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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在互联网上争了很多年,而且越争越热闹。一方阵营搬出唯物史观,言之凿凿地说时势造英雄,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少了某个人就停下来;另一方阵营则寸步不让,认为有些人天生就是改写棋局的那只手,换了谁都不行。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意思的是,这场辩论的火药味之所以这么浓,跟毛泽东本人的态度有极大的关系。他这一辈子最不喜欢别人把功劳往他身上堆。

他讲过,淮海战役是老百姓拿小推车推出来的,"两弹"是千千万万科研工作者和人民群众干出来的。他反复强调一个字:人民。人民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毛泽东只是其中一个普通人。这种态度是真诚的,不是摆姿态——他一生的政治实践都在贯彻这套逻辑。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当你用他自己的理论去推演他自己的历史地位时,会得出一个很矛盾的结论:既然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根本动力,那么没有毛泽东,群众照样会找到另一个领路人,革命照样会走向胜利。逻辑上似乎天衣无缝,可一旦落到具体的历史场景中去验证,你就会发现这个推论几乎站不住。

我打一个也许不太恰当但很直观的比方。一条河从山顶往下流,终归要汇入大海——这是规律,是大势,没有人会否认。但这条河在哪个山谷拐弯、在哪片平原改道、用多少年流到入海口,全看它途中遇到了什么。

一场地震可以让河道偏移几十公里,一块足够大的巨石可以把水流劈成两股。大势管的是终点,不管路径;而人活在路径里,不活在终点上。

与其空对空地讲道理,不如把镜头拉回到具体的历史关口,看看那几个最要命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九二七年年初,中国革命正走在一条看似笔直的大路上。国共合作还没有破裂,共产国际的顾问坐镇指导,全党上下都在按照一个被奉为圭臬的模板干活——抓城市、抓工人、搞罢工、搞暴动。这套路线有源头、有理论、有国际先例,十月革命走的就是这条路,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它不适用于中国。

当时要是做个民意调查,问党内的领导干部"中国革命的出路在哪里",十个人里九个半会告诉你:城市,工人阶级,武装起义。

毛泽东偏偏不这么想。他深入湖南农村进行了三十多天调查,走访多个县区,写成《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报告里面说的话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中国最大的革命力量不在城市,在农村;不在工厂,在田地。

他描述的不是一个模糊的感觉,而是一整套可以操作的方案——通过组织农会从经济上瓦解乡绅地主的根基,通过武装农民获取军事力量,以农村为大本营逐步向城市推进。

这个思路在当时的思想环境下,不是"难想到",而是"几乎不可能想到"。为什么这么讲?因为一九二七年的中国共产党还非常年轻,全党的理论资源基本上来自苏联和共产国际,而苏联的全部经验都指向城市道路。

在这种集体认知中提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需要的不仅仅是眼光,还需要一种极其罕见的独立思考的勇气。你得先在脑子里把所有权威都推翻一遍,然后在废墟上重新搭建自己的框架。

这不是任何一个聪明人坐在书斋里翻翻马克思就能翻出来的东西,它需要极深的实地调查功夫和极强的理论消化能力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什么?四一二政变爆发,城市路线一夜之间断了生路。南昌起义在城市打了一仗又退了出来,攻打长沙失败,一连串的挫折把党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没有"农村包围城市"这条路,革命的火种往哪里放?往城市放,蒋介石的刺刀正等着;往海外放,那就不叫中国革命了。正是毛泽东提前半年预判到的那条路,成了大革命失败后整个党唯一的退路和活路。

你让我相信在那个时间点上换一个人也能看到这条路,我做不到。不是因为其他人不够优秀,而是因为当时的思想环境像一堵厚墙,能穿透这堵墙的人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

再看第二个关口。一九三五年初,红军的处境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九死一生。湘江一战,八万多人打得只剩了三万。

中央苏区丢了,根据地没了,部队的武器弹药严重不足,建制残缺,士气低迷。更要命的是前方——国民党调集了数十万大军层层设防,飞机侦察,电报联络,还有外国军事顾问帮着出主意。这盘棋不是劣势,是绝境。

遵义会议之后毛泽东重新进入军事决策核心,然后就上演了四渡赤水。这场仗我认为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因为它干了一件理论上不可能的事:三万多装备简陋的部队,在数十万敌军的包围里穿来穿去,不仅没有被吃掉,反而越打越主动,最终甩开了追兵。

这中间有太多反常识的操作——该打弱敌的时候偏偏去碰强敌以调动对方部署,该跑的时候突然掉头往敌人指挥部方向冲,把对方吓得自乱阵脚。

后来有不少军事研究者复盘过这场战役。在当时双方力量对比极其悬殊的情况下,红军能够保存力量并实现战略转移,本身就是一次高难度军事行动。

这不是一个聪明将领做了几个正确决定就能翻盘的局面,这是整个战争逻辑都指向失败的死局,硬生生被一个人的判断力给扳了过来。

这就是我想说的核心意思:大势决定了中国必然要革命,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不可能永远那样存在下去,总有人会站出来推翻旧秩序。但"总有人站出来"和"站出来的那个人能走通"是两回事。站出来容易,太平天国站出来了,义和团站出来了,辛亥革命也站出来了——然后呢?推翻旧的容易,建立新的难;起一把火容易,让火烧到对的地方难。毛泽东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他点燃了革命,而在于他让革命在最不可能成功的条件下走通了。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毛泽东诞辰一百三十周年之际,韶山接待的瞻仰者人数再创新高。据新华社等媒体报道,近年来韶山年均游客量持续保持在两千万人次以上。

到了二〇二五年、二〇二六年,这个数字仍然没有回落的迹象。一个人去世将近五十年了,没有任何行政命令要求谁去那里,可每年仍有这么多人自发前往——这种自发性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人民记得谁,不记得谁,心里是有数的。

所以回到标题的那个问题:如果没有毛泽东,真的也会出现"李泽东"或"张泽东"吗?

坦率地讲,我认为不会。这不是盲目崇拜,而是基于对具体历史场景的分析。规律可以预测趋势,但规律预测不了关键节点上那个做出决定的人。

中国革命的大方向也许是注定的,但革命在一九四九年胜利,在那个时间点以那种方式胜利,绝不是注定的。它完全可能晚二十年,完全可能多牺牲几代人,完全可能走上一条弯得多、也痛得多的路。

毛泽东一辈子都在告诉别人,不要把功劳记在他头上,要记在人民头上。这话是对的,也是他的真心话。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吊诡——一个最不愿意被神化的人,恰恰做了最难以被复制的事。

人民是大地,但大地上能长出什么样的树,长在什么时候,有时候确实要看那颗种子是不是足够特别。

他就是那颗种子。换一颗,未必发得了芽。