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达独自待在卧室里,闭上双眼,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听着音乐她开始来回踱步,随着脑海中不断展开的画面,脚步时快时慢。她想象着朋友和家人围绕着自己翩翩起舞。庭院里的彩灯渐渐亮起,在屋外的草坪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嘴唇轻动,无声地与想象中的婚礼来宾交谈着,这里面有她的家人、挚爱,还有社会名流。在这个比现实更加甜美的梦境里,她是一位光彩照人的新娘,被灯光与欢笑温柔地包围着。
在我们清醒的时间里,有很大一部分都处于思绪游离的状态。哈佛大学研究人员马修·克林斯沃斯(Matthew Killingsworth)和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的一项研究指出,人们思考那些想象中的「并未发生的事情」的频率,几乎和思考「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高。一些画面仿佛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我们会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未来;或沉溺于对过去的反复思索;又或者,会像妮达一样,有意在脑海中构筑一个更加成功、更加被爱的美好世界。
对大多数人而言,白日梦本身并不是问题。事实上,它能够为我们的生活带来许多积极的影响。游离的思绪似乎和创造力有着紧密联系:白日梦可能会让我们无意间触及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情感,或获得新的灵感。许多作家和艺术家都曾在白日梦中迎来创作上的突破。人们也可以借助对未来的想象,在无需马上承担风险的情况下,对各种可能性进行预演;而站在想象中的不同立场思考,则有助于促进我们的道德判断,并增进对他人的理解,让我们得以探索如何变得善良而坚韧。哈佛大学 2023 年的一项小鼠研究表明,白日梦或许能够通过促进神经可塑性来塑造大脑本身。
但是,当思绪游离妨碍了我们专注于重要事务,或当人们只能在想象中获得满足时,它便开始成为一个问题。许多研究已经表明,游离的思绪也可能会对注意力、情绪、记忆以及学业表现产生负面影响。事实证明,总是想着那些并未发生的事情,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某些情况下——当思绪游离开始影响日常生活功能时——它可能会演变为一种病理性状态,需要寻求专业帮助。
然而,即便白日梦可能会有病理倾向,它的内容和强烈程度,仍然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去引导我们发现现实中那些真正需要关注和照顾的地方。白日梦可能会反复围绕着同样的主题展开,比如:人际关系、认可、威胁、遗憾、欲望和恐惧。这些反复出现的幻想,是否想向我们传达些什么?如果确实如此,我们又该如何学会聆听那些来自无意识深处的信息?
当思绪游离达到极端程度时,我们更有必要认真看待这样一种观点:白日梦或许正试图向我们传达一些重要的信息。我在巴基斯坦卡拉奇任职的医院担任儿童心理学家期间,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个案。我之所以对这些白日梦感兴趣,是因为这些幻想能够带来慰藉,或暂时缓解情绪上的痛苦。这些令人困扰的白日梦,其内容和强烈程度,或许能够揭示出一些对当事人至关重要的信息。
沉浸式白日梦往往包含漫长而生动的内心叙事。这些幻想通常情绪浓烈、不断重现,还会伴随着身体动作或生动的感官体验——比如想象中阳光的温暖,或置身于人群之中的感觉。但是极端情况下,这也可能演变成临床心理学家伊莱·索梅尔(Eli Somer)所提出的「恶性白日梦」(maladaptive daydreaming,MD)。它表现为一种过度而难以控制的幻想,会对工作、学习、人际关系以及日常生活造成干扰。对于恶性白日梦患者而言,丰富的内心世界往往比现实生活更具吸引力,妮达反复幻想自己成为新娘,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目前,「恶性白日梦」尚未被正式纳入各类精神疾病诊断手册,例如《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DSM),它该如何界定目前仍存在争议。有研究认为,它与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强迫症(OCD)以及解离症状存在共同特征。
这种白日梦通常在童年时期便已悄然萌芽。研究一再表明,恶性白日梦与童年时期的情感创伤密切相关。许多人都曾经历过孤独、校园霸凌、心理创伤、情感忽视或长期慢性压力。一个经历过创伤的孩子,可能正坐在教室里,眼睛看着黑板,而思绪早已飘到了远方;又或者,可能在夜里辗转难眠,脑海里不断编织着那些比现实更加安全的故事。起初,这些想象出来的世界不过是一种无害的消遣。然而,这种幻想很快就会超越最初的样子,成为一个让他们获得安慰、重新找回掌控感的避风港。一些研究指出,恶性白日梦的形成可能受到若干共同因素的影响。索梅尔和同事妮莉特·索弗-杜德克认为,注意力调节能力不足、容易幻想等特质,都会让人更容易沉浸于丰富的内心世界。还有一些研究提出,这种现象背后也可能存在生物学因素,尤其是对于那些长期具有较高多巴胺活性的「高多巴胺能」大脑而言。但无论是共同因素还是生物学易感性,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某些幻想会一再重现,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幻想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即便具有相似特征,两个人的白日梦也会因为成长经历和社会环境不同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白日梦的内容,才是关键所在。
