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资料: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宴会上撞见妻子周敏,我端着酒杯装作没看见,侧身就要和她擦肩而过。
她快步上前伸手拦住我的去路,皱着眉压低声音:“冷战十六天了,你还没消气?”
我抬手指了指她身后拎着外套的男助理,扯了扯嘴角反问:“你不是跟他住一块儿吗?我这会儿回去,方便吗?”
她脸色瞬间白了……
01
宴会上碰见媳妇儿周敏,我装作没看见,端着酒杯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跟身边的人寒暄。
她大概压根儿没想到我会直接装不认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下才慢慢收回去。
三个月没见了,她还是那副老样子,深灰色西装裙,黑色细跟皮鞋,头发在脑后盘得紧实又利索,一根碎发都不乱。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男助理手里搭着她的外套,站得离她很近,近到旁边不知情的人准以为他俩是一块儿来的。
周敏伸手拦住我的去路,语气里带着点儿不耐烦,好像这十六天冷战全是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似的。
“冷战十六天了,你还没消气?”她压低声音问我。
我终于转过头正眼瞧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三个月前那档子事。
那天我出差提前回来,想着给她个惊喜,拿钥匙拧开家门,客厅里搁着两个大行李箱,那个男助理从沙发上站起来冲我喊了声“远哥”。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她说人家租的房子到期了,暂时借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搬。
我当时就回了一个字,行,然后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下连头都没回。
那天夜里我坐在楼下车里,盯着小区入口的灯光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她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第二天照样没有动静,第三天我回去取东西,那把用了三年的钥匙愣是捅不开自家的门锁了。
“你不是跟他住一块儿吗?”我盯着周敏的眼睛,抬手指了指她边上的男助理,“我这会儿回去,方便吗?”
周敏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男助理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开口,被她抬手挡了回去。
“你非得站这儿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你先伸手拦我的。”
旁边已经有人朝这边瞟了,这个圈子里认识我俩的人不在少数,结婚六年一块儿创过业,一块儿熬过最难的那阵子。
后来公司上了正轨,她说想往更高的平台走一走,我就留在原先那行,她跳去了更大的地方,从那以后两个人就越来越忙了。
她那会儿应酬一趟接一趟,回家一天比一天晚,我习惯了在客厅留一盏落地灯,有时候歪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醒来灯还亮着,玄关那里空空荡荡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放软了一点,“咱俩换个地方说成不成?”
“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端起酒杯想绕开她走,她在我身后喊了我的全名,语气突然软得不成样子。
“程远,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脚下顿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语气软了,是因为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还戴着。
结婚时候买的,一人一个光面圈,我的那枚早就摘下来搁办公室抽屉里了,整整三个月没碰过。
“我哪样了?”我转过身来,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出差提前回来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好,直接还了我一个更大的。”
“他只是——”
“住几天。”我把她的话接过来,“我记得呢,你跟我说过。”
男助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西装袖口的扣子精致得很,八成是她帮着挑的。
她原来也有这毛病,喜欢给身边的人张罗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东西,以前也给我挑过领带夹和袖扣,后来忙了就丢一句“你自己看着买吧”。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明显在抖,声音跟平时那个利落干脆的周总判若两人。
“哪天的事?”
“你走的第二天,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哦那天啊,我在医院呢。”
周敏愣住了,眼睛瞪圆了看着我。
“我妈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我的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我姐打你电话打不通才打到我这儿,我凌晨四点开车往老家赶,路上你那些电话我一个没接上,因为我在高速上开夜车。”
“那你后来——”
“后来我给你回了条消息。”
三个字:在忙。
她肯定记得那三个字,因为这本来就是我跟她学的,以前我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她回得最多的就是这仨字,在忙,开会,等会儿说。
等着等着人跟人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妈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小了许多。
“挺好的,手术做完了,现在在康复。”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妈不让说,她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别跟小敏讲,她忙。”
老太太第二句话问的是她对你还好吗,我说挺好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戳穿。
“程远,我是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打断了她,“你忙嘛。”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看见她下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那是她以前被人说中心事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以前我会心疼,但今天不会了。
“你换锁那天我回去取东西,”我接着说,“门打不开,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发消息你回了六个字。”
她脸色刷地白了,我知道她想起来了。
“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那天的行李是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两个塑料袋装的,拿了几件换洗衣裳,拿了笔记本电脑,拿了我妈的相册,其余的东西包括那枚婚戒我一样没动。
“我——”
“不用解释了。”我低头看了眼腕表,“宴会马上开始了,我先过去了。”
“程远。”
她第三次喊我的名字。
这次我没停脚步,走出去几步远听见身后男助理的声音:“敏姐,要不先坐下歇会儿?”
