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行里,规矩比天大。
可偏偏出了这么一个人,拿这天大的规矩当梯子,一步步踩着它,把自己送上了谁都想不到的高度。
他就是荀慧生,台上是千娇百媚的闺秀,台下是让老派师傅们直摇头的“异类”。
都说他是四大名旦里最“野”的一个,可这股“野”劲儿,恰恰给快要僵化的京剧,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了一股子活气。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城,戏园子就是个小江湖。
台底下,卖瓜子的、续热水的、孩子哭的,声儿就没断过。
台上没点真本事,抓不住人心,那这出戏就算砸了。
荀慧生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琢磨的不是怎么把自己扮成个画里走出来的仙女,让人供着,他琢磨的是怎么把台下那几百号人的魂儿,都给勾到自个儿身上来。
他有个自创的词儿,叫“交心”。
有一次徒弟问他,师父您这戏怎么演得跟别人不一样?
他正拿着个盖碗喝茶,抬眼皮瞅了瞅徒弟,说:“你以为唱戏是卖玩意儿,摆在那儿等人来看?
不对。
唱戏是跟底下人唠嗑,是交心。
你得把心里头那点东西掏出来,递给他们,他们接着了,这戏才算成了。”
这话听着玄乎,看他演戏就明白了。
就说那出《拾玉镯》,小姑娘孙玉姣在台边上捡着心上人掉的镯子,心里头又喜又臊。
按老路子,旦角这时候就得赶紧低头,拿袖子把脸一遮,完事。
可荀慧生不,他捡起镯子,不忙着躲,反倒拿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把满场子都溜达了一遍。
那眼神里头,有好奇,有窃喜,还有点小慌张,活脱脱就是个怀春少女的心思,全写脸上了。
等台下看客们都“哦”地一声,心里明白了,他这才“呀”地一下,羞答答地用袖子遮了脸。
一下台,他就给徒弟们讲:“这叫‘卖’关子。
你得先把货亮出来,让人瞧见了,心里痒痒了,你再收回去。
一上来就藏着掖着,谁知道你怀里揣的是什么宝贝?”
他这套法子,把舞台和观众席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给拆了。
他演《红楼二尤》里的尤三姐,有句过场词儿,“我也看戏去”,他不说完就走,而是猛地一回头,拿手指头往观众席后头一指,眼睛里带着点坏笑,好像在跟满场的人说:“走啊,一块儿去瞧热闹?”
台下立马就炸了锅,笑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他这身本事,不是凭空来的,全是拿脚板子量出来的。
他总说:“一个模子刻不出两个活人来,台上要是把所有姑娘都演成一个样,那就是糊弄观众。”
为了把人演活,他没事就往人堆里扎。
跑去天桥听相声,学人家怎么抖包袱;溜达到菜市场,看卖菜的大嫂怎么叉着腰骂街;坐在茶馆里,偷摸学那些大家闺秀怎么迈着小步子走路。
他胆子大到什么地步?
连好莱坞的东西都敢往京剧里搬。
那阵子,美国童星秀兰·邓波儿的电影火遍了中国,荀慧生看完,对里头小姑娘托着腮帮子想事儿的那个天真样儿着了迷。
没过几天,这个洋味儿十足的“托腮”动作,就让他给揉进了《红娘》里。
一个穿着古装的小丫鬟,在台上做出这么个俏皮动作,非但不突兀,反而灵气逼人,一下子就把红娘这个角色给演活了。
在梨园这行当,程式就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铁饭碗,一抬手一跺脚,都有死规矩。
旦角怎么上场,怎么亮相,走“慢长锤”还是“小锣五击”,那都是定了性的。
荀慧生认这规矩,但他觉得规矩是地基,不能是盖在头上的天花板。
所以他不是砸规矩,他是在规矩里头“闹革命”。
就说那出《豆汁记》,金玉奴急着找爹,按老规矩,旦角得出场先在舞台正中间的“九龙口”站稳了,把身段亮得足足的。
荀慧生拿到这戏,把本子一合,说:“不成。
闺女找爹都快急疯了,哪还有闲工夫摆样子?”
