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秋。长安城外。
他背着一只行囊,踩着夜色,一个人溜出了城门。他没有通关文牒——朝廷没有批准他出境。按大唐法律,私度关隘是大罪。抓回来之后最好的下场是坐牢,最坏是杀头。
他叫玄奘。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在长安大慈恩寺的禅房里,对着三本不同版本的佛经对校。同一段经文,竺法兰译的是一个意思,鸠摩罗什译的是另一个意思,支谦译的又是第三个意思。三个版本,三套说法。
哪一个才是佛真正说过的?没有人知道。寺里的老和尚叹了口气说——除非他亲自去天竺,看梵文原典。
他说完就笑了,因为没有人会为了看一本书的原版,走上一万多里路,穿过十几个语言不通的国家,去一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地方。
老和尚不知道的是,他说——好。
现在他站在长安城外的荒野里,夜风从西边吹过来。他往前看——前面是河西走廊、玉门关、八百里莫贺延碛、冰封的帕米尔高原、翻过去才是天竺。直线距离超过一万两千里。
中间横着数十个西域小国,语言不通,风俗各异,有的地方信仰佛教,有的地方是拜火教的地盘。他这一路会遇到沙暴、饥渴、野兽、强盗、迷路、死亡。
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是他认识梵文,他背得下来所有他能找到的佛经,他走得动路。还有一样——他不会回头。
出了玉门关,第一个问题就来了。八百里莫贺延碛。戈壁滩上的死亡地带。没有一滴水,没有一根草。白天太阳把石头晒到能把鞋底烫化的温度,晚上冷到骨髓里像被针扎。他走着走着迷路了。更糟的是——他的水袋掉了。他趴在沙子上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四夜五天。他滴水未进。
嘴唇干裂出血,皮肤开始脱皮,眼窝陷进去。他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佛的影子在沙丘顶上发光,看见天竺的菩提树就在下一个沙丘后面。他知道那是死的先兆。走不动了。他真的走不动了。
他后来在回忆录《大唐西域记》里,写了这一刻。那句话只有十几个字:"是时四夜五日无一滴沾喉,口腹干焦,几将殒绝。"
然后他说了这辈子最硬的一句话:"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我宁可死在去西天的路上,也绝不回头。
他没死。他的那匹老马——一匹在玉门关外换的识途老马——忽然挣脱了缰绳,自己朝着一个方向跑。他跟着它走。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片水草。后来他知道——在沙漠里,老马比人强。它闻得到水的味道。
他到了天竺。那烂陀寺。当年全世界最宏大的佛教学府——鼎盛时期有一万多名僧人在此学习。他的师父戒贤法师已是百岁老人,他在等他。他等他等了三年。他在禅定中被告知——有一个东土的僧人要来,来取真经。
他成了戒贤法师最得意的门生。他通晓了梵文,他读完了那烂陀寺能提供的所有佛典。天竺的戒日王在曲女城为他举办了全印度的辩论大会——十八位国王,六千多名僧侣学者,他立下论题,十八天无人能破。他被尊为"大乘天"和"解脱天"——整个印度的佛学界拱手称他为师。
天竺的国王们挽留他。那烂陀寺的高僧请他留下讲学。他可以一直待在那里——那是一个佛学研究者此生能到达的最高处。
但他要回去。
十七年。他走的时候二十六岁,回来的时候四十三岁。头发白了,脸被帕米尔高原的日光灼成了古铜色。
他带回来了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经,装了整整二十匹马。唐太宗在洛阳亲自接见了他——他赦免了他当年偷渡出境的罪过。
他更关心的是——他都看到了什么。西域有多少国家?他们有多少兵?他们的土地能产多少粮?太宗要开疆拓土。玄奘是他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他当然回答了。但回来后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翻译上。他在大慈恩寺的译经院里,带领一个几百人的僧团,用了十九年的时间,翻译了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佛经。
他把其中最短的一部翻译成汉语只有二百六十字。叫《心经》。一千四百年后,它还在被无数中国人念诵。
如果那年秋天在长安城门口,他犹豫了一秒钟——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墙,想了想被抓回来的后果,然后转身回去了——就没有《大般若经》的中文版,没有《心经》的二百六十个字,没有《大唐西域记》里关于中亚和印度的记载。
而那个记载,后来成了中外学者研究七世纪亚洲历史的唯一一手资料。印度人自己都没有他们古代历史的第一手文献——他们的历史,是他帮他们写下来的。
如果让你一个人走八百里沙漠,你敢吗?评论区见。
关注我,下一篇:屈原——投江那年,他用一条命换了中国人一个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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