我没听见她怎么回的。
宴会厅大得很,我找到自己那桌坐下,旁边是老赵,认识十来年了,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没事儿吧?”老赵压着嗓子问我。
“没事儿。”
他递了杯温水过来,“你这脾气也是真够好的。”
“那能怎么着,上去跟他打一架?”
老赵乐了,“你打不过那小伙子,人家比你高半头呢。”
我也跟着乐了,“那就别自取其辱了。”
喝了一口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她发的消息。
“结束了等我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台上主持人开始讲话了,灯光也暗了下来。
我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但戴了六年的戒指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估计得再晒一个夏天才能消干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打了三个字:在忙。
发完直接关机了。
02
宴会进行到一半,老赵被人拉去敬酒了,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台上主持人讲那些翻来覆去的串场词,耳朵里灌进去半句又漏出去半句。
手机虽然关了机,可她最后那条消息还在脑子里转悠,“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说得好像是我在挑事儿一样。
老赵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孙晓,我大学同学,也是周敏的闺蜜,当初两个人能认识全靠她从中牵线搭桥。
“程远,好久不见了。”孙晓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手包搁在桌上。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给我打的电话,”孙晓叹了口气,“让我过来瞅瞅你。”
老赵识趣地起身说去拿酒,把空间留给我们俩。
“她让你来劝我的?”
“不是,”孙晓摇了摇头,“她让我来看看你手指上还有没有戴戒指。”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左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说她看见了。”
“嗯。”
孙晓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她刚才电话里说话声音都是抖的,我跟她认识十几年头一回听见她那样。”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问道:“你最近见过她吗?”
“上个月一块儿吃了顿饭。”
“她那个助理的事儿你知道不?”
孙晓顿了一下,“知道,她提过一嘴,说是个新人挺能干的。”
“她没告诉你那助理住她家里了?”
孙晓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问到了一些她心知肚明但不想多说的事情时会有的神情。
“你知道?”
“我——”孙晓张了张嘴,“程远,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台上主持人忽然拔高了嗓门开始抽奖环节,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涌过来把我们俩的声音压了下去,等动静小了我才重新开口。
“那助理确实住她那儿,”孙晓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睡的是客房。”
“你信?”
“我去过几回亲眼看到的,”孙晓看着我,“他没骗你,那天你出差回来撞见是因为那小子跟女朋友闹掰了临时没地方去,小敏让他住几天说等你回来再跟你讲。”
“然后呢?”
“然后你没给她机会讲。”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跟着一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楼下等到凌晨两点,”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没给我打电话,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
“她——”
“第四天我回去取东西,锁换了。”
孙晓不说话了,端起我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接话。
“她换锁那天给我发消息说改天吧今天不方便,”我继续说,“六个字,孙晓你凭良心说这事儿是我没给她机会吗?”
孙晓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敏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
“她好强我知道,但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她换锁不是不让你回去,”孙晓转过头来正眼看着我,“是那助理自己偷偷配了把钥匙。”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走的第三天她回来发现那小子在你书房里用你电脑,”孙晓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第二天她就换了锁把钥匙要回来了,程远,那助理第二天就搬走了,小敏没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丢人。”
丢人,这俩字我太熟悉了,当年公司最难的时候发不出工资她把自己车卖了跟所有人说车坏了要修,我问她为啥不直说她就回了这俩字,丢人。
但这次不一样。
“孙晓你说的这些我今天头一回听,”我把杯子放回桌上,“三个月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她不让我说。”
“那她今天又让你来了?”
“她让你来跟我说这些,自己怎么不来?”
孙晓没接这个话茬,台上抽奖结束了主持人又宣布下一轮节目开始,一个女歌手走上台唱一首很老的情歌,周围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亮堂堂的手机屏幕,忽然开了口:“住院那几天我妈问了我一句话。”
孙晓侧过头来听。
“她问我小敏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说她忙。”
这是实话,到现在我也不觉得她跟那个助理之间有什么,不是因为我信她,是因为我信她对工作的那股子投入劲儿,她这个人不会在工作关系里掺和私人感情。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程远,”孙晓忽然压低嗓门,“你往左边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宴会厅侧门口周敏站在那儿,不是一个人,那个男助理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包,两个人贴得很近。
但我注意到她换了包,以前她出门包都是自己拿的,后来有回肩膀疼我送了她一个轻便的斜挎包她就再没让助理碰过,现在那个包又回到助理手里了。
“你看,”我转回来继续喝水,“三个月够她再招一个新助理了吧。”
孙晓看了一眼那边收回目光,“你刚才说关键不在这儿,那关键在哪儿?”
