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平江市,秋老虎依然肆虐。我站在清水河大坝的施工现场,安全帽下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县里的几个领导正紧张地核对最后的迎检流程,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因为那天下午,新上任的市长要来视察清水河生态修复工程。
“陈工,汇报材料的数据你再最后过一遍,千万别在市长面前掉链子。”县水利局的王局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将手里的图纸卷好。作为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我对这里的每一寸堤坝、每一个标段都了如指掌。其实让我心神不宁的,并非下午的汇报,而是那位新市长的名字——沈亦舟。
这个名字,在一个星期前随着红头文件下发到县里时,就在我心里砸下了一颗巨石。理智告诉我,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一个三十几岁就能履新地级市长的高官,怎么可能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但在那份公开的履历上,赫然写着他的曾用名:陈舟。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那年我十岁,父亲是县机修厂的钳工。那天晚上下着暴雨,父亲下夜班回来,雨衣里裹着一个浑身泥泞、冻得瑟瑟发抖的男孩。父亲说,是在国道边的桥洞里捡到的。男孩大概七八岁,烧得满脸通红,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
父亲报了警,但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等了几个月也没有寻亲的消息。看着男孩怯生生拉着我衣角的模样,父亲叹了口气,去派出所办了收养手续,让他跟着我们姓陈,取名陈舟。
我们家条件不好,母亲早逝,父亲靠着一把钳工扳手拉扯我们两个男孩。但父亲从未亏待过小舟。家里统共只有一间半的平房,父亲在半间杂物室里支了张小床自己睡,把向阳的大床留给我和小舟。
小舟很聪明,也很黏我。那十年里,他就像我的影子。我带着他去河里摸鱼,去后山摘野果。记得有一年冬天,他高烧不退,父亲冒着大雪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我在家里守着炉子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父亲牵着退了烧的小舟回来,小舟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献宝似的递给我:“哥,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的。”
那五年,我们虽不是亲生兄弟,却比亲生骨戚还要亲密。
直到小舟十七岁那年,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我们家破旧的院门外。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场不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舟的亲生父亲,省里的一位高级干部。当年小舟是被保姆的丈夫偷偷拐走,中途保姆丈夫嫌带着孩子是个累赘,就把他丢在了国道边。那十年里,沈家动用了无数关系,终于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找到了他。
那天的交锋,或者说那场单方面的碾压,我至今历历在目。小舟的生父坐在我们家掉漆的木沙发上,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感激。他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推到父亲面前,说是五十万,算是这些年的抚养费。
父亲没有接那张卡,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站得笔直:“我养小舟,是因为他喊我一声爸,喊大亮一声哥。我不是在替别人养猪,养肥了还能卖钱。既然你们是亲生父母,条件也比我们好千万倍,孩子你们带走。这钱,你们拿回去,留着给孩子将来念书用。”
最初的两年,小舟还会避开家里人,偷偷用公用电话打到村大队,或者写信回来。他在电话里哭着说想吃我烤的红薯,想父亲做的疙瘩汤。但后来,电话断了,信件也被退回。据说是他爷爷觉得这段“乡下经历”是沈家的污点,也怕影响小舟前途,强制给他办了转学,甚至送出了国。
父亲把被退回的信件锁进抽屉,拍着我的肩膀说:“大亮,人家有人家的大道要走,咱们别去招人嫌了。他能过得好,咱们就该高兴。”
从那以后,陈舟这个名字在我们家成了某种禁忌。我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大学,因为受到父亲当年参与修建水库的执念影响,我学了水利工程。毕业后,我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考回了老家县城,成了一名基层水利技术员。
十五年,时间足以把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打磨成一个城府极深的政客,也足以把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常年日晒风吹、皮肤黝黑的基层工程师。
五年前,父亲查出肺癌晚期。临终前,他一直盯着病房的门,手里紧紧攥着当年小舟留下的一个变形金刚玩具。我知道他在等谁,但我们根本无从联系。父亲走得很安静,只是眼角留着遗憾的泪水。
“来了!来了!”王局长的低呼将我拉回现实。
几辆考斯特中巴车在坝头停稳。车门打开,在一群市县领导的簇拥下,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走下了车。
即使隔着几十米,即使他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面容也变得坚毅冷峻,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种镌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是任何时间和身份都无法抹杀的。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全是汗水。但我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微微低头,退到了汇报队伍的侧后方。我不想在这个时候上前相认,十五年了,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主政一方的市长,一个是满身泥土的基层工程师,贸然上前,也许只会让他难堪,或者被旁人当作攀附权贵的笑话。
过了一会儿,视察开始了。沈亦舟走在最前面,一边查看坝体,一边听取县长的汇报。他的气场很足,问出的问题切中肯綮,不仅涉及工程进度,还详细询问了防洪标准和生态修复的底层逻辑。
“这个标段的护坡,为什么没有采用常规的硬化处理,而是用了这种植被网垫?考虑到汛期行洪的流速了吗?”沈亦舟指着一段刚铺设好的生态护坡,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严厉。
县长额头冒汗,有些求助地看向水利局长。王局长赶紧捅了捅我,示意我上前解答。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后方走上前,站定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那片护坡,用尽量平稳、职业的语气回答:“报告市长,这段河道属于迎水面弯道,常年冲刷严重。如果不采用生态网垫进行根系固土,硬化护坡在连续高水位浸泡下反而容易发生管涌。我们经过模型测算,目前的网垫结合深根系植物,抗冲刷能力能达到每秒五米,完全符合五十年一遇的防洪标准。”
由于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坝上显得格外清晰,我感觉到沈亦舟的视线瞬间凝固在了我的脸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秒,县里的领导们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我无法分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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