大幕一拉开,他没在“九龙口”停,而是碎步急赶,几步就蹿到了台前,那份火烧眉毛的急切,不用唱,光看身形就全出来了。
台下的老戏迷们先是看得一愣,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叫好声。
锣鼓点还是那个锣鼓点,可这人,一下子就从画里走到了大杂院里。
他的“美人过帘”更是梨园一绝。
以前旦角坐下,得先走到椅子跟前,面对观众,然后一个优雅的转身,稳稳坐下。
他觉得这太假了,跟徒弟们说:“你们见过谁家大姑娘上街是倒着走,然后‘咣当’一下坐板凳上的?”
他演的时候,是侧着身子,像一阵风似的“飘”到椅子边,裙子下摆一甩,人就斜着坐进去了,又快又好看,充满了生活气。
那些守旧的同行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他这是“野狐禅”,可观众就吃这一套,他的彩声愣是比别人多出好几成。
最较劲的一次,是排《勘玉钏》。
戏里韩玉姐被冤枉,要上堂见官。
按本子,得等第二句唱词出来,她才能上场。
荀慧生偏不,他跟琴师商量,锣鼓家伙一响,他人就得“蹿”上台。
琴师老先生急了:“祖师爷没这么传过戏啊!
哪有主角跟做贼似的,低着头就冲上来的?”
荀慧生耐着性子解释:“您老想想,一个黄花大闺女,突然听说要过堂,心里能不慌吗?
一慌,脚步不就乱了吗?
这一下‘冲’上来,正好就是她心慌意乱的样子。”
等到正式登台那天,荀慧生果然在锣鼓点最急的时候,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蹿”上舞台,台底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个巨大的“好”字,那掌声,差点把胡琴的声音都给淹了。
他这种“破格”,不是瞎来。
他自己说,改戏跟中医开方子一样,得懂药性,不能乱抓。
他把武生戏里那个直挺挺倒下的“硬僵尸”,用到了《红楼二尤》里尤三姐自刎那场戏。
别人演“卧鱼”,是一下子倒地,他倒到一半,突然用剑撑住,在空中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又惨又美的笑,然后再倒下去。
这一下,把个刚烈女子的心碎和决绝,全给演透了。
连梅兰芳先生看了都点头,说慧生这是把程砚秋先生的“跪步”和杨小楼先生的“抢背”,搁一个锅里给炖了。
可他对自己徒弟要求极严,想学他的“野”,先得把二百出老戏的“正”给吃透了。
他指着院子里的竹子说:“你看这竹子,风吹过来它摇得好看,那是因为它根扎得深。
你想写草书,得先把楷书练好,不然那就是鬼画符,不是艺术。”
时间一晃到了1964年,天都变了颜色。
一封北京京剧团的信,送到了已经六十多岁的荀慧生手里,请他去指导排演现代戏《红灯记》。
让他这个演了一辈子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老艺人,去琢磨一个扎着俩刷子辫的革命少女李铁梅,这挑战可不是一般的大。
没想到,荀慧生一点没怵,反而兴奋得很。
他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拿咱们这把老紫砂壶,去泡今年的新龙井。
壶是老的,可泡出来的味儿得是新的,得是这个时代的味儿。”
他给李铁梅这个角色提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改步法。
传统花旦走“圆场”,那是小碎步,扭扭捏捏的,不合适。
荀慧生说,得改成“小快步”,脚下有风,透着一股子英气。
在“痛说革命家史”那场重头戏里,李奶奶的唱腔悲愤到了极点,他建议演员把荀派独有的那种“哭腔”融进去,用戏曲最能打动人的声腔,把人物的悲痛放大到极致。
后来,这段唱成了《红灯记》里最催人泪下的地方。
他的智慧,在后来的好几部样板戏里都留下了印子。
排《智取威虎山》“深山问苦”,他把自己在《玉堂春》里苏三“跪步”的程式拿了出来,让小常宝跪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诉说家史。
一个古典程式,用在了一个现代的苦孩子身上,那舞台效果,看得人心里头发紧。
1966年春天,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还撑着病体帮着剧团改《白毛女》。
他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在《杜十娘》里那种沉百宝箱时的悲腔,化用到了喜儿哭爹那段戏里,还设计了一个全新的“跪步扑尸”的身段。
散戏后,他指着戏报上“荀派”两个字,跟身边人念叨了一句:“你们看着吧,这样板戏,今天有人骂,明天就有人学,再过些年,就成咱们的传统了。”
这话在当时听着,没人敢信。
可他就是这么个把一辈子都活在“破”与“立”之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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