“关键在她永远觉得我应该等着。”
杯子空了,我搁下。
“我等过她太多回了,等她下班等她出差回来等她不忙了吃顿饭,最长的一次她跟我约好周末去我妈那儿,我从早上等到晚上八点人回来了跟我说临时有个会给忘了。”
“程远——”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说婚姻不是这么过的。”
台上歌手换了一首更老的歌,旁边有人跟着哼哼。
“孙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有一天我妈再摔了或者别的什么急事,我给她打电话她回我在忙,等我一个人处理完了她来跟我说我不知道。”
孙晓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端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放下去。
“你俩真要走到那一步?”
“不是我选的。”
我看了眼手机黑着的屏幕,其实开机也没用她不会打过来的,以前每次吵架到最后都是我先低头,这回我没开口她就一直等着,等了三个月,中间一个电话也没打过问我妈怎么样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这俩字说出来比我想的要轻松得多,“手续一直在准备,等忙完这阵就约她谈。”
孙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把手机翻过来,“她以为我还在生气,其实我早就不气了。”
“那你现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跟她说。”
宴会快结束了,主持人在台上感谢来宾灯光重新亮起来,有人开始离场有人站起来握手道别,我往左边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程远,”孙晓站起来拿上手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小敏她真的没别人,她让我来也不是帮她说情的。”
“那她要什么?”
孙晓犹豫了一下。
“她刚才电话里跟我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就这个?”
“就这个。”
孙晓走了,老赵拿着外套过来说送我回去,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串未读消息。
不是她,是我姐。
“妈今天的康复视频。”“老太太今天走了五百米。”“你跟小敏到底咋样了?”“妈问我你啥时候回来我没敢跟她说。”
我站在宴会厅出口一条一条地回,回完最后一条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外面下雨了,隔着玻璃能看到街上的人撑着伞走得急匆匆的。
“走吧,”老赵披上外套,“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个车。”
“别磨叽了。”
老赵拽着我往外走,路过门口等位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男助理已经不在了,外套搭在她胳膊上看样子也准备走。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张嘴想说什么,我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跟着老赵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门童拉开玻璃门,一股凉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
“程远。”
声音很轻,我顿了一下没回头。
“下雨了,”她说,“带伞了吗?”
老赵的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我也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迈步,身后的玻璃门合上了。
雨不大,细密地打在路面积水里,路灯的黄光映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老赵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去哪儿?”
“回公司。”
“这个点儿了还回公司?”
“还有点事儿没弄完。”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拦了辆车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雨刷开始左右摆动,我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往外看,城市的夜景在雨幕里糊成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晓发来的消息。
“她没走,在门口站着呢。”
03
老赵把烟点上了,车窗开了条缝,雨水混着烟味儿飘进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们一眼没吭声。
我盯着孙晓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回?”老赵吐了口烟。
“回什么回。”
“也是,”他把烟灰弹到窗外,“你这人吧,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我没接话,车拐进公司楼下的辅路,雨小了一些但路灯照在地面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反光。
老赵让司机停在门口,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推开车门。
“真不用我等你?”
“不用,”我下了车,“回去陪嫂子吧。”
“那你——”他顿了一下,“有事儿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大楼,跟值班保安点了个头就往电梯走,镜面墙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眼底有青痕,西装肩膀沾了一层细密的雨水。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靠窗那排工位已经空了,只有研发部那边还有俩小伙子对着屏幕敲键盘,看我进来喊了声“远哥”。
“还不走?”
