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六的早晨,我都要赶一趟车。从徐州市到邳州市,八十公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些年,铁路特别发达,公路也很方便,可我还是习惯早早出门去做高铁,生怕耽误了时辰。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楼房,我就知道,快到了。
——母亲一百岁了。她住在邳州这座小城里,守着老房子,守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每周去看她,是我雷打不动的事。风雨无阻,不是一句空话。有一年下大雪,公交车停运,我走了两个小时的雪地,推开门时,母亲正在炉子旁打盹。她睁开眼,愣了一下,说:“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我说:“顺路。”她不信,可也没在问。那一整天,她都显得格外高兴,像小孩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每次去,我都要买东西。母亲爱吃炖得烂烂的猪蹄,爱吃那种老式的鸡蛋糕,黄澄澄的,咬一口满嘴香。换季的时候,买件薄衫或棉袄,她穿着总说合身,可下回再看,又整整齐齐叠在柜子里,舍不得穿。我知道,她是怕我花钱。
——于是就有了那个谎言。每次拎着东西进门,母亲总要皱眉:“又花钱!叫你别老来看我,我好好的,不用来看”。她说着说着就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我放下东西,笑着大声对她说:“妈,这回可不是专程来看你的。我是来喝喜酒的,顺便来看看你。”这话一说,她的眉头就松开了。“哦,喝喜酒啊。”她点点头,又得伍佰块钱,我说:是的,仿佛这才放下心来,“那行,那你喝完了早点回去,别耽误正事。”我也点头,心里却酸酸的。这谎撒了有多少年,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从母亲八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吧,那时候她腿脚还灵便,还能站在灶台前给我下面条。如今她一百岁了,耳朵有些背,眼睛也花了,可每次我说“喝喜酒,”她仍然信以为真,或者,她早就看穿了,只是不忍拆穿我。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
——老屋后面有一片空地,天气好的时候,一群老街坊聚在那儿晒太阳。母亲坐在她的轮椅上,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拎着东西从巷口拐进来,眼尖的大姨先喊了一声:“哟,刘姐,你三儿又来喝喜酒啦!”大伙儿就都笑了,笑的热闹,笑得心照不宣。他们都知那是个谎言,可谁也不说破,只是陪着母亲一起当真。母亲也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月牙,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她招呼我过去,又扭头对大伙说:“他说今儿个有喜酒,顺路来的。”那些老人就笑的更响了,阳光里全是暖融融的情分。我看着母亲那么开心,心里想,这个谎撒一辈子都值。
——她坐在客厅那个老沙发上,有时坐在轮椅上,阳光从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沧桑如山川的脸上。她用手比划着,问这问那,问孙子的工作,问重孙子们的学习,问家里的开销,问我身体好不好。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看着比划的手时,还是从前的样子,那么有劲。
我们就那样拉家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她说起邻居家的小狗叫声大,说起巷口送水一家人的孩子听话,说起咋天谁来看过她。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可她说得认真,我听得也认真。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忘了前面讲了什么,又重新说一遍,我便重新听一遍,像听一首老歌,旋律再熟悉,也觉得好听。
——母亲年轻时吃了很多苦。早年父亲在外打游击,后来一心扑在管理工作上,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姐几个,白天干活,夜里在灯下缝补衣裳。她总是说:“日子嘛,慢慢过就过去了。”后来日子真的好起来了,可她还是那个样子,省吃俭用。邻居家有难处,她比谁都热心,端一碗热汤过去,送上一壶热水,帮人家看半天孩子,做小孩衣服,都是常事。
她一辈子通情达理,从不给儿女添麻烦。每次我要走的时候,她总是催我:“快回去吧,喝完喜酒,别回来了,路上当心。”她在沙发上望着我走出院子大门。我知道,她舍不得我。就像我舍不得她一样。
——那场“喜酒,”我喝了十几年,还会继续喝下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喜酒,可母亲信了,那它就是真的。她信的不是喜酒,她信的是儿子的一片心。而我也在她装作相信的目光里,得到了做儿子的全部成全。
——母亲一百岁了。她坐在老沙发上,阳光还是那样照着。我推门进去,拎着糕点和她爱吃的东西。她抬起头,笑着问我:“又来喝喜酒啦?”我说:“是啊,妈,这回又是顺路。”她笑了,满脸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好看极了。窗外那棵石榴树,又冒了新芽。
——这就是我的故事,每个周末都在发生,平淡、琐碎,可对我来说,却是这世上最隆重的事。
老舍写母亲,说“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这一生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何止是生命。她教会我坚韧,教会我善良、细致,教会我在这个世上好好做人。如今她老了,轻到我用全部的力量去爱她,哪怕只是每周一趟车、一包糕点,一个撒了十几年的谎。
愿母亲健康长寿。愿每个周末,都有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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