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排骨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近乎暗黄色的油脂,热气腾腾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味。不是寻常炖肉时的葱姜香,也不是料酒挥发后的醇厚,而是一种类似于受潮的枯木混合着某种刺鼻草药的苦涩味。
婆婆搓着手站在餐桌旁,油腻的围裙还没解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极其不自然的讨好笑容。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念叨肉价有多贵,而是用一种近乎催促的眼神盯着我,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冉冉,快趁热喝。这可是我炖了一整下午的,里面的骨髓都熬化了,最补身体。你现在怀着身孕,正需要这个。”
我手里握着汤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怀孕五个多月了,前几天去医院做常规产检,婆婆非要跟着去。在B超室门外,她拉着刚出来的护士,拐弯抹角地打听肚子里是个“建设银行”还是“招商银行”。
护士当然不会违反规定透露,只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不管是男是女,孩子发育得挺好”。但婆婆显然不满意,她凭着自己生养的经验,盯着我因为骨盆变化而略显宽大的背影,在那几天里无数次地跟老家通电话,压低声音嘀咕着“看着像个丫头。
从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婆婆不再像我刚怀孕时那样变着花样给我做面食,反而经常一个人在厨房里鼓捣些什么。
直到前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在玄关换鞋时,无意中看到她正把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塑料袋匆匆塞进橱柜的最深处。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一包干瘪的植物根茎,那股刺鼻的苦涩味,即使隔着塑料袋也隐隐透了出来。
此刻,那股气味完全融入了眼前的排骨汤里。我看着婆婆那双因为过度期待而睁大的眼睛,心里警铃大作。我不是一个喜欢用恶意去揣测别人的人,但在保护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这件事上,任何女人的直觉都是敏锐的。我不知道她在汤里加了什么,但我确信,这绝对不是一碗普通的排骨汤。
“妈,太烫了,我放凉一点再喝。”我把汤匙放下,故意拿起身边的手机,“而且我现在胃里有点反酸,实在喝不下这么油腻的东西。”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怎么能放凉?这汤……这汤凉了药效……不是,凉了营养就散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下午,你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得喝下去啊!”
她越是这样急切,我心里的寒意就越重。我正想着该怎么找个借口把这碗汤倒掉,大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小姑子陈娇踩着高跟鞋,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她今年二十四岁,被婆婆惯得一身娇纵脾气,虽然在外面租了房子,但一到饭点就准时回哥嫂家蹭饭。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吸了吸鼻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妈,你炖什么好吃的了?好香啊!我在楼道里就闻到肉味了。”
陈娇踢掉鞋子,径直走到餐桌前。她看了一眼我面前那碗浓郁的排骨汤,又看了看旁边电饭煲里还没盛出来的白米饭,毫不客气地咽了口唾沫:“妈,偏心眼啊你,你居然背着我给嫂子开小灶?我也要喝!”
婆婆看到陈娇要动那碗汤,脸色大变,几乎是扑过来用手挡在碗前:“娇娇,你别动!这是给你嫂子熬的,你不能喝!”
“凭什么我不能喝?”陈娇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她平时在家里霸道惯了,婆婆越是不让她吃的东西,她越是要抢,“不就是一碗排骨汤吗?锅里又不是没有了,我喝这碗怎么了?嫂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看着陈娇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婆婆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我不知道这汤里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婆婆把陈娇看得比命还重,如果这汤真的有问题,她绝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碰一滴。
我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大方地把碗往陈娇面前推了推:“娇娇说得对,不就是一碗汤吗。正好我觉得太油腻了喝不下,你既然想喝,就给你喝吧。妈,我不饿,我先回屋躺会儿。”
“不行!”婆婆急得声音都破了音,她一把抓住陈娇的手腕,力气大得让陈娇痛呼了一声,“这汤里加了……加了对孕妇好的中药,你没怀孕,喝了会上火的!你赶紧给我放下,去厨房盛别的!”
“什么中药啊,不就是当归党参吗,我也补补气血怎么了!”陈娇不依不饶,猛地甩开婆婆的手,端起那碗汤,故意挑衅似的看了我一眼,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下了一大半。
我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离开。我紧紧盯着陈娇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甚至在心里隐隐期待着婆婆能一把夺下那个碗,说出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但是婆婆没有,她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睁睁地看着陈娇把那半碗汤咽进了肚子里。我看着婆婆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
就在这时,陈娇拿着可乐刚走到沙发边,突然停住了脚步。手里的易拉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碳酸饮料洒了一地。
“妈……”陈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丝惊恐,“我胃好疼……像火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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