“弄完这个版本就走。”
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堆着上周的方案文件,电脑旁边搁着一杯不知道哪天剩的半杯水。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搁桌上,屏幕亮着三条未读全是孙晓发的。
“她等了二十分钟。”“我送她上车了。”“程远,她说她会等你。”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开机电脑调出下周的方案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半天我一个字没敲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她那句话,“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不是我绝,是我怕了,怕她再说一句软话我就又跟以前一样了,她忙的时候我等她有事的时候我体谅她说改天的时候我说好,然后循环往复。
结婚六年这种循环我太熟了,每一次都是她先示弱我让步然后恢复原样,她不会变我也不会说,表面上是和好了实际上是攒着。
攒到我妈摔了那回终于攒不下去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了一下我翻开,不是孙晓是我姐发的。
“妈今天走了一千步。”“在走廊上碰见隔壁床阿姨聊了半小时。”“精神好多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妈嘴上不说天天往门口看。”
我打了两个字:这周,发完又删了重新打:周六吧我周五晚上开车回去。
姐回得很快:行别跟她说给她个惊喜。
我刚要锁屏她又发了一条:小敏来不来?
手指顿在屏幕上方,姐不知道我们俩的事儿,我妈不让说,老太太的原话是他们俩的事他们自己弄你别跟着掺和。
但我姐不傻,上次我妈住院小敏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电话也没一个,我姐憋着没问但眼神里的意思我读得懂。
我打了两个字:不来。
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知道了,没再追问。
这种默契是家里人才有的,不该问的不问,问了也帮不上忙的更不问。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雨声小了很多玻璃上只剩一道道水痕,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
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离婚。
这俩字我已经想了三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钝痛到后来的麻木,到现在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没什么起伏了,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个文件夹最下面压着一个黄色的档案袋,抽出来打开。
离婚协议书,上个月找律师拟的,房子归她车归我存款对半分,没有孩子没有抚养费纠纷,简简单单两张纸。
空白处我还没签字,律师当时问我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我说没有,又问有没有特殊约定我说没有。
律师看了我一眼,那种见多了离婚案的目光平静又专业,他说林先生协议我帮你拟好你想好了再签。
我当时说好,但现在坐在这儿看着那两张纸我还是没签。
不是因为舍不得财产,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上面签了名字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小敏。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她很少主动打电话,结婚六年百分之九十的电话都是我打的,她接起来常常压低声音说在开会说等会儿回,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我接起来,“喂。”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在风里站了太久。
“公司。”
“这么晚了还在公司?”
“有点事儿。”
说完这三个字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我听见她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一些杂音像是车流声。
“你还在外面?”我问。
“在车上,”她顿了顿,“司机开的。”
不是男助理,我下意识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松了口气又有点烦自己。
“孙晓说,你让律师拟了协议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顿了一下,孙晓不知道这事儿老赵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张律师的律所合伙人是我同学,”她的语调很平,“他看到你的委托记录告诉我了。”
圈子太小了,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程远,你真的想好了?”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想好了。”
三个字说出口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能见你一面吗?”
“没必要。”
“不是谈协议,”她的语速突然快了一些,“是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里说也一样。”
“不一样。”
她很少这么坚持,以前吵架她永远是先冷下来的那个,有时候我还在气头上她已经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留我一个人把情绪消化完了再去跟她讲。
那时候我就想她大概是不在乎吧。
“程远,”她喊了我的名字,“六年了,你连一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看着桌上的协议,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有会,下午两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好。”
她答应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
“那你忙吧,”她说。
我没回话,电话没挂。
“还有事儿?”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愣了一下,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自嘲。
“我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划开日历,三月十四号,不是什么纪念日,不是她生日不是我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
然后我看到了日历上一个小小的备注,那是我两年前标的。
“小敏第一次升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外面研发部的灯已经灭了,整层楼只剩下我这一间还亮着。
我把协议塞回档案袋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明天开会要用的要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住了。
两年前的今天我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等她回来庆祝,她回消息说剧组杀青宴推不掉,我说好让她少喝点。
她回来的时候十二点多了菜全凉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蛋糕吃了,她看见桌上的菜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去卫生间吐了很久。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漱完口靠在墙上看着我眼神有点对不上焦。
“程远,”她说,“你对我太好了。”
我没说话,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然后去睡了。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饭,她说昨晚喝多了头很疼,我把粥推到她面前让她趁热喝。
她喝了一口抬头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收拾她衣服的时候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月十四号程远庆功宴。
那是她的字,她写了然后忘了,也可能记着但杀青宴确实推不掉。
我没问她,把便签扔进了垃圾桶。
两年了,我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关电脑把档案袋放回抽屉拿起外套往外走。
