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初夏的北大红楼里,几名暑假仍留校的学生围着讲桌争得面红耳赤,“到底哪年才算咱们真正跨进封建社会?”一位年轻人忍不住高声追问。坐在窗边批改作业的陈寅恪抬头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如今百年已过,这个问题依旧让学界众说纷纭,足见“封建”二字从来不是随手可贴的标签。

追溯词源,“封”与“建”本是中国典籍里的老乡:周王把土地分给同姓、异姓的诸侯,立国、立爵,典礼隆重,宗庙、社稷一并成型。若只看汉字,似乎一切都该从西周算起。然而19世纪末,留东瀛学人将feudalism译作“封建”,此后它便不再是仪式用语,而成了社会形态的代号,背后连着马克思的五段论。于是,“封建=落后”的观念,被教科书写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脑子里。

有意思的是,欧洲语境里的feudalism与中国古典“封土建国”并非同件衣服。莱茵河畔的骑士堡垒,地主对佃农与领主的双重从属关系,军事供役与封臣誓言,这些特征放到东亚,往往找不到一一对应的经络。冯天瑜在德国考察时曾直呼“气氛不对”,他面前的石堡与《史记》里的诸侯国,像同名不同姓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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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拉回20世纪五六十年代。笃信五种社会形态的范文澜挥毫写下《中国通史简编》,斩钉截铁地认定“周封建”最为正宗。在他看来,分封制本质上就是用土地交换效忠,具备封建社会的全部胎记。那些带兵来朝、朝贡纳税的诸侯,与欧洲的公侯伯子男并无二致,结论自然水到渠成。

郭沫若在《十批判书》里却另开新局。他盯着战国铁农具和土地买卖的火花,断言当井田土崩之时,地主阶层才成型,封建社会也才落地。翦伯赞站在同一阵线,强调私田的出现才算“真封建”,分封诸侯只能算古典政治,不足以代表经济基础的巨变。他俩的观点把“封建”推迟了数百年,等于把春秋的诸侯、青铜器时代连根拔出,丢进“奴隶社会”的尾巴。

侯外庐反其道而行。他细读《汉书·地理志》,发现汉初“推恩令”让诸王把土地再分给子弟,随之出现各郡国对百姓的直接征敛,层层盘剥与中世纪领主颇似。“要谈封建,两汉才开始像模像样。”他甚至提出“封国”与“封建”不能混为一谈:前者是政治分封,后者必须带经济依附。这样的分辨,替封建设下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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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孺和何兹全将目光移向魏晋南北朝,抓住“部曲”“佃客”这些人身依附关系作为证据。他们指出,门阀世族坐拥庄园武装,皇权一时也只能拉拢妥协,俨然是中土版的骑士势力。若从“领主—附庸—农奴”这一三角视角出发,晋宋时局才真正与欧洲黑暗时代同频。

值得一提的还有辛亥以后的青年学者,他们往往更敢突破五形态框架。有人主张宋朝商品经济膨胀、市民社会浮现,封建属性便开始瓦解;也有人索性扩而化之,将秦以后至清朝全数归于封建,理由是“君权独尊,皇上说了算”。后者的说法最合大众口味,于是中学生、影视编剧、甚至广告语里,“封建残余”四字频频出现,好像魔咒。

放大镜再对准“义务”二字。西欧封建结构的核心,是授地与兵役相捆绑——受封骑士要随时穿上铠甲,为领主出征。中国的情况更复杂。周公分封七十国,却没要求诸侯每年带兵报到。春秋列国虽然互有援军,但多半出于联盟与礼法,并非纯粹的封臣义务。到了唐宋,地方藩镇自募兵马,已非“立约”而趋于割据。硬要用一个词把几千年社会关系打包,难免顾此失彼。

若把目光从制度挪向土地生产关系,另一幅图景浮现。战国铁器普及,农具下乡,土地兼并催生自耕农与佃农的阶层分化。到宋代,租佃、雇工契约越来越细,地主不再像西方领主那样对农民享有人身管辖,而是按契约收租纳税。此时中国所谓“封建性”已大打折扣,商业资本穿街走巷,士人轻言“工商致富”,这在法国或德意志要等到14世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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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封建=落后”的标签。19世纪洋炮声中,传统体制确有蹒跚之感,可机械归咎于封建二字,似乎忘了多种复杂因素:闭关的海关制度、列强的军事压力、晚清内部财政崩溃……把这些经济、军事、科技的落后一杠子打成“封建”,既方便也危险,学术讨论就此被一顶大帽子扣住。

试想一下,如果把“封建”改译成“领主制”,或许误解会少些。可惜旧译沿用至今,想推翻并不容易。学界倒也不乏新尝试,如“宗法—礼治社会”“郡县—帝国体制”等概念,力求摆脱含糊的“封建”。然而教材篇幅有限,大众传播偏好简洁,复杂史实被压缩成一句“自商周到鸦片战争的漫长封建社会”,久而久之就成了常识。

争鸣的意义何在?不是为了谁压倒谁,而是提醒读者:学科概念并非天谕,它们会随时代更迭而需调整。把中国历史切成“四大块”确实好记,可若沿用19世纪的欧洲框架来解释华夏几千年的基层结构,难免“鞋小脚大”——穿久了就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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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倘若真的要严守马克思的“五形态”,也得理解他的文本语境。马克思讨论的是西欧史,他本人在《资本论》中就承认“东方的土地关系另当别论”。当下,国内外不少学者已尝试用“皇权—官僚地主制”“国家—乡里共同体”等概念来补白。争议或许会持续,但模糊概念的遮羞布已越来越难以为继。

从学术史的角度观之,关于“中国封建社会起点”的辩论像接力赛:梁启超、陈寅恪、胡适、顾颉刚、谢和耐、史华慈……一棒接一棒,个个自信,又都留有疑问。正因缺乏一刀切的答案,后人方能在浩如烟海的竹简、碑刻、律令、田契中继续探测真相。

“要读古书,更要读田野。”一位老先生的提醒仍在耳边回响。当下的年轻学人开始关注考古遗存、GIS地理信息、碳十四测年,希望用新材料为老概念续写脚注。若干年后,“中国封建社会的起点”也许会有更精确的分期,也可能证明根本不该存在这个提法,但那已是后话。最重要的是,在面对复杂的历史结构时,保持警醒:概念服务于事实,而不是让事实迁就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