手揉眼。指尖的黏液比辣椒还厉害。可看着篮里的红一寸寸堆高,心里那点甜,也就压过了皮肉的苦。

日头偏西时,收椒人的卡车已停在田埂旁。不必吆喝,秤杆一竖就是招牌。湿花椒一袋袋过秤,钞票在粗粝的手掌间数清,一天的汗就有了着落。若是不急,便运回家摊在晒席上。伏天的日头最懂火候,油亮的果皮渐渐发暗、开裂,露出里头漆黑的籽。

筛去籽,再晒,直到叶片蜷成皱褶,指尖一捻便碎出香气。这才是能藏住时间的干花椒。每一步都轻慢不得,像对待一个熟睡的婴孩。这是庄稼人对食物的敬,更是对自己骨血里淌着的劳作的诚。

这些树是爸未成家时就栽下的。选苗、培土、剪枝、防虫,爷爷奶奶帮衬着,一晃竟也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我读书在外,每年回乡,花椒的香气总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它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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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暑假里灼人的烈日,是父母指缝洗不掉的青,是秤砣升起时全家的沉默,还是一沓沓用来凑学费的钞票?那时我说不清。直到离乡多年,在城市的展厅里看见包装精美的花椒酱、花椒精油、花椒香囊,才忽然被什么填满。

原来花椒不只是花椒。它是沂蒙山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是乡村振兴的一声号角。那些我曾亲手摘下的红果,如今坐着电商的快车,变成深加工产品,铺成一条条致富的路。它像一只头雁,领着乡亲们往前飞;更像一块火引子,点燃了美丽乡村建设的灶膛。

我想起爷爷常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今,这一方人正护着这一方水土。树更绿了,水更清了,柏油路通到了家门口,合作社的牌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这哪里只是作物的丰收?分明是一个村庄在时代浪潮里的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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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处倒含秋露白,晒时娇映夕阳红。”古人早已道尽花椒的一生。而我的花椒印象,早已越过那片椒田,蔓延成整个故乡的轮廓。它凝聚着庄稼人弯腰弓背的剪影,也记录着黄土地上的高歌猛进。每一粒花椒里,都藏着沂蒙山人“吃苦耐劳、勇往直前”的基因,藏着从脱贫到振兴的铿锵步履。

我终将回去。不是作为过客,而是做一粒新的种子。把青春摁进泥土,把论文写在山野,让汗水滴落在父辈耕耘过的土地上。到那时,花椒的香气会再一次漫过八月,而我会站在那片红火里,听见故乡的心跳,正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