路过研发部的时候灯全灭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排走到电梯口又灭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孙晓。
“她把助理辞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这条消息。
“周一就辞了,今天带他去宴会最后一个活儿。”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让人觉着冷。
我走出写字楼,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风吹过来水面上一层细细的波纹。
叫了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熄了灯的店铺。
手机又震,还是孙晓。
“程远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小敏这个人你也知道,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说出来只会自己扛着,她扛不住了也不会喊疼。”
“但她怕。”
“怕你再也不要她了。”
车来了,我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句“怕你再也不要她了”,司机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口。
孙晓不知道全部,不知道我等的那些晚上,不知道换锁的那天我站在自己家门口用钥匙捅了半天然后收到那六个字: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那个助理可能确实搬走了,但锁也确实是换了。
而且三个月她没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妈怎么样了。
怕不要她?那她有没有怕过我妈摔了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抢救室外面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车开上高架,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条条线从玻璃上滑过去,手机放在腿上没再震了。
我把车窗开了道缝,雨后冰凉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发涩。
明天下午两点,她有什么话想当面跟我说,我也想听听,六年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树影遮住了路灯,车里面暗了一片。
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空空的,圈痕还在。
04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昨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泥土味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下青痕淡了一点胡茬冒出来一层。
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人清醒了一些,今天得回老家看我妈。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塞进一个旧运动包里,拉开抽屉拿充电器的时候看见那份离婚协议书还压在档案袋下面。
我顿了一下,明天下午两点跟她见面,在这之前先回去看看老太太。
车钥匙在鞋柜上搁着,我拎起包往外走手机响了,老赵打来的。
“起了没?”
“起了。”
“今天回老家?”
“嗯。”
“那你路上慢点儿,昨晚那雨下得高速上肯定滑。”
“知道。”
老赵沉默了两秒,“程远,昨天你下车以后孙晓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话。
“她让我劝劝你。”
“劝什么?”
“劝你别冲动。”
我拉开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你没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妈住院那阵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过。”
老赵那边叹了口气,“程远你们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我就说一句。”
“你说。”
“我妈前年走的时候你半夜开车三百公里回来在医院走廊里陪我坐了一宿,这个情我记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灯灭了。
“行了,”我说,“挂了开车了。”
“慢点儿。”
下楼,早上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几个晨练的老人从大门口走进来。
我把包扔进后座发动了车,导航显示四个半小时。
出城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我打开广播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率。
上了高速车少了,路两侧的田野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太阳照在上面雾就慢慢散了。
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了一次是姐发来的消息。
“到哪了?”
我趁着服务区停车的时候回了:刚过宣城。
姐:妈问了好几遍了,我跟她说你今天回来,她嘴上说回来干啥手上已经在包饺子了。
我打了一个字:好。
重新上路,脑子里空空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空是真的没什么想法。
开了两个多小时在服务区下来上了个厕所买了瓶水,站在车旁边喝水的时候一个货车司机蹲在旁边抽烟冲我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
就这么一路开着,到老家县城的时候中午十一点四十。
县城变化不大,主干道还是那条主干道,两边的店铺关了一些又开了一些。
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上次来是三个月前,凌晨四点我妈在急诊室,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中间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那会儿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手术完我妈醒了,第一句话是别跟小敏说她忙。
老太太一辈子就这样,再疼也不吭声还替别人操心。
我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骨科在四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几个病人在走廊上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家属在旁边跟着。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走到门口听见我妈在说话。
“这个馅儿淡了没?”
我姐的声音:“不淡正好。”
“你尝尝别糊弄我。”
“真不淡妈。”
我推开门,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是我妈的,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电视。
我妈坐在床边面前支着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搁着案板,案板上是饺子皮和一碗馅儿。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我嗓子眼儿发紧。
“来了?”她手上的面粉没擦在病号服上随意抹了两下拍了拍床沿,“坐。”
我把包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我姐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滴着水,“我算着时间你怎么才到。”
“路上堵了一小段。”
“饿了吧?饺子马上好。”
我妈手上没停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我。
“瘦了,”她说。
“没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没争辩,她把一个饺子放在盘子里又拿起一张皮。
“小敏呢?”
“忙。”
这个字一出来我看见我姐顿了一下,她转过去拿筷子没回头。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包。
“忙就忙吧,”她说,“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
我没接话,隔壁床的老太太调低了电视音量,病房里只有我妈包饺子的声音,面皮和馅料在手里一捏一合轻得像叹气。
“妈,”我清了清嗓子,“腿怎么样了?”
