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闹钟又响了。
我翻身坐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父亲在床上咳嗽。
那声音像破风箱,呼啦啦地扯。
我走过去,掀开他的被子。
尿味涌上来。
又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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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扯下湿掉的护理垫,团成一团。
扔进床尾的垃圾袋。
袋子满了,明天早上才能扔。
父亲别过脸,盯着墙。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没说话。

打来温水,拧干毛巾,给他擦身。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肋骨根根分明,像琴键。
我擦到他的小腿,那里有一块褥疮。
紫红色的,边缘发白。
已经三个月了,还没好。

我涂药的时候,他抖了一下。
"疼?"
"不疼。"
他撒谎。
我也撒谎。
"快好了。"
五年了。
这句话我说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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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十二下。
是邻居。
"你爸摔了,120拉走了。"
我冲到医院,父亲躺在急诊床上。
半边脸是歪的,嘴角流着涎。

医生拿着CT片,指给我看。
"大面积脑梗,偏瘫。"
"以后,离不了人。"
我腿一软,坐在急诊室的蓝色塑料椅上。
椅子很凉。
凉到我骨头缝里。

哥哥是第二天赶回来的。
带着嫂子,还有一兜水果。
他们在ICU门口站了半小时。
嫂子说:"我们那边孩子还小,离不了妈。"
哥哥拍着我的肩。
"你单身,没拖累。"
"你照顾,我出钱。"

他出了多少钱呢?
我算了算。
五年,一共四万八。
平均每个月八百。
还不够请三天护工。
我没反驳。
我只是点点头。
"行。"

那时候我以为,孝顺就是把自己填进去。
填到满,填到溢出来。
填到把自己淹死。
我辞了职。
从外企HR变成自由接单的家政中介。
时间灵活,钱少了一半。
但随时能回家。

父亲从医院回来那天,我把他抱上轮椅。
他一百二十斤,我九十八斤。
腰闪了,疼了一个月。
我没说。

第一年是最难的。
他整夜整夜地哭。
骂自己废物。
骂我为什么救他。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我在呢"。
他把手抽走,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砸床栏。
木栏上现在还有凹痕。

第二年,他沉默了。
不再骂人,也不再笑。
只是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从绿看到黄,从黄看到秃。

第三年,我离婚了。
老周走之前,把行李箱立在门口。
"我不是不孝顺,"他说,"我是受不了这种日子。"
"你眼里只有你爸,没有这个家,没有我。"
门关上的时候,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
"水。"
我去倒水。
眼泪掉进杯子里。
没声音。

第四年,我开始失眠。
夜里每隔两小时醒一次。
不看闹钟也知道该翻身了。
不看父亲也知道他有没有出汗。
我的白头发从鬓角爬到头顶。
像一场无声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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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也就是今年。
我四十三岁。
体检报告上,贫血,低血压,窦性心律不齐,腰椎间盘突出三节。
医生把报告推给我。
"你再这么熬,先走的是你。"
我笑笑,说没事。

习惯了。
习惯把"没事"当口头禅。
当盾牌。
当遮羞布。

变故发生在上个月。
我感冒了,发着低烧。
那天下午,我给父亲擦完身,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父亲骑二八大杠送我上学。
我坐在横梁上,他把我圈在怀里。
风很大,他说"低头,躲爸后面"。

我醒了。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不是我盖的那条。
我抬头,父亲正侧着头看我。
他的左手悬在半空。
毯子的一角还攥在他手里。

他看见我醒了,手抖了一下。
毯子滑下去。
他别过脸,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
洇湿了一小片。
"爸……"
我喊他。
嗓子堵得厉害。

"你去睡床,"他说,"沙发冷。"
"你感冒了,不能累。"
五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要我给他翻身,不是要水喝,不是骂自己废物。
他是在心疼我。
用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给我盖毯子。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发黄,指甲凹凸不平。
但掌心是热的。
我哭得浑身发抖。
没出声。
我怕一出声,就泄了那口气。
就再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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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给哥哥打电话。
"我要请护工。"
"白天护工照顾,我出去工作。"
哥哥在电话那头愣了。
"请护工多贵啊,你……"
"我出钱。"

我打断他。
"哥,我累了。"
"再这么下去,我活不到他走的那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吧。"
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父亲床边。
他醒着,看着我。
"爸,"我说,"明天开始,白天有人陪你。"
"我晚上回来。"
"你嫌我烦了?"
他问。
声音很轻,像小孩。

我摇摇头,把他的手贴在我脸上。
"我怕我先走了,没人给你翻身。"
"我得活着,才能照顾你。"
"我得先是我,才能是你女儿。"
他的眼泪又出来了。
这次没别过脸。
他就那么看着我,哭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护工来的第一天,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
手脚麻利,话不多。
我教她父亲的作息,褥疮的位置,鼻饲管的注意事项。
她记在本子上。
"你放心,"她说,"你去忙你的。"

我走出家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小时。
什么都没干。
就坐着。
看老头下棋,看小孩追狗,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我哭了。
又笑了。

原来下午的阳光,这么暖和。
原来不用每隔两小时看一次闹钟,是这么轻松。
原来放过自己,不是逃兵。
是自救。

现在,我白天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钱不多,但稳定。
晚上回家,给父亲擦身,陪他看电视。
刘姐白天把他照顾得很好。
褥疮结痂了。
他胖了五斤。

上周,他忽然说想吃红烧肉。
我炖了一锅,用料理机打成泥,从鼻饲管打进去。
他咂咂嘴,笑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见他笑。
我也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围裙上。

人这一生,有很多身份。
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员工。
但最根本的身份,是自己。
如果你连自己都熬干了,你拿什么去爱别人?
照顾瘫痪父亲五年,我终于放过了自己。

不是放弃他。
是放过那个不敢喊累、不敢拒绝、不敢自私的自己。
孝顺不是殉道。
爱是两个人互相撑着,而不是一个人死撑。
先活着,才有余力去爱。
先是自己,才是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