目前主流的临床治疗策略,主要着眼于减轻恶性白日梦的症状:尽量减少那些容易引发思绪游离的诱因,并训练在思绪游离时,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现实。这些治疗策略的确是有效的,尤其是在日常生活已经受到严重影响的时候。但是,如果只依赖这些方法,就可能忽略白日梦真正想要传达的信息。如果一个人的白日梦始终围绕着爱、成功或安全感展开,那就说明,问题并不仅仅在于冲动控制能力不足。一位年轻的医生或许总是在幻想自己成为世界顶尖的医生,梦想着自己站在国际舞台上领奖。这种幻想的背后,其实是希望得到家人和朋友的认可。一个小男孩可能会幻想自己与校园里的霸凌者搏斗,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力量与勇气。但在现实中,他却感到软弱而羞愧。如果只是关注思绪游离本身,却不去回应其背后真正缺失的东西,那么那些需求依然得不到满足。那么,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呢?这个答案并不复杂,只是真正做到并不容易。更重要的是,这种方法并不仅仅适用于恶性白日梦患者。任何会做白日梦的人,都能从中受益。
试着观察那些反复出现的模式:每次开始思绪游离之前,通常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触发了它?或许,你和同事发生了不愉快;又或者,你试图亲近某个人,却没有得到回应。接下来,请留意塑造这些幻想的情绪,以及你在幻想中所扮演的角色。这些幻想是否给予了你一种现实生活中所缺失的感受——例如,被欣赏、被认可,或拥有安全感?同时,也试着留意白日梦反复围绕着哪些主题展开。如果关于友谊,那可能意味着你需要修复一段关系,或建立新的关系;如果有关能力或被他人看见,那么它或许是在提醒你,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认可你的能力和努力的环境。在理解了这些之后,你便可以开始思考,如何更直接地回应那些尚未被满足的需求。
如果你的白日梦十分强烈,并希望更深入地理解它们,不妨试着把它们写下来。不妨试着给小时候的自己写一封信——那个第一次开始做这种白日梦的自己。问问那个年幼的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再让现在的自己去回应。心理治疗师苏珊·安德森(Susan Anderson)认为,这种发生在「内在小孩」与「现在的自己」之间的对话,能够慢慢修复某些幻想背后隐藏的孤独与渴望。
我曾经接触过一位成年来访者,她从青春期开始便沉浸于白日梦之中,反复幻想着自己受人欢迎、被人深爱。她一直渴望从朋友和看护者那里获得关爱与情感上的理解,但这些在现实中从未真正存在。因为当时的她既说不出口,也无法辨认这种脆弱,她便渐渐躲进了自己的幻想世界。这些幻想不断加深、不断重复,并一直延续到了成年之后。与其试图消除这些幻想,我们更关注如何回应那个年幼的她真正需要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那份驱使她不断幻想的孤独,也渐渐得到了缓解。我们从未想过在现实生活中重现那些幻想。我们真正的目标,是通过一些脚踏实地、切实可行的小行动,回应这些幻想所传达的信息,去回应那些长期以来一直没有被看见、没有被承认的需求与渴望。思绪游离本身,并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或许,我们更应该把它理解为:心灵正在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那些最核心的需求。
我们的幻想往往围绕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展开,尤其是在我们自己都还说不清楚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无论你是哪一种白日梦者,关键都不是消灭白日梦,而是与它保持对话:它真正想告诉你的是什么?你的生活需要发生怎样的改变,这个幻想才不会再如此牢牢地吸引着你?在我看来,如果你希望真正理解自己的白日梦,这些都是最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
妮达依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的脚步随着只有她才能听见的音乐时快时慢。但她并不仅仅是在做梦。她是在回忆某种灵魂深处始终渴望着的东西。
译者:Ernest
编辑:EY
https://psyche.co/ideas/your-daydreams-know-something-you-dont-look-close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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