“好着呢,”她把饺子码整齐,“医生说我恢复得比别人快,你姐天天让我走不走她还不高兴。”
我姐插了一句:“你看看走廊上谁没在走?就你偷懒。”
母女俩斗嘴的模式几十年没变,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姐把我拉到走廊上。
“你跟小敏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靠在墙上,“没什么。”
“程远。”
“我说了没什么。”
我姐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上次妈做手术她电话都没打一个,妈嘴上不说什么你知道她那天夜里跟我说什么吗?”
我没说话。
“妈说小敏是不是嫌弃咱们家了,”我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我说不是人家忙,妈跟我说你信吗。”
走廊里有人在练走路,助行器的橡胶脚垫擦着地砖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问我,”我姐继续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儿都不说闷在心里,妈说她知道。”
我闭了一下眼。
“姐。”
“嗯?”
“我准备离了。”
我姐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眼角的泪擦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儿。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妈没问任何关于小敏的事情,她就给我夹饺子让我吃说我瘦了得多吃。
隔壁床的老太太闻着香味凑过来,我妈招呼她一起尝,我吃了两盘。
下午我陪我妈去康复室走路,她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挪,我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扶她。
“你不用扶,”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自己能行。”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她额头出汗了,我拿了毛巾给她擦。
她喘了口气忽然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
我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孩子的事儿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你能帮的帮帮不上的别掺和,”她看着我,“所以我一直没问你跟小敏的事儿。”
“妈——”
“你听我说完,”她重新把手搭在双杠上,“你是我儿子,你高兴不高兴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这三个月每回来一次笑一次都没到过眼睛里。”
隔壁的康复师在帮一个老太太抬腿,老人疼得直抽气,康复师轻声细语地说再来一次。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妈又走了两步腿有点颤但还在坚持,“但有一句话你记着。”
“什么?”
“人这辈子对谁好都不能委屈自己,你爸当年就是太能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你别学他。”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走了五趟,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最后一趟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门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吃完晚饭我姐送我下楼,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不那么亮,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我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上次你落家里的。”
我摊开手,一枚素圈戒指,我在抽屉里放了三个月的那个。
“你上次回家妈看见你手上没有戒指了,她让我去你房间找说万一你用得上,”我姐的声音很轻,“放她那儿三个月了今天让我还给你。”
我没说话。
“程远,”我姐看着我,“不管你跟小敏怎么办这事儿妈不掺和我也不掺和,但你把戒指拿回去,留与不留你自己定。”
我握住了那枚戒指,金属的触感冰凉,指环内侧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缩写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六年了该磨的都磨平了。
我姐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上楼了,我站在停车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握在掌心里的戒指慢慢变暖,暖得好像还能用一样。
我把戒指揣进口袋上车发动,导航重新定位:回家。
明天下午两点咖啡馆,她要说的话我听听,我也有话要问她,六年了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翻篇的。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意刮在脸上让人清醒。
放在副驾驶的手机亮了一下,孙晓的消息。
“小敏说下午有会,两点改成三点。”
我单手打字:告诉她两点就两点。
发完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脚下踩深了一点油门,高速上的路标在车灯里一块一块地亮起来。
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副驾驶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孙晓的消息。
“她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瞥了一眼没回,车窗外是连成串的路灯和远处县城的灯火,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前挡风玻璃上空的夜色很深,路面在远光灯下泛着灰白的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被空调吹得有些发凉。
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晒得方向盘有点烫手,我把遮阳板翻下来眯着眼开完最后一段。
到家差不多四点半,洗澡换衣服,把运动包里的脏衣裳扔进洗衣机。
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没什么能吃的,合上,明天跟她见完去趟超市。
冰箱的嗡嗡声在厨房里响了十来秒才停下来,屋子里一下子特别静。
05
我醒的时候屋子里还黑着。
翻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十二分,没定闹钟身体自己记着今天有事儿。
躺了五分钟起床,镜子里的脸有点肿,昨晚洗完澡躺下就睡了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我拿凉水冲了把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划过下巴的时候手很稳。
离婚协议书装进包里,那份档案袋被我来回拿了好几次边角已经有点毛了。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还很安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到楼下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娘在门口支桌子看见我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么早?”
“嗯。”
“老样子?”
“今天不了,”我说,“有事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咖啡馆在公司楼下那一片,我提前半小时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端着菜单过来我摆了摆手只要了杯水,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我用手指擦掉一片看见外面的街。
昨天晚上应该又下过雨,路面还湿着,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着白光。
有人推开咖啡馆的门。
不是她,是老赵。
他穿着件深蓝的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见我径直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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