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清手指沾着口水,数得慢。刮擦纸张的声音在堂屋里回响。李大妹盯着那沓钱,眼珠子跟着转。陈宝平不敢看石恒宽,斜眼瞄着那辆红布盖着的自行车。陈大强手捏着搪瓷缸子,手背青筋直跳。
最后一张,数完。
陈禾清把钱一折,塞进贴身的裤兜,拍了拍。
李大妹手伸在半空,见钱进了裤兜,急得直跺脚。“你这死丫头,钱不交给你爹娘,你揣自个儿兜里,哪有这规矩。”
陈禾清没理她,转头看石恒宽
“让你的人,把东西搬起来。”
石恒宽没多问,冲狼狗扬下巴。
狼狗咧开嘴,把刚放稳的纸箱子重新扛到肩上。另外几个汉子跟着弯腰,抓起缝纫机和收音机的打包带。
李大妹这回真慌了。钱没捞着,东西眼看也要飞。
“哎哎哎!干啥呢,放下!”李大妹扑向狼狗,伸手去扯纸箱。
狼狗身子一侧,李大妹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
“你搬我家的东西干啥,这是彩礼。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李大妹捂着胳膊喊。
陈大强站起身,把缸子往桌上一砸,热水溅出几滴。“恒宽,你这是坏了规矩。提亲把东西放下,没有再搬走的理。街坊邻居看着,你让我陈大强以后怎么在棉纺厂抬头。”
石恒宽没看陈大强,只看陈禾清。
陈禾清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规矩。”她看着陈大强,“厂长家出四百块,你收了,打算让我光着身子嫁过去。今天人家给了钱给了东西,缝纫机你们留给宝平用,自行车留给宝平骑,钱留着给宝平盖房子。你们陈家是一分钱嫁妆不出。陈大强,你在厂里能抬得起头,靠的是卖闺女。”
陈大强脸涨得紫红,指着陈禾清的鼻子,手直发抖。
陈宝平躲在陈大强后面,大声嚷嚷。“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哥。家里就我一个男丁,好东西不留给我留给谁。你一个女人迟早要嫁人,便宜外人还不如帮帮家里。乐乐说了,没自行车她不跟我好。你把自行车留下。”
陈禾清拿起刚才扔在桌上的半个碎玻璃瓶,拿在手里掂量。
陈宝平立马闭嘴,往后缩。
“搬走。”陈禾清对狼狗说,“全搬回他家。”
狼狗不认识陈禾清,转头看石恒宽。
石恒宽点头。
三个汉子扛着东西往外走。门外看热闹的街坊赶紧让开一条道。
李大妹顾不上疼,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抱缝纫机。
石恒宽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李大妹前面。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搬货练出来的腱子肉把黑背心撑得鼓鼓囊囊。往下看李大妹,没说话。
李大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双腿发软,硬生生停住脚,不敢再往前迈。
陈大强咬牙。“行。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认我这个爹。我陈大强没你这个闺女。”
陈禾清笑出声。“好。等我两分钟。”
她转身进里屋。
里屋很小。陈宝平占了一大半,有大床有衣柜。陈禾清角落里只有一张行军床,底下放着个木箱子。
打开木箱,里面几件旧衣服,两双布鞋。拿一块灰布包起来,打个结。
走到大衣柜前。打开柜门,手伸到底层的一堆旧报纸下面,摸出一个红塑料本。
户口本。
这是李大妹前天拿出来看厂长家招工指标时随手塞进去的。没这东西,领不了结婚证。
把户口本塞进口袋。她拎着灰布包袱走出来。
走到堂屋,石恒宽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看到她手里的包袱,石恒宽伸手接过去。
陈禾清没躲。
“走吧。”带头往外走。
李大妹坐在地上,手捶着大腿。陈宝平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楼道口,心疼得直吸溜鼻子。
楼道里,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真跟人走了。”
“陈家大丫头胆子真大,自己揣着五百块。”
陈禾清全当没听见。石恒宽跟在她后面,脚步放得很慢,保持半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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