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进春风楼的时候,才十六岁。

爹死了,娘病得只剩一口气,弟弟还小。牙婆来领人的那天,娘攥着我的手哭,说对不住我,说等弟弟长大了一定来赎我。我没哭,我把眼泪都咽下去了。我知道哭没用,人活着,总得有人先低下头。

春风楼是城里最大的青楼,朱红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低着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闻到一股汗味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姓柳,大家都叫她柳妈妈,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的粉抹得很厚,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被刀刻过。她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让我转了个圈,然后对牙婆说,行,留下吧。

老鸨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糊着纸的,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我坐在床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我吓得赶紧站起来,以为是客人来了。

但是门没开,脚步声很快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春风楼里除了柳妈妈和我们这些姑娘,还有十几个壮汉。他们不住前院,住后院最靠里的一排屋子。平时不怎么出来,只有客人闹事、或者有人想跑的时候才会露面。

起初我以为他们就是看家护院的,毕竟青楼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喝醉了撒酒疯的,输了钱赖账的,争风吃醋打起来的,没几个镇场子的确实不行。我还见过他们帮着搬东西,逢年过节往楼里运酒运菜,都是些力气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次一个客人喝醉了,嫌陪酒的姑娘弹曲儿弹得不好,掀了桌子。柳妈妈在旁边赔笑也不管用,那人越闹越凶,还动手打了姑娘一巴掌。然后我就看见两个壮汉从后面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那人的胳膊,也不说话,就那么架着往外走。

那人还在骂,骂到一半被其中一个汉子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肚子,立马就没声了,弯着腰被拖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有这些人在,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我们这些姑娘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我在春风楼待了半年,才开始接客。柳妈妈说我长得清秀,让我学琴学棋,说要把我培养成"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价钱能高些。我学东西快,琴弹得越来越好,来找我听曲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柳妈妈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笑意,有时候还会赏我两块糕点。

我慢慢的也认识了几个姐妹,住我隔壁的叫晚翠,比我大两岁,苏州人,说话软乎乎的。她是被她爹赌输了钱卖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才十四。还有一个叫秋菱,三十多了,在楼里待了快十年,见过的事多,我们都叫她秋姐。

秋姐不爱说话,但人好。我刚进来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她偷偷教我怎么应付难缠的客人,怎么藏私房钱,怎么在柳妈妈眼皮子底下偷懒。她说,在这种地方,不能太老实,也不能太扎眼,夹着尾巴才能活得久。

我问她,楼里那些壮汉都是干什么的。

她正在缝衣服,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说,还能干什么,看门的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的眼神有点怪,我没敢再往下问。

那时候我已经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了,比如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门永远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比如那些壮汉有时候会在半夜出门,推着一辆盖着黑布的车,天不亮就回来。比如楼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少一两个姑娘,柳妈妈说她们是被客人赎走了,或者是病死了送回老家了。

可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来赎人,也没见过棺材。

有一次晚翠偷偷跟我说,上个月走的那个玉珠,根本不是被赎走的。她说她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两个壮汉架着玉珠往后院走,玉珠的嘴被堵着,呜呜地哭,头发都散了。

我问她,那玉珠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