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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北京游魂》时,我一度以为这是一部“散步电影”,只不过发生的场域换到了北京——这个很少被此类影片所选择的城市。但当我沉下心来,慢慢感受之后,却发现《北京游魂》很难被如此标签化地定义,也不该被武断地分类化处理——它是最特殊也最真实的当代影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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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游魂——短暂的离散与隐秘的重逢

撰文:杨可易

编辑:张先声

《北京游魂》的故事讲述了茉茉和小白这对情侣即将分别,两人在共进晚餐,追忆过往后,一起肆无忌惮地蹦迪、骑车,又在dv遗失之后,共同查看监控,最终漫步回家。这段旅程和从前所有的美好时光一起被记录在dv影像中,在结尾却被格式化删除,像是一场“短暂的离散”,但两人当下共时性的状态和即时性的互动,更像是一次“隐秘的连接和重逢”。

诚如导演姚博在阐述中所说,他想要探讨的是“我与所居住的城市之间的真实关系”,《北京游魂》从三个维度上诠释了这句话,分别是“我”“人与城市的关系”和“真实”。

首先,“我”代表了一种高度的私人化视角和叙述语气,我们不难发现,全片的故事主线是“茉茉和小白在临别前,共同漫游”,这组人物关系设定本身就散发着甜蜜而苦涩的浪漫气息,尤其是第一场茉茉对小白说出的那一句“不是所有东西被录下来才被记得”不禁令人感慨;其次,本片中的“人与城市的关系”也颇具韵味——“北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缘坐标和符号,其中蕴含了鲜活的生命、巨大的能量和躁动不安,一方面,它是实体化、物质化、可触可感的,中国尊和各式桥梁、街道、广场的引入让我们隔着屏幕也能感受“物质性”的北京,而另一方面,它也是意象化的,这里像一个熔炉,蒸腾着所有焦躁的情绪、见证着所有忧伤的年轻人;最重要的,《北京游魂》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当下的“真实”,好像这些事情本该发生在我们身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我们会聚众跳舞、也会在午夜骑车兜圈,会在开心时记录下珍贵的瞬间、会在“过把瘾就死”后情绪低落地走在天色蒙蒙亮的街道上。

虽然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但我们终将会在短暂告别后的某个瞬间抵达彼此,夹杂着对过往的回望,是片刻的欣喜,是隐秘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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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短暂的离散

在我看来,《北京游魂》中的“短暂离散”有两个层面,一是私人情感层面,二是社会情绪层面,然而二者的相互交错又别有一番意蕴。从亲密关系层面来看,茉茉和小白的这次别离便是“互相失去”的离散,但他们在分别的时刻却身处第一次共同吃宵夜的餐馆,并不断回忆着相遇时的趣事,可见他们内心也希望从这种离散的悲伤情绪中挣脱出来,寻求相爱过的证据,这就像是一出悲剧演到结尾,男女主人公都无法自适地用“体验派”的方法展现离别,他们都觉得眼泪无用、真心难表,只得从角色里跳脱出来,指着手上的戒指、脸上的吻痕说,瞧,我们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这或许是亲密关系结束时的一种无措,我们难以用外人的眼光去评判,但我们都知道,这连带着内心最深处最复杂的情感,只有真正共同经历过温存,共同在这座城市寂寞的深夜相拥过的人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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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们不安的是,小白向朋友借来记录的dv机在二人池边对谈时失踪了,这便不再是物理意义和情感意义上的“离散”了,而是失去了回忆的抓手——这个特殊的夜晚将不复存在,他们只得被迫地和这段感情“平淡”地道别了,显然二人都没有做好准备,这种无措感在影片将要结尾处楼梯上的对话可以明显看出——当茉茉问小白,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时,小白坦言,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不一步吧,他们对于彼此、对于这座城市、对于过往都有留恋,对于未来、对于规划、对于离别都毫无防备,他们身在中间,需要休息。

从社会情绪层面看,最能印证这种“离散感”的莫过于广场的聚众蹦迪了,在当下的时代,每个人都是一座独立的核电站,蕴藏了无限的能量,舞池中的忘情扭动,可以忘了自己是谁,更不必在乎对方是谁,甚至连管理场地的保安都参与其中,可见人人都需要一个释放抒发的场域,音乐响起,最简易的篮球场也可以变成舞池,但当警笛响起,众人四散离开,仍然充斥热情,似乎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们依然能够立马围拢齐舞,这种“短暂的离散”向我们展示着社会情绪的躁动不安、无处安放,时刻都需要一个出口、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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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隐秘的重逢

私以为,《北京游魂》中与“短暂的离散”相对的一组主题,便是“隐秘的重逢”,同样,它也分为私人情感与社会情绪两大层面。从茉茉与小白的情感出发,我们不难发现,其实两个人的对话并算不上太多,没有那种离别时的“不吐不快”,这是因为他们有许多“共时性”的时刻,何谓“共时性”?顾城有句诗能很清楚地解释这个问题: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片中,茉茉和小白在骑车时、经过桥洞时以及讨论“中国尊”时都能感受到这种互相传递的磁场,尤其二人在桥上漫步,谈到中国尊时,小白说“楼上的人都看不到我们”,茉茉说“咱们都没有真正在那儿生活过”,此刻,他们用的都是“咱们”,在潜意识里,他们都觉得在这样一个城市里,对方才是自己最亲密、最值得信赖的人,在他们心里,“我们”、茉茉和小白永远是一个想象共同体,从未分开,这就是一次所谓“隐秘的重逢”,他们看似分离,但总会在某些时刻相聚。再比如,二人在望京公园的那段对话中,茉茉问小白,你不想走吗?后景的望京商业大楼上上赫然亮起“北京欢迎你”,他们沉默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的讽刺,一个本该没有答案的问题,却不断被提及甚至被景观化,这让他们的内心都产生了纠结与难过,在这个共时性的瞬间,沉默代替了语言。而在社会情绪的“共时性”上,我们会发现开头餐馆外边的无尽争吵和警局调监控时隐约的争执声不谋而合,甚至构成了复调,他们的内容是何其的相似,无非是指责对方,强调自己的“讲理”——开头的“你有病吧”和监控室的“调就调呗,谁怕你啊”无一不在例证着这种蔓延的时代情绪,毕飞宇说,车跟车总相撞,人跟人总相让,但在当下,车和人从不会错过任意一次相撞的机会,每个人都想把对方撞得粉身碎骨,以缓解内心莫名而来的戾气,因此我们会在各种场所见到冲突、怒吼、哭泣和火拼,但在本质上,他们他们都是相同情绪不同形式的外化,而《北京游魂》很精确地捕捉了这种时代情绪所带来的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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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离散与重逢之外

其实在本片中非常值得一谈的是导演姚博关于北京这座城市的现实背后的思考,他在阐述中写道“北京从2024到2025年开始,据不完全统计出走了200多万年轻人。我很好奇在这样一组冰冷数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当他亲眼目睹了邻居隔断房一家老小连夜搬迁等一系列事件之后,就有了影片中我们所看到的“温州炒粉店”的被迫倒闭和断壁残垣上的“逐梦向未来”的字样,这迫使我们去思考,当背离亲手建造的家园和有着某种深层链接的城市不再是简单的客观的社会迁徙,而可能承载了更多冰冷现实背后的痛苦、绝望、甚至被抛弃时,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表达些什么,但做这些的目的是希望这些人、这些事被真正地看到。

不得不说的是,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有时能隐约感知到一种“不真实”,我们身边所发生的事有时对于我们来说是“透明”的、隔着一层的、不可感知的,乃至一些真正的痛楚和被卷入时代车轮下裹挟而去的人们未能被真正地看见,就像影片中,小白和茉茉站在桥上仰望对面遥远又并不遥远的中国尊时,发出的感慨:离得再近,楼上的人永远都看不到我们。是的,在同一个城市中,我们真切地看到了两种有着云泥之别的生活,一种是高度符号化、虚构化的生活视角,一种则是具体的、可感的生活,但处在前者视角的人们,或许永远都无法理解后者的生活,因为在高处,一切事物都会变得渺小,一切苦痛都会变得轻飘飘,就像片中被挖掘机残忍刨除的温州炒粉店的味道,只能留在后者的记忆和味觉当中,这些具体的、细部的生活,才构成了他们心目中北京的纹理,然而,只需要一张纸、一块印,顷刻间,这些纹理就被尽数斩断,最后化为一段无法被看见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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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事情已然发生,但我们仍然可以像小白和茉茉那样感受过程,抛开残酷的现实和创伤,照见彼此。我们身处在这个社会场域当中,无可避免地会看到暗处的阴影,但抱怨毫无用处,取而代之的是勇敢地站出来、说出来。而在影片中,绝妙的一点在于私人的语汇和公共的语汇得到了融合,私人生活与公共场域并不是平行共生而是交叉错综的,这无疑又是一层别样的真实——当小白支支吾吾地和出借dv的朋友斡旋时,电话线的另一端茉茉已然拨打了报警电话,镜头却在不断往前,穿过隧道,在公路上超验地行进,而正是这种超越了日常逻辑和轨迹的运动,才让我们认清,原来这两种话语形式的叠加,是生活本真的模样,才让我们审视,在社会气候的动荡与焦虑之外,什么对于人们来说才是真正重要的——就像一个夏末的夜骤然降临,在不知衣服和天气哪一个先湿透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个跳舞的派对,所有的陌生人都热情地邀请我们加入其中,于是,旋转跳跃,我们感到每条路都在头痛,在丢失与来到之间,泛起淡淡的哀伤,微暗的更高频道还在,此时,我们不会知道,这夜派对就要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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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游魂》

导演:姚博

编剧:姚博

监制:杨超

制片人:殷紫菱

主演:周茉、白度

类型: 剧情片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上映日期: 2026-07-17(FIRST青年电影展)

片长: 16分钟

又名:Beijing Ghosts

茉茉与小白共度她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夜,这座政治之城在漫游中逐渐显露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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